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彦小说选集 - 伤兵旅馆

作者: 鲁彦6,448】字 目 录

识字!”张二娘摇着头。

“没看见我们受了伤吗?这个包着手那个拐着脚!”那伤兵激昂的说,显然忍不住他心中的愤怒了。“为的保护你们老百姓,我们到前线去杀日本鬼子,留了半条命回来,你们却要看着我们饿死!”

张二娘突然站起身来,咆哮的叫着说:

“保护老百姓!拖着铁棍,丁零当啷,这里敲,那里撞!半夜三更,劈开大门,开口‘揍死你’,闭口‘肏你娘’,不管你有地方没有,‘老子要住’!不管你没米没菜,‘老子要吃’!不到一天,把我的客人全赶光了!这……这……”张二娘越说越生气,蹬着脚,眼里冒出火来了。“这是保护老百姓吗?你讲出道理来!”

“你难道叫我们饿死冻死吗?你那里晓得我们苦!又痛又累又饿又冷,没医生,没上药,火车上坐了五六天,一下站来没人管,这里找旅馆,那里找旅馆,南门跑到北门,东城跑到西城,每一家旅馆都卸下了招牌,锁着大门后门,前天夜里,要不是拼命的撞门,你那个老厨子会开门吗?……那些客人我们并没赶过他们!有些是好人,晓得我们苦,让地方给我们,有些是把我们当坏人看待,自己吓走的……”

“可不是呀!客人全给你们吓走的!我开什么客栈呀?没一个客人,换来你们这一批穷光蛋!”张二娘叫着说。

“咳!不告诉过你,这几天退下来的人太多,官长一时照顾不到,过几天拿到钱就算给你吗?”

“先付后住,随便哪个客栈都是这规矩!现在你们要住就住,我可不开伙食!”张二娘说着走进了自己的房里。“我们是做买卖的,懂得吗?”接着呼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揍死她!赵德夫!捞死她!”外面一齐叫了起来,气势汹汹,好像伤兵们要立刻冲进张二娘的房里来模样。

但过了一会,外面又忽然沉寂了。不晓得那个和张二娘说了半天的赵德夫对大家说了几句什么话,大家笑嘻嘻的走散了。

不到半点钟,赵德夫从外带来了一袋米,一些蔬菜。伤兵们哈哈笑着,亲自把炉子生起火,煮了起来。他们不再理睬张二娘,什么东西都是自己想办法。只有她的大孙子毛毛,伤兵们个个喜欢他,十几个人一天到晚抢着跟他玩。

“你为什么跟那些鬼东西混在一起呀!”张二娘时时骂毛毛。

但毛毛却只是喜欢跟伤兵们玩。张二娘一个不留心,他就跑到伤兵的房间里去了,怎样也叫他不回来。

毛毛生得非常可爱,白嫩嫩的皮肤,红润润的两颊,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口角旁含着一颗笑窝,会画图,会写字,会唱歌,又爱跳绳拍皮球。他喜欢翻伤兵们的红布符号,更喜欢伤兵们的叮吟噹啷的铁棍。

“你们打日本鬼子回来的吗?日本鬼子是矮子,比我矮多少呢?……”

“哈哈,没有比你高……”

“那怕他们做什么呀!再过几年,我也去打日本鬼子!一脚踩死他几个!”

“他们有枪呀!”

“我有炮!”毛毛得意的点点头。

“他们还有飞机哩。”

“我就用高射炮,把飞机一只一只打下来!”

“哈哈哈哈!你真能干呀!”

毛毛高兴得跳起来了,一面大声的唱着:

“小小兵,小小兵,我是中国的小小兵……”

“当兵可苦呢,你看,”赵德夫指着左臂说,“我这里的子弹还没取出,他们的伤也都还没好哩,……”

“我大起来一定做个医生,给你们医好……”毛毛睁着眼睛,说。

大家都笑了。

“谢谢你,小朋友,”赵德夫牵着毛毛的手说,“你真是个好孩子!受伤还不要紧,可是没饭吃才苦呢……我们回到这里,谁也不帮我们呀!……”

毛毛不做声了,他含着眼泪,像要哭出来的模样。但忽然又像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说:

“我来帮你们好吗?”

“好呀,你多唱几个歌,我们就快乐得什么都忘记了……”大家笑着说。

但毛毛却真的帮起忙来了。张二娘一离开账房间,他就一样一样的把东西搬到赵德夫的房里,最先是筷子汤匙,随后是碗盏油盐,有几次是饭菜,有几次还有饼子和糖果……

“要什么都问我吧,我有法子想的……”他低声的对赵德夫说。

伤兵们感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们常常团团围着他,把他高高举了起来,大声的喊着:

“万岁!万万岁!……”

可是这声音,张二娘顶不爱听,天翻地覆,闹得她头昏。她总是强硬得厉害,奔出来把毛毛抢了去,一面还大声的骂着:

“你们这些鬼东西,清静一点不好吗?生了一身疮毒,还想传给我孙子吗?”

