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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板忧郁的站了起来,推开通书,缓慢的又在房中踱来踱去的走了,不知怎样,他的脚忽然变得非常沉重,仿佛陷没在泥渡中一般,接着像愈陷愈下了,一直到了胸口,使他感觉到异样的压迫,上气和下气被什么截做两段,连结不起来。
“珠玉满怀……珠玉满怀……”他喃喃的念着,起了异样的恐慌。
他相信梦书上的解释不会错。珠玉不藏在箱子里,藏在怀里,又是满怀,不用说是最叫人触目的,这叫做露财。露财便是凶多吉少。例如他自己,从前没有钱的时候,是并没有人来向他借钱的,无论什么事情,他也不怕得罪人家,不管是有钱的人或有势的人,但自从有了钱以后,大家就来向他借钱了,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忙个不停,好像他的钱是应该分给他们用的;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不敢得罪人了,尤其是有势力的人,一个不高兴,他们就说你是有钱的人,叫你破一点财。这两年来市面一落千丈,穷人愈加多,借钱的人愈加多了,借了去便很难归还,任凭你催他们十次百次,或拆掉他们的屋子把他们送到警察局里去。
“天下反啦!借了钱可以不还!”他愤怒的自言自语的说。“没有钱怎样还吗?谁叫你没有钱!没有生意做—谁—叫你没有生意做呢?哼……”
赵老板走近账桌,开开抽屉,拿出一本账簿来。他的额上立刻聚满了深长的皱痕,两条眉毛变成弯曲的毛虫。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欠钱的人太多了,五元起,一直到两三千元,写满了厚厚的一本簿子。几笔上五百一千的,简直没有一点希望,他们有势也有钱,问他借钱,是明敲竹杠。只有那些借得最少的可以紧迫着催讨,今天已经十一月十六,阳历是十二月十一了,必须叫他们在阳历年内付清。要不然——休想太太平平过年!
赵老板牙齿一咬,鼻子的两侧露出两条深刻的弧形的皱纹来。他提起笔,把账簿里的人名和欠款一一摘录在一个手摺上。
“毕尚吉……哼!”他愤怒的说,“老婆死了也不讨,没有一点负担,难道二十元钱也还不清吗?一年半啦!打牌九,叉麻将就舍得!——这次限他五天,要不然,拆掉他的屋子!不要面皮的东西!—吴—阿贵……二十元……赵阿大……三十五……林大富……十五……周菊香……”
赵老板连早饭也咽不下了,借钱的人竟有这么多,一直抄到十一点钟。随后他把唐账房叫了来说:
“给我每天去催,派得力的人去!……过了限期,通知林所长,照去年年底一样办!……”
随后待唐账房走出去后,赵老板又在房中不安的走了起来,不时望着壁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半了,他的大儿子德兴还不见回来。照预定的时间,他应该回来一点多钟了。这孩子做事情真马虎,二十三岁了,还是不很可靠,老是在外面赌钱弄女人。这次派他去押银子,无非是想叫他吃一点苦,练习做事的能力。因为同去的同福木行姚经理和万隆米行陈经理都是最能干的人物,一路可以指点他。这是最秘密的事情,连自己钱庄里的人也只知道是赶到县城里去换法币。赵老板自己老了,经不起海中的波浪,所以也只有派大儿子德兴去。这次十万元现银,赵老板名下占了四万,剩下来的六万是同福木行和万隆米行的。虽然也多少冒了一点险,但好处却比任何的买卖好。一百零一元纸币掉进一百元现银,卖给××人至少可作一百十元,像这次是作一百十五元算的,利息多么好呵!再过几天,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也没有人知道!
赵老板想到这里,不觉又快活起来,微笑重新走上了他的眉目间。
“赵老板!”
