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彦小说选集 - 中人

作者: 鲁彦8,321】字 目 录

全晒得漆黑了吗?哈哈,简直和南洋土人差不多呢!……”

“真的吗?……那也,真奇怪了……”阿英叔没精打彩的回答说。他知道溜过了说明来意的机会,心里起了一点焦急。

“在那里住了几年,可真不容易!冬天是没有的,一年四季都是夏天,热死人!吃也吃不惯!为了赚一碗饭吃,在那里受着怎么样的苦呵!

“钱到底赚得多……”

“那里的话,回到家来,连屋子也没有住!”

“正是为的这个,阿嫂,我特地来和你商量的……”

美生嫂惊讶的望着阿英哥,心里疑惑的猜测着,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最先确信他是借钱而来的,却不料倒是和她商量她的事情。

“叔叔有什么指教呢?”她虚心的说。

“嫂嫂是陈家村人,祖业根基都在陈家村……”

“这话很对……”

“陈家村里的人全是自己人,朱家桥到底只有一家亲戚,无论什么事情总是住在陈家村方便……”

“唉,一点不错……住在朱家桥真是冷落,没有几个人相识……”美生嫂叹息着说。

“还有,祖堂也在那边,有什么事情可以公用。这里就没有。”

“叔叔的话极有道理,不瞒你说,我住在这里早就觉着了这苦处,只是……我们陈家村的老屋……”

“那不要紧。现在倒有极合宜的屋子。”

“是怎样的屋子,在哪里呀?”美生嫂热心的问。

“三间楼房……和祖堂连起来的……”阿英哥嗫嚅的说,心中起了惭愧。

“那不是和叔叔的一个地方吗?是谁的,要多少钱呢?那地方倒是好极了,离河离街都很近,外面有大墙。”她高兴的说。

“倘嫌少了,要自己新造,这三间楼房留着也有用处。”

“我哪里有力量造新屋!有这么三间楼房也就够了。叔叔可问过出主,要多少钱?是谁的呢?倘若要买,自然就请叔叔做个中人。”

阿英哥满脸通红了,又害羞又欢喜,他站了起来,走近美生嫂的身边,望了一望门口,低声的嗫嚅的说:

“不瞒阿嫂……那屋子……就是……我的……因为端阳到了……我要还一些债……价钱随阿嫂……”

“怎么?……”美生嫂惊诧地说,皱了一皱眉头,投出轻蔑的眼光来。“那你们自己住什么呢?”

“另外……想办法……”“那不能!”美生嫂坚决的说,“我不能要你的屋,把你们赶到别处去!这太罪过了!”

“不,阿嫂……”阿英哥嗫嚅的说,“我们可以另外租屋的,拣便宜一点,……小一点……有一间房子也就够了……”

“喔,这真是罪过!”美生嫂摇着头说,“我宁愿买别人的屋子。你是我的亲房!”

“因为是亲房,所以说要请阿嫂帮忙……端阳节快到了,我欠着许多债……无论是卖,是押……”

“你一共欠了许多债呢?”

“一共六百多元……”

“喔,这数目并不多呀!……”她仰着头说,“屋子值多少呢?”

“新造总在三千元以上,卖起……阿嫂肯买,任凭阿嫂吧……我也不好讨价……”

“不瞒叔叔说,”美生嫂微微的合了一下眼睛,说,“屋子倒是顶合宜的,叔叔一定要卖,我不妨答应下来,只是我现在的钱也不多,还有许多用处……都很要紧,你让我盘算一两天吧。”

“谢谢阿嫂,”阿英哥感激的说,“那末,我过一两天再来听回音……总望阿嫂帮我的忙……”他说着高兴的走了出去。

“那自然,叔叔的事情,好帮总要帮的!”

美生嫂说着,对着他的背影露出苦笑来,随后她暗暗的叹息着说:

“唉!一个男子汉这样的没用!”她摇着头。“田卖完了,还要卖屋!从前家产也不少,竟会穷到没饭吃!……做人真难,说穷了,被人欺,说有钱,大家就打主意这个来借,那个来捐……刚才说不愿意买,他就说押也好,倘若说连押也不要,那他一定要说借了,倒不如答应他买的好……但是,买不买呢?嘻!真是各人苦处自己晓得!

