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呀,你是个孝子……”
“还有叔叔也住在这里!”
国良叔苦笑了一下,回答说:
“好的,等你大了,我也来……”
“现在就不要回去呀!”阿宝叫着说。
“不回去,好的,我现在不回去,我在上海还有事呢。你放心吧,好好住在这里。你爸爸是做大官的,你真快活!——他起来了吗?”
“没有,好像天亮睡的。”
“可不是,你得孝敬他,你是他生的。他一夜没睡觉,想必公事忙,也无非为的儿孙呵。”
“他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讲一夜的话呢。不晓得吃的什么烟,咕噜咕噜的真难闻!我不喜欢那女人!”
“嗤!别做声!……你得好好对那女人,听见吗?”国良叔恐慌的附着阿宝的耳朵说。
“你来吧,”阿宝紧紧的拖着他的手。“楼上还有一样东西真古怪,你去看呀!……”
国良叔不觉得又心慌了。
“慢些好吗?……我现在还有事呢。”
“不行!你自己说的,我下来了你再上去,你不能骗我的!”
“你不晓得,阿宝,”国良叔苦恼的说,“你不晓得我的意思。”
“我不管!你不能骗我。”阿宝拼命拖着他。
“慢些吧,慢些……我怎么好……”
“立刻就去,立刻!我要问你一样奇怪的东西呀!”
国良叔终于由他拖着走了。踉踉跄跄的心中好不恐慌,给急得流了一背脊的汗。
走到客堂门口,阿宝忽然停住下来,张着小口,惊异的叫着说:
“哪!就是这个!你看!这是什么呀?”他指着房子中央悬着的一个黑球,球上有着四片薄板的。
“我不知道……”国良叔摇着头回答说。
“走,走,走,我告诉你!”阿宝又推着他叫他进去。
“我吗?”国良叔红着脸,望望地板,又望望自己的脚。“你看,一双这样的脚怎样进去呢,好孩子?”
“管它什么,是我们的家里!走,走,走,一定要进去!我告诉你!”
“好,好,好,你且慢些,”国良叔说着,小心的四面望了一望,“你让我脱掉了这双草鞋吧。”
“你要脱就快脱,不进去是不行的!”阿宝说着笑了起来。
国良叔立刻把草鞋脱下了,扳起脚底来一望,又在两腿上交互的擦了一擦,才轻手轻脚的走进了几步。
“你坐下!”阿宝说着用力把国良叔往那把极大的皮椅上一推。
国良叔吓得失色了。
一把那样奇怪的椅子:它居然跳了起来,几乎把国良叔栽了一个跟斗。
“哈,哈,哈!真有趣!”阿宝望着颠簸不定的国良叔说,“你上了当了!我昨晚上也上了当的呢!他们都笑我,叫我乡下少爷,现在我笑你是乡下叔叔了呀!”
“好的,好的,”国良叔回答说,紧紧的扳着椅子,一动也不敢动,“我原是乡下人,你从今天起可做了上海少爷了,哈,哈,哈,……”
“你听我念巫咒!”阿宝靠近墙壁站着,一手指着那一个黑球画着圆圈“天上上,地下下,东西南北,上下四方,走!一,二,三!一,二,三!”
国良叔看见那黑球下的四片薄板开始转动了。
“啊,啊!……”他惊讶的叫着,紧紧的扳着椅子。
那薄板愈转愈快,渐渐四片连成了一片似的,发出了呼呼的声音,送出来一阵阵凉风。
“这叫做电扇呀!叔叔,你懂得吗?你坐的椅子叫做沙发,有弹簧的!”
“你真聪明,怎么才到上海,就晓得了!”
“你看,我叫它停,”阿宝笑着说又指着那电扇,“停,停,停!一,二,三!一,二,三!……”
“现在可给我看见了,你肩上有一个开关呀!哈,哈,哈!你忘记了,你还没出世,我就到过上海的呢!我是‘老上海’呀!”
“好,好,好!”阿宝顽皮的笑着说,又开了电扇,让它旋转着,随即跳到了另一个角落里,“我同你‘老上海’比赛,看你可懂得这个!……”
他对着一个茶几上的小小方盒子站下,旋转着盒子上的两个开关。
喀喀喀……
那盒子忽然噪杂的响了起来,随后渐渐清晰了,低了。有人在念阿弥陀佛。随后咕咕响了几声,变了吹喇叭的声音,随后又变了女人唱歌的声音,随后又变了狗的嗥声……
“我知道这个,”国良叔得意的说,“这叫做留声机!你输了,我是‘老上海’,到底见闻比你广,哈,哈,哈!……”
“你输了!我‘新上海’赢了!这叫做无线电!无线电呀!听见吗?”
