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彦小说选集 - 陈老奶

作者: 鲁彦8,335】字 目 录

“她现在—唉—,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呵!”

“她自己简直变得像个小孩子了。”

“那你就哄哄她,让她满意吧,这样老了呵。”

他的妻子真是个顶贤淑的女人,对丈夫对婆婆总是百依百顺,又能刻苦耐劳,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条。因此她常常博得陈老奶的欢心。但她也并非完全没有过错被她婆婆发现,这时她老人家就用叹息的音代替了埋怨,呼出来一个字:

“嗨…………”

但无论怎样,在她的管理之下,这一个家庭即使失去了一个年轻力壮的支柱,却并不因此就显出悲伤颓唐的气象,它反而愈加兴奋振作,如一只张满了风帆的船只与激流相搏斗着,迅速的前进了。

过了三个月,陈老奶的第二个儿子写信来了。他报告他虽然离家很远,但还在后方受训练,一时不会开到前方去。他简略地报告他平安之后,一再请他母亲放心,要她老人家多多保养自己的身体,劝她别太操心劳碌,劝她吃得好一点,多寻点快活的事情散散心。最后他又问候他的哥哥和嫂嫂,要求他们好好侍候母亲。

这封用着普通书信格式和语句写来的家信,首先就打动了哥哥和嫂嫂的感情。他们虽然没一天不为目前和未来挣扎,但自从这个唯一的兄弟走后,却没有一天不像沉在深渊里。讲感情,他们是同胞,讲生活,他们是不可分的左右手。可是,战争使他们遭遇到生别死离之苦,使他们各自孤独起来,在渺茫的生死搏斗场中,谁也不能援助谁了。在从前,当兵是升官发财的一条捷径,像他兄弟那样聪明人也读过几年书的,一出去准会荣宗耀祖,衣锦还乡;但现在可全不同,稍有知识的人都是抱着为救国而牺牲的目的去的,他的弟弟就是这千千万万之中的一个。什么时候能够再见到他呢?没有谁知道?火线上不是只见血肉横飞吗?“不会再回来!”他母亲这样想,哥哥这样想,嫂嫂也这样想。他们几乎已经许久没把他当做活着的人看待了。

可是,信来了,他终于还平安的活着,惦念着家里的亲人……

于是哥哥和嫂嫂首先读到了信,就像从梦里醒转来似的,记起了一切的过去,眼前又辉耀起未来的希望,背着陈老奶哽咽起来。

他们很迟疑,要不要把这消息告诉老年的母亲,母亲变了样,在竭力压抑着心底的悲痛,这是很明白的事,现在究竟要不要触动她的创痛呢?这虽然是个可喜的消息,但它将引起什么样的后果呢?据大儿子的意见,这会给她老人家更大更长久的痛苦,不如完全瞒着她的好。但他的妻子却反对他的意见,她认为这可以使母亲更加安静些。

“这样老了,做什么不让她得点安慰,存点希望呢?”

他们商量了好久,结果还是决定去告诉她。

吃过晚饭,陈老奶逗着孙子睡去后,习惯的独自对着油灯坐着,像在思索什么似的,她儿子和媳妇轻轻走近了她。

“妈,”他手中拿着信,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感情,用极其平静的声调说,“弟弟写信来了,他很平安。”

她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只动了一下眉毛,对灯火呆望着,没有什么别的表情。大儿了惶惑的等待了一会,又低声的说了:

“妈,弟弟写了信回来了,他记挂你老人家哩……”

他们看见她那削瘦的下巴动了一动,像是要说话似的,但又忽然停住了,只慢慢的合上了眼睑,像在诚心祈祷一般的过了一会才渐渐睁开来,望着她的儿子。

“你说的是……?”她很安静的问。

“是的,妈,”媳妇立刻接上去说,“弟弟来了信,他还在受训练呢——”

“他很好,”大儿子接着说,把信递到她面前,“什么都很好。”

陈老奶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这事情于她毫不相干一样,对信封望了一会,依然很安静的说:“你就念一遍给我听吧。”

大儿子照着她的意思做了,读着读着自己却又禁不住感动起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这信中,他看到了弟弟对家中人的想念的殷切,也想到了他受训时候可遇到的辛苦来。但这时他的妻子却把注意力集中在她婆婆的身上。她已经贴近了她,怕她老人家会感动得倒下来。她把目光盯着她老人家,看她有什么表示。

但是她依然冷淡得利害,等她大儿子读完了信,只淡淡的说道;

“还在受训,那也好。”

随后她像什么都过去了似的,开始对媳妇嘱咐明天应做的事:买什么菜,怎样煮,孙子的鞋底快烂了,要早点给做新的,罩衣也该给换洗了……最后她看见大儿子惊异的在那里呆着,就对他吩咐道:

“起早的人,也要睡得早,保养身体要紧哩!”

