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 - 韩非子

作者: 韩非123,109】字 目 录

可禁,而勢之為道也無不禁,以不可禁之勢,此矛楯之說也。夫賢勢之不相容亦明矣。且夫堯、舜、桀、紂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隨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絕於中。吾所以為言勢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堯、舜而下亦不為桀、紂,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今廢勢背法而待堯、舜,堯、舜至乃治,是千世亂而一治也。抱法處勢而待桀、紂,桀、紂至乃亂,是千世治而一亂也。且夫治千而亂一,與治一而亂千也,是猶乘驥餌而分馳也,相#3去亦遠矣。夫棄隱栝之法,去度量之數,使奚仲為車,不能#4成一輪。無慶賞之勸,刑罰之威,釋勢委法,堯、舜戶說而人辯之,不能治三家。夫勢之足用亦明矣,而日#5必待賢則亦不#6然矣。且夫百日不食以待梁肉,餓者不活。今待堯、舜之賢乃治當世之民,是猶待梁肉而救餓之說也。夫曰良馬固車,臧獲御之則為人笑,王良御之則日取乎千里,吾不以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遊者以救中國之溺人,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濟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馭今之馬,亦猶越人救溺#7之說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馬固車,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遠.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則必使臧獲敗之。治非使堯、舜也,則必使桀、紂亂之。此味非飴蜜也,必若萊亭歷也。此則積辯累辭,離理失術,兩未之議也,奚可以難,失道理之言乎哉!客議未及此論也。

問辯第四十一

或問曰:辯安生乎?對曰:生於上之不明也。問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辯也何哉?對曰:明主之國,令者言最貴者也,法者事最適者也。言無二貴,法不兩適,故言行而不軌於法令者必禁。若其無法令而可以接詐應變生利揣事者,上必釆其言而責其實,言當則有大利,不當則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無以訟,此所以無辯之故也。亂世射不然,主上有令而民以文學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行矯之,人主顧漸其法令,而尊學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學也。夫言行者,以功用為之的殼者也。夫砥礪殺矢而以妄發,其端未嘗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謂善射者,無常儀的也。設五寸之的,引十步之遠,非羿、逢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則羿、逢蒙以五寸的為巧、無常則以妄發之中秋毫為拙。今聽言觀行,不以公用為之的殼,言雖至察,行雖至堅,則妄發之說也。是以亂世之聽言也,以難知為察,以博文為辯。其觀行也,以離羣為賢,以犯上為抗。人主者說辯察之言,尊賢抗之行,故夫作法術之人,立取舍之行,別辭爭之論,而莫為之正。是以儒服帶劍者眾,而耕戰之士寡。堅白無厚之詞章,而憲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則辯生焉。

問田第四十二

徐渠問田鳩曰:臣聞智士不襲下而遇君,聖人不見功而接上。令陽成義渠,明將也,而措於毛伯。公孫亶回,聖相也,而關於州部。何哉?田鳩曰:此無他故異物,主有度,上有術之故也。且足下獨不聞楚將宋肌而失其政,魏相馮離而亡其國。二君者驅於聲詞,眩乎辯說,不試於毛伯,不關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國之患。由是觀之,夫無毛伯之試,州部之關,豈明主之備哉!

堂谿公謂韓子曰:臣聞服禮辭讓,全之術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術、設度數,臣竊以為危於身而殆於驅。何以效之?所聞先王術曰:楚不用吳起而削亂,秦行商君而富彊,二子之言已當矣,然而吳起支解而商君車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也。逢遇不可必也,患禍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竊為先生無取焉。韓子曰: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齊民萌之度,甚未易處也。然所以廢先王之教二而行賤臣之所取者,竊以為立法術,設度數,所以利民萌,便眾庶之道也。故不憚亂主闇上之患禍,而必思以齊民萌之資利者,仁智之行也。憚亂主間上之患禍,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而不見民萌之資夫利身者,貪鄙之為也。臣不忍嚮貪鄙之為,不敢傷仁智之行。先王有幸臣之意,然有大傷臣之實。

