闻一多诗集 - 李白之死

作者: 闻一多2,529】字 目 录

世俗流传太白以捉月骑鲸而终,本属荒诞。此诗所述亦凭臆造,无非欲借以描画诗人的人格罢了。读者不要当作历史看就对了。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李白

一对龙烛已烧得只剩光杆两枝,

却又借回已流出的浓泪的余脂,

牵延着欲断不断的弥留的残火,

在夜的喘息里无效地抖擞振作。

杯盘狼藉在案上,酒坛睡倒在地下,

醉客散了,如同散阵投巢的乌鸦;

只那醉得最很,醉得如泥的李青莲

(全身的骨架如同脱了榫的一般)

还歪倒倒的在花园的椅上堆着,

口里喃喃地,不知到的说些什么。

声音听不见了,嘴唇还喋着不止;

忽地那络着密密红丝网的眼珠子,

(他自身也象一个微小的醉汉)

对着那怯懦的烛焰瞪了半天:

仿佛一只饿师,发见了一个小兽,

一不响,两眼睁睁地望他尽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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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轻轻地缓缓地举起前脚,

便迅雷不及掩耳,忽地往前扑着——

象这样,桌上两对角摆着的烛架,

都被这个醉汉拉倒在地下。

“哼哼!就是你,你这可恶的作怪,”

他从咬紧的齿缝里泌出声音来,

“碍着我的月儿不能露面哪!

月儿啊!你如今应该从出来了罢!

哈哈!我已经替你除了障碍,

骄傲的月儿,你怎么还不出来?

你是瞧不起我吗?啊,不错!

你是天上广寒宫里的仙娥,

我呢?不过那戏弄黄土的女娲

散到六合里来的一颗尘沙!①

啊!不是!谁不知我是太白之精?

我母亲没有在梦里会过长庚?②

月儿,我们是星月原同族的,

我说我们本来是很面熟呢!”

在说话时,他没留心那黑树梢头

渐渐有一层薄光将天幕烘透,

几朵铅灰云彩一层层都被烘黄,忽地有一个琥珀盘轻轻浮上,

(却又象没动似的)他越浮得高,

越缩越下;颜色越褪淡了,直到

后来,竟变成银子样的白的亮——

于是全世界都浴着伊的晶光。

簇簇的花影也次第分明起来,

悄悄爬到人脚下偎着,总躲不开——

象个小狮子狗儿睡醒了摇摇耳朵,

又移到主人身边懒洋洋地睡着。

诗人自身的影子,细长得可怕的一条,

竟拖到五步外的栏杆上坐起来了。

从叶缝里筛过来的银光跳荡,

啮着环子的兽面蠢似一朵缩菌,

也鼓着嘴儿笑了,但总笑不出声音。

桌上一切的器皿,接受复又反射

那闲灼的光芒,又好象日下的盔甲。

这段时间中,他通身的知觉都已死去,

那被酒催迫了的呼吸几乎也要停驻;

两眼只是对着碧空悬着的玉盘,

对着他尽看,看了又看,总看不倦。

“啊!美呀!”他叹道,“清寥的美!莹澈的美!

宇宙为你而存吗?你为宇宙而在?

哎呀!怎么总是可望而不可即!

月儿呀月儿!难道我不应该爱你?

难道我们永远便是这样隔着?

月儿,你又总爱涎着脸皮跟着我;

等我被你媚狂子,要拿你下来,

却总攀你不到。唉!这样狠又这样乘!

月啊!你怎同天帝一样地残忍!

我要白日照我这至诚的丹心,

狰狞的怒雷又砰訇地吼我;

我在落雁峰前几次朝拜帝座,①

额撞裂了,嗓叫破了,阊阖还不开。

吾爱啊!帝旁擎着雉扇的吾爱!

你可能问帝,我究犯了那条天律?

把我谪了下来,还不召我回去?②

帝啊!帝啊!我这罪过将永不能赎?

帝呀!我将无期地囚在这痛苦之窟?”

又圆又大的热泪滚向膨胀的胸前,

却有水银一般地沉重与灿烂;

又象是刚同黑云碰碎了的明月

溅下来点点的残屑,眩目的残屑。

“帝啊!既遣我来,就莫生他们!”他又讲,

“他们,那般妖媚的狐狸,猜狠的豺狼!我无心作我的诗,谁想着骂人呢?

他们小人总要忍心地吹毛求疵,

说那是讥诮伊的。哈哈!这真是笑话!

他是个什么人?他是个将军吗?

将军不见得就不该替我脱靴子。

唉!但是我为什么要作那样好的诗?

这岂不自作的孽,自招的罪?……①

那里?我那里配得上谈诗?不配,不配;

那里?我那里配得上谈诗?不配,不配;

谢玄晖才是千古的大诗人呢!——

那吟‘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的

谢将军,诗既作的那么好——真好!——

但是那里象我这样地坎坷潦倒?”②

然后,撑起胸膛,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只自身的影子点点头,再没别的同情?

这叹声,便似平远的沙汀上一声鸟语,

叫不应回音,只悠悠地独自沉没,

终于无可奈何,被宽嘴的寂静吞了。

“啊‘澄江净如练,’这种妙处谁能解道?

记得那回东巡浮江的一个春天,——③

两岸旌旗引着腾龙飞虎回绕碧山,——

果然如是,果然是白练满江……

唔?又讲起他的事了?冤枉啊!冤枉!

夜郎有的是酒,有的是月,我岂怨嫌?④

但不记得那天夜半,我被捉上楼船!⑤

我企望谈谈笑笑,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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