儿子和媳妇一时猜不透她的意思,硬在她的房里张惶失措的坐了许久,一直等到她安静的上了床,他们才出去。但就在隔壁,他们也不能立刻就睡熟去,为的是怕她会半夜里起来,让自己的不安关着门内发作。

但是这一夜她睡着没有什么声息,第二天也和平常一样。这一封信,在儿子和媳妇都认为会激起她极度兴奋的,却竟比一个小石子投到海里还不如,连一丝微波也没漾起,以前,她原是极其善于感动,神经易受刺激的,现在竟变成了一副铁石心肠似的人了。

她的心底里存在着什么呢?没有谁知道。她现在几乎是和深不可测的海底一样,连跟她活上了三十年的大儿子也不能认识她了。然而无论怎样,儿子和媳妇都可以看得出来,她是在狂风逆浪中握紧了船舵,不允许有丝毫松懈,要坚决的冲着前进的。

她的努力并非徒然。因着她的坚决与镇定,耐劳与刻苦,几个月以后,这个家庭不但能够在暴风雨中屹然支持着,而且显得稍稍安定了。

他们这一个颇不算小的市镇,本来就很容易激荡,抗战开始以后,物价的增高是和城市里差不多的。可是最近因着搬来两个中学,突然添加了六七百人口,什么东西都供不应求,价格可怕的上涨了。单就青菜来说,以前只卖几分钱一斤的,现在也跳到了一毛半,二毛了。因着这变动,镇上居民的生活就很快失却了平衡,一部分人愈加贫困,另一部分愈加富裕了。

她这一家没什么田地房屋,历年积蓄下来的也只有一千多元,放在杂货店里是利息并不厚的。在这时期,若是单靠大儿子每月二十几元薪水的收入,那他们是绝难维持的。幸而陈老奶有主意,她看到物价在渐渐高涨,就连忙从杂货店里抽了一部分本钱出来,买足了几个月的柴,米,油,盐,另外她又就近租了一块菜园,带着媳妇种了各种蔬菜,把生活暂时安定了以后,她还利用着一二百元做一点小买卖,和几个女人家合股采办一小批豆子,花生,菜油,有时几匹布,几只小猪,物价提高了,她就把它们卖出去,如果低落了,她就留着自己吃用,她儿子曾经主张做更大的买卖,以为这时无论什么东西都可赚钱,即使借了钱来也是极合算的。但是她反对这么做,而且她禁止她儿子另外去做买卖。她说:

“你们年轻人,做事不踏实,只爱买空卖空,不走运就破产,就永不能翻身!这世界,有得饭吃就够了,做什么要发横财呢?我做这点小买卖,是留着退步的,不像你们那样不稳当!”

真的,她做事是再稳当没有了,什么都盘前算后的先想个明白。譬如为了买一二百斤花生,她就先要把市面的行情问清楚,各家的存货打听明白,然后一箩箩选了又选,亲手过了秤,才叫人挑回家里来。

她精明能于胜过她的儿子,不久以后,她几乎成了这镇上第三等的商人了,虽然她并不是正式的商人,也无心做商人。因为她留心一切,爱打听,爱查问,所以什么行情都晓得,什么东西要涨价,什么东西要跌价,她也消息很灵通。她吃饱了饭,常常带着孙子在门口望,在街上走,跟这个攀谈,跟那个点头。

“真作孽呵!”有些人暗地里议论她说,“这样大年纪了,却轮到她来受苦,什么都要她担当!”

但也有些人表示另一种意见说:

“看看榜样吧,年轻人!个个都像她,就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担当得起了!”