美生嫂想到这里,不觉皱上了眉头。

她的苦处,真是只有她自己晓得。现在人家都说她发了财回来了,却不晓得她还有多少钱。

三四年前,她手边积下了一点钱,那是真的。但以后南洋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她的钱也渐渐流出去了。一年前,美生哥生了三个月的病,不能做生意,还须吃药打针,死后几乎连棺材也买不起,她现在总算带着两个孩子把美生哥的棺材运回来了。这是一件太困难的事!幸而她会设法,这里募捐,那里借债,哭哭啼啼的弄到了三千元路费。回到家乡,念佛出丧,开山做坟,家乡自有家乡的老办法,一点也不能省俭。

“南洋回来的!”大家都这么说,伸着舌头。下面的意思不说也就明白了:南洋是顶顶有钱的地方,从那边回来的没有一个不发财。无论怎样办,说是在那边做生意亏了本,没有一个人不摇头,说这是假话。在南洋,大家相信,即使做一个茶房,也能发财。十年前就有过这样的例子。

“那是出金子出珠子的地方,到处都是,土人把它当沙子一样看待的!”从前那个做茶房的发了财回来告诉大家说。大家听了,都想去,只是没有这许多路费。现在美生嫂居然在那边住了许多年,还扛着一口棺材回来,谁能不相信她发了财呢?许多人甚至不相信美生哥真的死了,他们还怀疑着那口棺材里面是藏着金子的。

美生嫂知道穷人不容易过日子,到处会给人家奚落,讥笑,欺侮,平日就假装有钱的样子,现在回到家乡,也就愈加不得不把自己当做有钱的人了。因为虽说她是这乡间生长的女人,离开久了,人地生疏了许多,娘家夫家的亲人又没有一个,孤零零的最不容易立足。所以当人家羡慕称赞她发了财回来的时候,她便故意装出谦虚的样子,似承认而不承认的说:

“哪里的话,在南洋也不过混日子,那里说得上发财!有几百万几千万家当,才配得上说发财呢!”

她这么说,听的人就很清楚了。倘若她没有百万家当,几十万是该有的,没有几十万,几万也总是有的。于是她终是一个发了财的人了。

发了财回来,做些什么事呢?大家都关心着这事。有些人相信她将买田造屋,因为她的老屋已经没有了。有些人相信她将做好事,修桥铺路,办医院,因为她前生有点欠缺,所以今生早年守寡,现在得来修点功德。有些人相信她将开点铺做生意,因为她有两个儿子,丈夫死了,不能坐吃山空。大家这样猜想,那样猜想,一传十,十传百,不晓得怎的这些意思就全变成了美生嫂自定的计划,说她决定买田造屋了,决定修桥铺路了,决定……于是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来,有卖田的,卖屋的,有木匠,有石匠,有泥水匠,有中人,有介绍人……

“没有的事!”美生嫂回答说。“我没有钱!”

但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只是纷纷的来说情。她没办法了,只得回答说:

“缓一些时候吧,我现在还没决定先做哪一样呢。决定了,再请帮忙呀。”

大家这才安心的回去了。而她要做许多大事业也就更加使人确信起来。

“但是,天呵!”美生嫂皱着眉头,暗暗叫苦说。“日子正长着,只有五百元钱,叫我怎样养大这两个孩子呀!……”

她想到这里,心中像火烧着的一样,汗珠一颗一颗的从额上涌了出来。

她在南洋起身时候,对于未来的计划原是盘算得很好的:她想这三千元钱除了路费和美生哥的葬费以外,应该还有一千元剩余,家里有八亩三分田,每年收得四千斤租谷,一家三口还吃不了,至于菜蔬零用,乡里是很省的,每月顶多十元,而那一千元借给人家,倘若有四分利息,每年就有四百元,养大孩子是一点也不用愁的了。那晓得到得家乡,路费已经多用了,葬费又给大家扯开了袋口,到现在只剩下了五百元。租谷呢,近几年来早已打了个大折头,虽然勉强够吃了,钱粮大捐税多,却和拿钱去买差不了好多。乡里的生活程度也早已比前几年高了好几倍,每月二十元还愁敷衍不下了。至于放债,都是生疏的穷人,本来相信不了,放心不下。而现在却也并不能维持她这一生的生活了。

将来怎么办呢?横在她眼前的办法是很显明的:不久以后,她必须把那八亩三分的田卖出去了。发了财的人也卖田吗?那她倒有办法。她可以说,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儿子们太小,一年两季秤租不方便,或者说那几亩田不好,她要换好的,或者说……然而,到处都是穷人,大家的田都没有人要,她又卖给谁呢?