“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去问来!看是谁对!无线电,我说这叫做无线电。……”
“少爷!”
当差阿二忽然进来了。他惊讶的望望电扇和无线电,连忙按了一下开关,又跑过去关上了无线电。
“你才到上海,慢慢的玩这些吧,这些都有电,不懂得会闯祸的……老爷正在楼上睡觉哩!他叫我带你出去买衣裳鞋袜。汽车备好了,走吧。”
“这话说得是,有电的东西不好玩的,”国良叔小心的按着椅子,轻轻站了起来,“你爸爸真喜欢你,这乡下衣服真的该脱下了,哈……”
国良叔忽然止住了笑声,红起脸来,他看见阿二正板着面孔,睁着眼在望他。那一双尖利的眼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沙发上,从沙发上移到了他的衣上,脚上,又从他的脚上移到了地板上,随后又移到了他的脚上,他的脸上。
“快些走吧,老爷知道了会生气的。”他说着牵着阿宝的手走出了客堂,又用尖利的眼光扫了一下国良叔的脸。
国良叔羞惭的低下头,跟着走出了客堂。
汽车已经停在院子里,雪亮的,阿二便带着阿宝走进了车里。
“我要叔叔一道去!”阿宝伸出手来摇着。
“他有事的,我晓得,”阿二大声的说,望着车外的国良叔。
“是的,我有事呢,阿宝,我要给你妈妈和婶婶带几个口信,办一些零碎东西,不能陪了。”
“一路去不好吗?”
“路不同,”阿二插入说。“喂,阿三,”他对着汽车外站着的另一个当差摇着手,“你去把客堂间地板拖洗一下吧,还有那沙发,给揩一下!”
汽车迅速的开着走了,国良叔望见阿二还从后面的车玻璃内朝他望着,露着讥笑的神色。
国良叔满脸通红的呆站着,心在猛烈的激撞。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了,他原来不想进客堂去的。只因为他太爱阿宝,固执不过他,就糊糊涂涂的惹下了祸,幸亏得还只碰见阿二,倘若碰见了什么委员客人,还不晓得怎样哩!
突然,他往客堂门口跑去了。
“阿三哥,让我来洗吧,是我弄脏的。”他抢住阿三手中的拖把。“哪里的话,”阿三微笑的凝视着他。“这是我们当差的事。你是叔爷呀……”
国良叔远远摇着头:
“我哪里配,你叫我名字吧,我只是一个种田人,乡下人……”
“叔爷还是叔爷呀,”阿三说着走进了客堂,“你不过少了一点打扮。你去息息吧,前两天一定很累了。我们主人是读书知理的,说不定他会叫一桌菜来请请你叔爷,”阿三戏谑似的说,“我看你买一双新鞋子也好哩……”
“那怎敢,那怎敢……”国良叔站在门边又红起脸来,“你给我辞了吧,说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去的。”
“我想他今天晚上一定会请你吃饭,这是他的老规矩呀。”
“真是那样,才把我窘死了……这怎么可以呵……”
“换一双鞋子就得了,没有什么要紧,可不是嫡堂兄弟吗?”
“嫡堂兄弟是嫡堂兄弟……他……”国良叔说着,看见阿三已经拖洗去了脚印和沙发上的汗渍,便提起门口那双破烂的草鞋。“谢谢你,谢谢你,我真的糊涂,这鞋子的确太不成样了……”
他把那双草鞋收在自己的藤篮内,打着赤脚,走出了李公馆。
“本来太不像样了,”他一路想着,“阿哥做老爷,住洋房,阿弟种田穿草鞋,给别人看了,自己倒不要紧,阿哥的面子可太不好看……阿三的话是不错的,买一双鞋子……不走进房子里去倒也不要紧,偏偏阿宝缠得利害……要请我吃饭怕是真的,不然阿三不会这样说……那就更糟了!他的陪客一定都是做官的,我坐在那里,无论穿着草鞋打着赤脚,成什么样子呀!……”
他决定买鞋子了,买了鞋子再到几个地方去看人,然后到李公馆吃晚饭,那时便索性再和阿宝痛快玩一阵,第二天清早偷偷的不让他知道就上火车搭汽船回到乡里去。
他将买一双什么样的鞋子呢?