但是不幸,第二个儿子出门才半年,陈老奶又受到了更大的打击:一个春天的晚上她的大儿子喝得微醺回来,挨了她一顿埋怨,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他发着很高的热,两颊显得特别红,不时咳呛着,她现在终于极度的不安了,正如第二个儿子临走前几天一样,想用所有的力量来挽救。她接连请了几个医生来,但一个说是春瘟,另一个说是酒入了肺,第三个却说是郁积成痨。一连几天药没有停止过,却只见他越来越厉害,言语错乱,到后来竟不认识人了。

她像犯了大罪的人一样,总怀疑着自己是平常太管束了他,那一天晚上的埋怨又伤了他的心。她极度懊悔的去喊他,一再的答应他道:

“你要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你的病快些好,想喝酒就给你买点好的……”

她日夜守在他床边,时时刻刻注意着他的脸色,默默的虔心的祈祷着,一面又不时叫媳妇烧开水,煎药来给他喝。

但是,什么希望也没有了。只经过八天,她的大儿子在高热中昏过去了。他从此不再醒来……

这一只暴风雨中镇定的前进的小船,现在撞着了礁石,波涛从船底的裂缝里涌进来了,全船的人起了哀号,连那最坚强的舵工也发出绝望的呼号来。这个年老的母亲的心底有着什么样的悲痛,几乎没有人能够形容。她生下了两个儿子,费尽半生心血,把他们教养大,现在都失去了,而且是在这样纷扰的时代,老的太老,小的太小的时候。留下来的人是多么脆弱呵,像是风中的残烛,像是秋天的枯叶……

还没有谁曾经看见她这样悲恸的号哭过,只有十几年前,当她丈夫丢下她和两个儿子的时候,她也是哭得很伤心的,但比起现在来,却又不同了。那时她的肩上是负着抚养两个儿子的责任,同时也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他们兄弟两个人身上,虽然艰苦,前途却是明亮的。但现在,希望在哪里?光又在哪里呢!……她已经是这样的老了,还能活上几年呢?在她活着的时候,她能看见什么呢?……为了后代,她牛马似的劳碌了一生,而结果竟是这样的悲惨吗?……

不,希望仍然是有的,即使是极其渺远呵。就在眼前,也还有一个春笋般的在成长着的承继香火的孙子,和那贤淑的媳妇呵!——唉,即使单为了这个可怜的好媳妇呵……

是的,几天以后,她终于从悲恸中清醒过来了。她抑制着自己的感情,又开始管理家务。而且不止一次的劝慰着日夜浸在泪水里的媳妇。

“你的日子多着哩,比不得我!孩子长得快呵,你总有称心的一天!……”

有时她这样说:

“别怕,我还年轻呢,再帮你十年二十年……啊,你老是伤心,伤心有什么用!倒不如爱惜身体,好好把孩子养大,怎见得不是先苦后甜呵,……”

自然,媳妇是不会忘记以前的事的,但为了老年的母亲和幼小的孩子,便不能不强制着自己的情感,她终于也和母亲一样的渐渐振作起来了。

“我有什么要紧呢!”媳妇回答说,“苦了一生又算什么!只是,你老人家也该享点后福呵!”

“活到这年纪,也算是有福了,有媳妇有孙子,我还有什么不足哩!”

这样互相安慰着,她们又照常工作起来,静静的度过了许多长夜和白昼,让悲伤深埋在最深的心底里。

第二个儿子在这时期里,又曾经写来过第二封信,但陈老奶依然没有什么表示,媳妇只见她的脸上好像掠过一线的笑容似的,动了一动嘴角,随即又把话扯到别的事情上去了。对于大儿子,她从此也一样的不再提到他。

可是,熟识的邻居们可以在这两个遭遇悲惨的婆媳身上看出显著的变化来,一个是头发渐渐秃了顶,脸上的折皱越多越深,眉棱和颧骨愈加高了;一个是脸上蒙着一层黯淡的光,紧蹙着眉毛,老是低着头沉默的深思着。谁要是走进她们的房子,立刻就会感到冷静,凄凉和幽暗。

“可怜呵!这两个婆媳!……”人家都叹息着说。

但这也不过是随便的叹息罢了,谁能帮助她们什么,谁又愿意帮助她们什么呢?在这世上,坏的人多着呢!到处有倚强凌弱的人,到处有蒙面的豺狼……

就在这时,她的大儿子的老板来欺负她们了。他承认陈老奶的大儿子有几百元钱存在他杂货店里,但她大儿子却借支了一千多元,那老板假造了许多张字据,串通了一个伙计做证人,现在来向她催索了。这是她怎样也梦想不到的事情,如果那是真的,她这一家孤儿寡妇怎样度日呢?

“我的天呵,没有这种事,”她叫着说,“我儿子活着的时候,从来没向店里借过钱!他借了这许多钱做什么用呀?他活着的时候,你做什么不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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