赵老板知道是姚经理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带着笑容,对着门边的客人。但几乎在同一的时间里,他的笑容就消失了,心中突突的跳了起来。
走进来的果然是姚经理和陈经理,但他们都露着仓惶的神情,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
“不好啦,赵老板!……”姚经理低声的说,战栗着声音。
“什么?……”赵老板吃吓的望着面前两副苍白的面孔,也禁不住战栗起来。
“德兴给他们……”
“给他们捉去啦……”陈经理低声的说。
“什么?……你们说什么?……”赵老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的问。
“你坐下,赵老板,事情不要紧,……两三天就可回来的……”陈经理的肥圆的脸上渐渐露出红色来。“并不是官厅,比不得犯罪……”
“那是谁呀,不是官厅?……”赵老板急忙的问,“谁敢捉我的儿子?……”
“是万家湾的土匪,新从盘龙岛上来的……”姚经理的态度也渐渐安定了,一对深陷的眼珠又恢复了庄严的神情。“船过那里,一定要我们靠岸……”
“我们高举着× ×国旗,他毫不理会,竟开起枪来……”陈经理插入说。
“水上侦缉队见到我们的旗,倒低低头,让我们通过啦,那晓得土匪却不管,一定要检查……”
“完啦,完啦……”赵老板叹息着说,敲着自己的心口,“十万元现银,唉,我的四万元!
“自然是大家晦气啦!……运气不好,有什么法子……”陈经理也叹着气,说,“只是德兴更倒霉,他们把他绑着走啦,说要你送三百担米去才愿放他回来……限十天之内……”
“唉,唉……”赵老板蹬着脚,说。
“我们两人情愿吃苦,代德兴留在那里,但土匪头不答应,一定要留下德兴……”
“那是独只眼的土匪头,”姚经理插入说,“他恶狠狠的说:你们休想欺骗我独眼龙!我的手下早已布满了毕家碶!他是长丰钱庄的小老板,怕我不知道吗?哼!回去告诉大老板,逾期不缴出米来,我这里就撕票啦!……”
“唉,唉!……”赵老板呆木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只会连声的叹息。
“他还说,倘若你敢报官,他便派人到赵家村,烧掉你的屋子,杀你一家人哩……”
“报官!我就去报官!”赵老板气愤的说,“我有钱,不会请官兵保护我吗?……四万元给抢去啦,大儿子也不要啦!……我给他拚个命……我还有两个儿子!……飞机,炸弹,大炮,兵舰,机关枪,一齐去,量他独眼龙有多少人马!……解决得快,大儿子说不定也救得转来……”
“那不行,赵老板,”姚经理摇着头,说,“到底人命要紧。虽然只有两三千土匪,官兵不见得对付得了,也不见得肯认真对付,……独眼龙是个狠匪,你也防不胜防……”
“根本不能报官,”陈经理接着说,“本地的官厅不要紧,倘给上面的官厅知道了,是我们私运现银惹出来的……”
“唉,唉!……”赵老板失望的倒在椅上,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唉,唉!……”姚经理和陈经理也叹着气,静默了。
“四万元现银……三百担米……六元算……又是一千八百……唉……”赵老板喃喃的说,“珠玉满怀……果然应验啦……早做这梦,我就不做这买卖啦……这梦……这梦……”
他咬着牙齿,握着拳,蹬着脚,用力睁着眼睛,他不相信眼前这一切,怀疑着仍在梦里,想竭力从梦中觉醒过来。
五六天后,赵老板的脾气完全变了。无论什么事情,一点不合他意,他就拍桌骂了起来。他一生从来不曾遇到过这样大的不幸。这四万元现银和三百担米,简直挖他的心肺一样痛。他平常是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不肯放松,现在竟做一次的破了四万多财。别的事情可以和别人谈谈说说,这一次却一句话也不能对人家讲,甚至连叹息的声音也只能闷在喉咙里,连苦恼的神情也不能露在面上。
“德兴到那里去啦,怎么一去十来天才回来呢?”人家这样的问他。
他只得微笑着说:
“叫他到县城里去,他却到省城里看朋友去啦……说是一个朋友在省政府当秘书长,他忽然想做官去啦……你想我能答应吗?家里又不是没有吃用……哈,哈……”
“总是路上辛苦了吧,我看他瘦了许多哩。”
“可不是……”赵老板说着,立刻变了面色,怀疑人家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似的。随后又怕人家再问下去,就赶忙谈到别的问题上去了。