“现在,阿英叔却来要我买他的屋子了!咳,咳!”她想到这里,心中说不出的痛苦,简直笑不得,哭不得,连鼻梁也皱了起来。

“呵呵,天气真热,天气真热!”忽然门口有人这样说着走了进来。“美生嫂在家吗?”

美生嫂立刻辨别出来这是贵生乡长的声音,赶忙迎了出去。

“刚才喜鹊叫了又叫,我道是谁来,原来是叔叔!”她微笑着说,转过身,跟在贵生乡长后面走了进来。

“请坐,请坐,叔叔,”她说着,一面从南洋带来的金色热水瓶里倒了一杯茶水,一面又端出瓜子和香烟来。

贵生乡长的肥胖的身子缓慢的坐下椅子,又缓缓的转动着臃肿的头颈,微仰的射出尖锐的眼光望了一望四周的家具,打量一下美生嫂的瘦削的身材,沉默的点了几下头,仿佛有了什么判断似的。

“天气真热,端阳还没到。哈哈!”贵生乡长习惯的假笑着说。

“真是!这样热的天气要叔叔走过来,真是过意不去。我坐在房子里都觉得热哩。”美生嫂说着,用手帕揩着自己的额角,生怕刚才的汗珠给贵生乡长看了出来。

“那到没有什么要紧。我原来是趁便来转一转的。刚才看见阿英从这里走了出去,喜气洋洋的,想必你……”贵生乡长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等待着美生嫂接下去。

“还不是和别人一样,叔叔……我实在麻烦不下去了,这个要我买田,那个要我买屋……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想是阿英要把他的三间楼房卖给阿嫂了。”

“就是这样……”

“哦,答应他了吗?”贵生乡长故意做出惊异的神情问。

“怎么样?叔叔,你说?”美生嫂诧异的问。

“怪不得他得意洋洋的……咳,现在做人真难……不留神便会吃亏……”

“叔叔的话里有因,请问这事情到底怎么样呢?”

“我说,阿嫂,”贵生乡长像极诚恳似的说,“做人是不容易的,……请勿怪我直说,你到底是个女人家,几年出门才回来,这里情形早已大变了,你不会明白的……现在的人多么猾头!往往一间屋子这里押了又在那里抵,又在别处卖的!”

“幸亏我还没有答应他!”美生嫂假装着欢喜的说,“叔叔不提醒我,我几乎上当了!”

“你要买产业,中人最要紧。现在可靠的中人真不容易找。有些人贪好处,往往假装不知道,弄得一业二主。老实对阿嫂说,我是这里的乡长,情形最熟悉,也不怕人家刁皮的……”

“我早已想到了,来问叔叔的,所以答应他给我盘算一两天哩。”美生嫂假装着诚恳的说,“给叔叔这么一说,我决计不要那屋子了。”

“喔,那到不必,”贵生乡长微笑着说。“但问阿嫂,那屋子合宜不合宜呢?”

“那倒是再合宜没有了,离街离河都近,又有大墙,又有祖堂。”

“他要多少钱呢?”

“他没说,只说任凭我。说是新造总要三千元。推想起来,叔叔,你说该值多少呢?”

“这也很难说。阿嫂一定要买,我给你去讲价,总之,这是越少越好的。我不会叫阿嫂吃亏。”贵生乡长说着,用手摸着自己的面颊,极有把握的样子。

“房子虽然合宜,不过我不想买。听了叔叔的一番话,我宁愿自己造呢。”

“那自然是自己造的好,”贵生乡长说着,微笑的膜了她一眼,“不过这事情更麻烦,你一个女人家须得慢慢的来,照我的意思,这里弊端更多着呢:木匠,泥水匠,木行,砖瓦店……况且也不是很快就可以造成的……我看暂时把它拿下,倒也是个好办法,反正花的钱并不多。况且新的造起了,旧的也有用处的:租给人家也好,自己做栈房也好。不瞒阿嫂说,”贵生乡长做出非常好意的神情说,“我倒非常希望便搬到陈家村去:一则我们陈家村人大家有面子,二则阿嫂有什么事情,我也好照顾。现在地方上常常不太平,那一村的人是只顾那一村的人哩。”

贵生乡长说到这里,又瞟了美生嫂一眼,看见她脸上掠过一阵阴影,显出不安的神情来,便又微笑的继续的说:

“我因此劝你早点搬到陈家村去,阿嫂。怕多花钱,不买它也好,花三五百元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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