阿二和阿三穿的是光亮的黑漆皮鞋,显得轻快,干净又美观。但他不想要那样的鞋子,他觉得太光亮了,穿起来太漂亮,到乡里是穿不出去的。而且那样的鞋子在上海似乎并不普遍,一路望去,很少人穿。
“说不定这式样是专门给当差穿的,”他想,“我究竟不是当差的。”
他沿着马路缓慢的走去,一面望着热闹的来往的人的脚。
有些人赤着脚,也有些人穿着草鞋。他们大半是拉洋车的,推小车的。
“我不干这事情,我是种田人,现在是委员老爷的嫡堂兄弟,”他想,“我老早应该穿上鞋子了。”
笃笃笃笃,有女人在他身边走了过去。那是一双古怪的皮鞋,后跟有三四寸高,又小又细,皮底没有落地,桥似的。
“只有上海女人才穿这种鞋子。”他想,摇了一摇头。
喀橐,喀橐……他看见对面一个穿西装的人走来了,他穿的是一双尖头黄皮鞋,威风凛凛的。
“我是中国人,不吃外国饭,”他想,“不必冒充。”
橐落,橐落……有两个工人打扮的来了,穿的是木展。
“这个我知道,”他对自己说,“十几年前见过东洋矮子,就是穿的这木屐,我是不想穿的……”
旁边走过了一个学生,没有一点声音,穿的是一双胶底帆布鞋。
“扎带子很麻烦,”他想,“况且我不是学生。”
他看见对面有五六个人走来了,都穿着旧式平面的布鞋子,一个穿白纺绸长衫的是缎鞋。
“对了,可见上海也不通行这鞋子,我就买一双布的吧,这是上下人等都可穿的。”
铁塔,铁塔……一个女的走过去,两个男的走过来,一个穿西装的,两个烫头发的,一个工人打扮的,两个穿长衫的,全穿着皮的拖鞋。
“呵,呵,”国良叔暗暗叫着说,“这拖鞋倒也舒服……只是走不快路的样子,奔跑不得:我不买……”
笃笃笃笃……橐落橐落……喀橐喀橐……铁塔铁塔……
国良叔一路望着各种各样的鞋子,一面已经打定主意了。
“旧式平面布鞋顶好,价钱一定便宜一穿起来又合身份!像种田人也像叔爷,像乡下人也像上海人……”
于是他一路走着,开始注意鞋铺了。
马路两旁全是外国人和中国人的店铺,每家店门口挂着极大的各色布招子和黑漆金字的招牌。门窗几乎全是玻璃的,里面摆着各色各样的货物。一切都新奇,美丽,炫目。
这里陈列着各色的绸缎,有的像朝霞的鲜红,有的像春水的蔚蓝,有的像星光的闪耀,有的像月光的银白……这里陈列着男人的洁白的汗衫和草帽,女人的粉红的短裤和长袜,各种的香水香粉和胭脂……这里陈列着时髦的家具,和新式的皮箱和皮包……这里陈列着钻石和金饰,钟表和眼镜……这里陈列着糖果和点心、啤酒和汽水……这里是车行……这里是酒馆……这里是旅馆……是跳舞场……是电影院……是游艺场……高耸入云的数不清层数的洋房,满悬着红绿色电灯的广告,……到处拥挤着人和车,到处开着无线电……
“到底是上海,到底是上海!……”
国良叔暗暗的赞叹着,头昏眼花的不晓得想什么好,看什么好,听什么好,一路停停顿顿走去,几乎连买鞋子的事情也忘记了。
鞋铺很少。有几家只在玻璃窗内摆着时髦的皮鞋,有几家只摆着胶底帆布的学生鞋。国良叔望了一会,终于走过去了。
“看起来这里没有我所要的样子,”他想。“马路这样阔,人这样热闹,店铺这样多,东西都是顶好顶时髦,也顶贵的。”
他转了几个弯,渐渐向冷静的街上走了去。
这里的店铺几乎全是卖杂货的,看不见一家鞋铺。
他又转了几个弯。这种的街上几乎全是饭店和旅馆,也看不见一家鞋铺。
“上海这地方,真古怪!”国良叔喃喃的自语着,“十几年不来全变了样了!从前街道不是这样的,店铺也不是这样的。走了半天,连方向也忘记了。腿子走酸,还找不到一家鞋铺,……这就不如乡里,短短的街道,要用的东西都有卖。这里店铺多,却很少是我们需要的,譬如平面的旧式鞋子,又不是没有人穿……”
国良叔这样想着,忽然惊诧的站住了——他明明看见了眼前这一条街道的西边全是鞋铺,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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