德兴的确消瘦了。当他一进门的时候,赵老板几乎认不出来是谁。昨夜灯光底下偷偷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完全像一个乞丐: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赤着脚,蓬着发,发着抖。他只轻轻的叫了一声爸,就哽咽起来。他被土匪剥下了衣服,挨了几次皮鞭,丢在一个冰冷的山洞里,每天只给他一碗粗饭。当姚经理把三百担米送到的时候,独眼龙把他提了出去,又给他三十下皮鞭。
“你的爷赵道生是个奸商,让我再教训你一顿,回去叫他改头换面的做人,不要再重利盘剥,私运现银,贩卖烟土!要不然,我独眼龙有一天会到毕家碶上来!”独眼龙踞在桌子上愤怒的说。
德兴几乎痛死,冻死,饿死,吓死了。以后怎样到的家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狗东西!……”赵老板咬着牙,暗地里骂着说。抢了我的钱,还要骂我奸商!做买卖不取巧投机,怎么做?一个一个铜板都是我心血积下来的!只有你狗东西杀人放火,明抢暗劫,丧天害理!……”
一想到独眼龙,赵老板的眼睛里就冒起火来,恨不能把他一口咬死,一刀劈死。但因为没处发泄,他于是天天对着钱庄里的小伙计们怒骂了。
“给我滚出去,……你这狗东西……只配做贼做强盗!……”他像发了疯似的一天到晚喃喃的骂着。
一走到账桌边,他就取出账簿来,翻着,骂着那些欠账的人。
“毕尚吉!……狗养的贼种!……吴阿贵!……不要面皮的东西!……赵阿大!……混帐!……林大富!……狗东西!……赵天生!……婊子生的!……吴元本!猪猡!二十元,二十元,三十五,十五,六十,七十,一百,四十……”他用力拨动着算盘珠,笃笃的发出很重的声音来。
“一个怕一个,我怕土匪,难道也怕你们不成!……年关到啦,还不送钱来!……独眼龙要我的命,我要你们的命!……”他用力把算盘一丢,立刻走到了店堂里。
“唐账房,你们干的什么事!……收来了几笔账?”
“昨天催了二十七家,收了四家,吴元本,赵天生的门给封啦,赵阿大交给了林所长……今年的账真难收,老板……”唐账房低着头,嗫嚅的说。
“给我赶紧去催!过期的,全给我拆屋,封门,送公安局!……哼!那有借了不还的道理!……”
“是的,是的,我知道,老板……”
赵老板皱着眉头,又踱进了自己的房里,喃喃的骂着:
“这些东西真不成样……有债也不会讨……吃白饭,拿工钱……哼,这些东西……”
“赵老板!……许久不见啦!好吗?”门外有人喊着说。
赵老板转过头去,进来了一位斯文的客人。他穿着一件天蓝的绸长袍,一件黑缎的背心,金黄的表链从背心的右袋斜挂到背心的左上角小袋里。一副瘦长的身材,瘦长的面庞,活泼的眼珠。’显得清秀,精致,风流。
“你这个人……”赵老板带着怒气的说。
“哈,哈,哈!……”客人用笑声打断了赵老板的语音。“阳历过年啦,特来给赵老板贺年哩!……发财,发财!……”
“发什么财!”赵老板不快活的说,“大家借了钱都不还……”
“哈,哈,小意思!不还你的能有几个!……大老板,不在乎,发财还是发财—明—年要成财百万啦……”客人说着,不待主人招待,便在账桌边坐下了。
“明年,明年,这样年头,今年也过不了,还说什么明年……像你,毕尚吉也有……”。
“哈,哈,我毕尚吉也有三十五岁啦,那里及得你来……”客人立刻用话接了上来。
“我这里……”
“可不是!你多财多福!儿子生了三个啦,我连老婆也没有哩!……今年过年真不得了,从前一个难关,近来过了阳历年还有阴历年,大老板不帮点忙,我们这些穷人只好造反啦!——我今天有一件要紧事,特来和老板商量呢!……”
“什么?要紧事吗?”赵老板吃惊的说,不由得心跳起来,仿佛又有了什么祸事似的。
“是的,于你有关呢,坐下,坐下,慢慢的告诉你……”
“于我有关吗?”赵老板给呆住了,无意识的坐倒在账桌前的椅上。“快点说,什么事?”
“咳,总是我倒霉……昨晚上输了二百多元……今天和赵老板商量,借一百元做本钱……”
“瞎说!”赵老板立刻站了起来,生着气。你这个人真没道理!前账未清,怎么再开口!……你难道忘记了我这里还有账!”
“小意思,算是给我毕尚吉做压岁钱吧……”
“放——屁!”赵老板用力骂着说,心中发了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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