定法第四十三

問者曰:申不害、公孫鞅,此二家之言孰急於國?應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則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謂之衣食孰急於人,則是不可一無也,皆養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術,而公孫鞅為法。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8實,操殺生之柄,課羣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法者,憲令著於官府,刑罰必於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姦令者也,此臣之所師也。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此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

問者曰:徒術而無法,徒法而無術,其不可何哉?對曰:申不害,韓昭侯之佐。韓者,晉之別國也。晉之故法未息,而韓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後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憲令則姦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則道之,利在新法後令則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後相勃。則申不害雖十使昭侯用術,而姦臣猶有所譎其辭矣。故託萬乘之勁韓,七十年而不至於霸王者,雖用術於上,法不勤飾於官之患也。公孫鞅之治秦也,設告相坐而責其實,連什伍而同其罪,賞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勞而不休,逐敵危而不卻,故其國富而兵強。然而無術以知姦,則以其富強也資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敗也,而張儀以秦殉韓、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韓、魏而東攻齊,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應侯攻韓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是以來,諸用秦者皆應、穰之類也。故戰勝則大臣尊,益地則私封立,主無術以知姦也。商君雖十飾其法,人臣反用其資。故乘強秦之資,數十年而不至於帝王者,法不勤飾於官,主無術於上之患也。

問者曰:主用申子之術,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對曰:申子未盡於法也。申子言:不踰官,雖知弗言。治不踰官謂之守職可也,知而弗言是不謂過也。人主以一國目視,故視莫明焉。以一國耳聽,故聽莫聰焉。今知而弗言,則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9:斬一首者爵一級,欲為官者為五十石之官。斬二首者爵二級,欲為官者為百石之官。官爵之遷與斬首之功相稱也。今有法曰:斬首者令為醫匠,則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醫者,齊藥也。而以斬首之功為之,則不當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斬首者,勇力之所加。以勇力之所加#10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斬首之功為醫匠也。故曰:二子之於法術,皆未盡善也。

說疑第四十四

凡治之大者,非謂其賞罰之當也。賞無功之人,罰不辜之民,非所謂明也。賞有功,罰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於人者也,非能生功止過者也。是故禁姦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國者,必以仁義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國者之必以仁義智能也。故有道之主,遠仁義,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譽廣而名威,民治而國安,知用民之法也。凡術也者,主之所以執也。法也者,官之所師也。然使郎中日聞道於郎門之外,以至於境內日見法,又非其難者也。

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駒,桀有侯侈,紂有崇侯虎,晉有優施,此六人者,亡國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內險以賊其外,小謹以徵其善,稱道往古使良事沮,善禪其主以集精微,亂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類者也。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國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國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萬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為人主者誠明於臣之所言,則別賢不肖如黑白矣。

若夫許由、續牙、晉伯陽、秦顛頡、衛僑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識、卞隨、務光、伯夷、叔齊,此十二人者,皆上見利不喜,下臨難不恐,或與之天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則不樂食穀之利。夫見利不喜,上雖厚賞無以勸之。臨難不恐,上雖嚴刑無以威之。此之謂不令之民也。此十二者,或伏死於窟穴,或槁死於草木,或飢餓於山谷,或沉溺於水泉。有民如此,先古聖王皆不能臣,當今之世將安用之?

若夫關龍逢、王子比干、隨季梁、陳泄冷、楚申胥、吳子胥,此六人者,皆疾爭強諫以勝其君。言聽事行,則如師徒之勢。一言而不聽,一事而不行,則陵其主以語,待之以其身,雖死家破,要領不屬,手足異處,不難為也。如此臣者,先古聖王皆不能忍也。當今之時,將安用之?

若夫齊田恆、宋子罕、魯季孫意如、晉僑如、衛子南勁、鄭太宰欣、楚白公、周單單、燕子之,此九人者之為其臣也,皆朋黨比周以事其君,隱正道而行私曲,上偪君下亂治,援外以撓內,親下以謀上,不難為也。如此臣者,唯聖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亂之君,能見之乎?

