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气已经排出了一大半似的。
吃过中饭,她陪着阿芝婶去了。那是阿芝婶的夫家,也就是阿芝婶自己的永久的家,阿芝婶可不能从此就不回去。吵架是免不了的。趁婆婆不在,回娘家来,又不跟那个姑妈回去,不用说,一进门又得大吵一次的,何况姑妈又受了一顿奚落。可是这也不必担心,有娘在这里。
“做什么来!去了还做什么来!”本德婆婆果然看见阿芝婶就骂了,“有这样好的娘家,满屋是金,满屋是银!还愁没吃没用吗,你这臭货!”
“臭什么?臭什么?”阿芝婶的娘一走进门限,便回答了,“偷过谁,说出来!瘟老太婆!我的女儿偷过谁?你儿子几时戴过绿帽子?拿出证据来!你这狗婆娘!亏你这样昏!臭什么?臭什么?”她骂着,逼了近去。
“还不臭?还不臭?”本德婆婆站了起来,拍着桌子,“就是你这狗东西养出来,就是你这狗东西教出来,就是你这臭东西带出来!还不臭?还不臭?……”
“臭什么?证据拿出来!证据拿出来!证据!证据!证据!瘟老太婆!证据!……”她用手指着本德婆婆,又通了近去。
姑妈拦过来了,她看着亲家母的来势凶,怕她动手打自己的母亲。
“亲家母,你得稳重一点,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女儿要在这里吃饭的!……”
“你管不着!我女儿家里!没吃你的饭!你管不着!我不怕你们人多!你是没出了的水!
“这算什么话!这样不讲理!……”姑妈睁起了眼睛。
“赶她出去!臭东西不准进我的门!”本德婆婆骂着,也通了近来,“你敢上门来骂人?你敢上门来骂人?啊!你吃屙的狗老太婆!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骂你又怎样?骂你?你是什么东西?瘟老太婆!”亲家母又抢上一步,“偏在这里!看你怎样!”
“赶你出去!”本德婆婆转身拖了一根门闩,踉跄的冲了过来。
“你打吗?给你打!给你打!给你打!”亲家母同时也扑了过去。
但别人把她们拦住了。
邻居们早已走了过来,把亲家母拥到门外,一面劝解着。她仍拍着手,骂着。随后又被人家拥到别一家的檐下,逼坐在椅子上。阿芝婶一直跟在娘的背后哭号着。
本德婆婆被邻居们拖住以后,忽然说不出话来了。她的气拥住在胸口,透不出喉咙,咬着牙齿,满脸失了色,眼珠向上翻了起来。
“妈!妈!”姑妈惊骇的叫着,用力摩着她的胸口。邻居们也慌了,立刻抱住本德婆婆,大声叫着。有人挖开她的牙齿,灌了一口水进去。
“嗯,……”过了一会,本德婆婆才透出一口气来,接着又骂了,拍着桌子。
亲家母已被几个邻居半送半逼的拥出大门,一直哄到半路上,才让她独自拍着手,骂着回去。
现在留下的是阿芝婶的问题了,许多人代她向本德婆婆求情,让她来倒茶说好话了事,但是本德婆婆怎样也不肯答应。她已坚决的打定注意:同媳妇分开吃饭,当做两个人家。她要自己煮饭,自己洗衣服。
“呃,这哪里做得到,在一个屋子里!”有人这样说。
“她管她,我管我,有什么不可以!”
“呃,一个厨房,一头灶呢?”
“她先煮也好,我先煮也好。再不然,我用火油炉。”
“呃,你到底老了,还有病,怎样做得来!”
“我自会做的,再不然,有女儿,有外孙女,可以来来去去的。”
“那末,钱怎样办呢?你管还是她管?”
“一个月只要五块钱,我又不会多用她的,怕阿芝不寄给我,要我饿死?”
“到底太苦了!”
“舒服得多!自由自在!从前一个人,还要把儿女养大,空手撑起一份家产来,现在还怕过不得日子!”本德婆婆说着,勇气百倍,她觉得她仿佛还很年轻而且强健一样。
别人的劝解终于不能挽回本德婆婆的固执的意见,她立刻就实行了。姑妈懂得本德婆婆的脾气,知道没办法,只好由她去,自己也就暂时留下来帮着她。
“也好,”阿芝婶想,“乐得清静一些。这是她自己要这样,儿子可不能怪我!”
于是这样的事情开始了。在同一屋顶下,在同一厨房里,她们两人分做了两个家庭。她们时刻见到面,虽然都竭力避免着相见,或者低下头来。她们都不讲一句话。有时甚至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走过这个或那个,也就停止了话,像怕被人听见,泄漏了自己的秘密似的。
这样的过了不久,阿芝叔很焦急的写信来了。他已经得到了这消息。他责备阿芝婶,劝慰本德婆婆,仍叫她们和好,至少饭要一起煮。但是他一封一封信来,所得到的回信,只是埋怨,诉苦和眼泪。
“锅子给她故意烧破了。”本德婆婆回信说。
“扫帚给她藏过了。”阿芝婶回信说。
“她故意在门口没一些水,要把我跌死。”本德婆婆的另一信里这样写着。
“她又在骂我,要赶我出去。”阿芝婶的另一信里写着。
“……”
“……”
现在吵架的机会愈加多了。她们的仇是前生结下的,正如她们自己所说。
阿芝叔不能不回来了。写信没有用。他知道,母亲年老了,本有点悻,又加上固执的脾气。但是她的心,却没一样不为的他。他知道,他不能怪母亲。妻子呢,年纪轻,没受过苦,也不能怪她。怎样办呢?他已经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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