若夫后稷、臯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趙襄、范蠡、大夫種、逢同、華登,此十五人者,為其臣也,皆夙興夜寐,卑身賤體,煉心白#11意,明刑辟,治官職以事其君,進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勞,不難破家以便國,殺身以安主,以其主為高天泰山之尊,而以其身為壑谷鬴洧之卑,主有明名廣譽於國,而身不難受壑谷鬴洧之卑。如此臣者,雖當昏亂之主尚可致功,況於顯明之主乎?此謂霸王之佐也。

若夫周滑之、鄭王孫申、陳公孫寧、儀行父、荊竿尹申亥、隨少師越、種干、吳王孫頟、晉陽成泄、齊竪刁、易牙,此十二人者之為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義,進則揜蔽賢良以陰闇其主,退則撓亂百官而為禍難,皆輔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說於王,雖破國殺眾不難為也。有臣如此,雖當聖王尚恐奪之,而況惛亂之君,其能無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殺國分為二,鄭子陽身殺國分為三,陳靈公身死於夏徵舒氏,刑靈王死於乾谿之上,隨亡於荊,吳并於越,知伯滅於晉陽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諂諛之臣,唯聖王知之,而亂主近之,故至身死國亡。聖主明王則不然,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讎。是在焉從而舉之,非在焉從而罰之。是以賢良遂進而姦邪並退,故一舉而能服諸侯。其在記:堯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啟有五觀,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誅者,皆父兄子弟之親也,而所殺亡其身殘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國傷民敗法類也。觀其所舉,或在山林藪澤巖穴之間,或在囹圄縲紲纏索之中,或在割烹芻牧飯牛之事。然後明主不羞其卑賤也,以其能可以明法便國利民,從而舉之,身安名尊。

亂主則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國。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國亡身死,不明於用臣也。無數以度其臣,必者以其眾人之口斷之。眾之所譽從而悅之,眾之所非從而憎之。故為人臣者破家殘賥,內搆黨與,外接巷族以為譽,從陰約結以相固也,虛相與爵祿以相勸。曰#12:與我者將利之,不與我者#13將害之。眾貪其利,劫其威。彼誠喜則能利己,忌怒則能害己。眾歸而民留之,以譽盈其國,發聞於主,主不能理其情,因以為賢。彼又使譎詐之士,外假為諸侯之寵使,假之以輿馬,信之以瑞節,鎮之以辭令,資之以幣帛,使諸侯淫說其主,微挾私而公議。所為使者,異國之主也,所為談者,左右之人也。主說其言而辯其辭,以此人者天下之賢也。內外之於左右,其諷一而語同,大者不難卑身尊位以下之,小者高爵重祿以利之。夫姦人之爵祿重而黨與彌眾,又有姦邪之意,則姦臣愈反而說之,曰:古之所謂聖君王明君者,非長幼弱也,及以次序也。以其搆黨與,聚巷族,偪上弒君而求其利也。彼曰:何知其然也?因曰:舜偪堯、禹偪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弒其君者也,而天下譽之。察四王之情,貪得人之意也。度其行,暴亂之兵也。然四王自廣措也,而天下稱大焉。自顯名也,而天下稱明焉。則威足以臨天下,利足以蓋世,天下從之。又曰:以今時之所聞田成子取齊,司城子罕取宋,太宰欣取鄭,單氏取周,易牙之取衛,韓、魏、趙三子分晉,此六人,臣之弒其君者也。姦臣聞此,蹙然舉耳以為是也。故內搆黨與,外攎巷族,觀時發事,一舉而取國家。且夫內以黨與劫弒其君,外以諸侯之懽驕易其國,隱敦適,持私曲,上禁君,下撓治者,不可勝數也。是何也?則不明於擇臣也。記曰:周宣王以來,亡國數十,其臣弒其君而取國者眾矣。然則難之從內起,與從外作者相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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