但是伤兵们现在不再和她作对了。任她怎样恶毒的骂,只是哈哈的笑着。

这笑声,张二娘觉得比刀子刺心还厉害。她只想逼他们出去,却想不到他们一天比一天快乐了,好像准备永久住下去的一样。每天有许多客人来问房间,一看见伤兵,就都走了。她真心痛,眼看着好买卖落了空,弄得一个钱也赚不到;还要贴本。“决不放松!”她咬着牙齿,越想越气,又想出许多对付的方法来。

她索性通知电灯公司把电线剪断了,自己改用了洋灯。接着她又通知担水的人,只隔一天挑一担,放在她自己的房里。账房里还有一些瓶甑罐钵,她搬到了账房间。最后她又把凳子桌子慢慢的一件件堆到自己的房里来了。

“看他们怎么过日子!”她恶狠狠的想。

但伤兵们是过惯了顶简单的生活的。他们并不大用得到许多凳子桌子,吃饭老是蹲着吃,要坐就坐在地上。厨房里有一只饭锅一只菜锅就够了,每餐就把菜锅端出来,大家围着吃。水和灯倒是不可少的,毛毛很快的给他们叫了担水的人来。电灯呢,有人爬上屋檐,就接通了路灯的线。买煤和米,带着毛毛去,记着远东旅馆的账。

“看她怎么办吧!”

大家只是笑着。有时见到她,还特别的客气,一齐举起手来,做个敬礼,说:

“老板娘,你好呀!”

张二娘立刻气得跳起来了。她知道这是故意和她开玩笑,就开口骂了起来。

“你们这些王八!……”

“哈哈哈哈,老板娘真是个好人……”大家笑着走开了,好像并没听见她在骂人。

张二娘现在可真要发疯了。她想尽了方法对付他们,竟没有丝毫用处。这边越凶,那边越和气;这边越硬,那边越软。张二娘觉得这好比打仗,她几次进攻都给人家打败了。还有什么办法呢?用软工夫,说不定会有用处吧?但是她已经硬到这地步,没法再变了。她一面气到极点,一面又苦恼到极点。她慢慢不大做声了,可是心中却像有火在烧一样,弄得坐卧不安。

但这还不够,还有比这更难受的哩!她慢慢看出这样那样少了,伤兵那里却这样那样多了起来。

怎么一回事呀?

她很快的查出来了。原来是毛毛干的。

“真干的好事,真干的好事!”她咬着牙齿说。

可是这事情,比哑子吃黄连还难受。倘若是小孙子做的,那她就决不轻易放过,一定会打得他皮破肉烂。但毛毛却是她的命,自从生出来到现在十年了,全是她带大的。这十年来,她没有用指头打过他一次,连骂也舍不得骂。媳妇要动一动他,那是绝对不行的,她会拼命。

“他还小呀!他还不懂事呀!”

但是,小孙子可只有四岁呢,比毛毛小得多了,她却毫不放松,媳妇不打,她来打。

“这么一点大,就不听话,大起来做贼做强盗吗?越小越要管得严呀!”

她的理由没有人敢反对,媳妇只好暗地里摇摇头对别人说:

“啊啊,毛毛是什么都比他的弟弟好!连屁也是香的哪!”

那是的确的,在张二娘看起来,毛毛是什么都好的。就连现在,她也原谅着毛毛因为他小,不懂事。但这事情可把她苦住了。别的事情她可以依从毛毛,这个却不能!

“当兵的不是好东西,不要跟他们一起玩呀,好宝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呀!我买好东西给你玩去!”

她只能想出这一个方法,使毛毛更加喜欢她,更加听她的话。她带着他跑进这一家店铺,跑进那一家店铺,任毛毛自己选玩具。

“喜欢什么就买什么吧,有的是钱呀!只是回到家里,只准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的,听见吗?”

毛毛笑着点点头,可是回到了客栈里,他就带着玩具跟伤兵们去玩了,满院嘻嘻哈哈的,闹得天翻地覆。好像这是毛毛故意和她作对,鼓动起大家笑给她听的一般。

“你这里可真快乐热闹呀,老板娘!”

正当她气得发昏的时候,忽然门外进来了一个人。她强自镇定,仔细一望,原来是福生米店的老板。

“无事不上三宝殿,月底到了,老板娘,请你付一点吧,你这里一共是十担半,七元八角算,八十一元九……”

“什么?”张二娘突然跳起来了。“上个月不是清了账,只差一担没付,这一个月哪来这许多呀?……”

“老板娘又讲笑话了。你这里客人多,吃这一点点米算什么呢,一定还有一二十担米照顾别家米店去了……要不是毛毛跟我们熟,只怕这几担也照顾不到我们呢……”

张二娘气得透不过气来了。

“毛毛!……什么?……毛毛?……”

她立刻跑到街上,去问煤铺,油店,肉店……

天呵,欠了多少的账!不是毛毛带着人去,就是远东旅馆开了条子去,那上面还盖着远东的图章,一点也不错呀!

毛毛懂得什么,他人小,还只十岁,伤兵们全是狼心狗肺,骗他做的!可不是吗?

问毛毛,他糊里糊涂,简直说不清楚!什么事做过就记不清了!

“关了旅馆,带着毛毛下乡,看你们这批王人怎么办!”她狠狠的想。

但这事情她不愿意。这里还有许多财产没办法。搬回去没用处,丢了太可惜。这旅馆开了十年了,比把毛毛养大还苦,现在怎么放手得下呢?

张二娘坐着想,躺着想,终于想到办法了。她亲自一家一家去通知,以后除非她自己亲身来发了货她不管,连远东的图章也不足为凭!通知完了,她就一天到晚带着毛毛在外跑,看京戏,看电影,看变戏法,看出丧,买糖果,吃点心,进饭店,坐茶馆。毛毛要怎样就怎样!

“有的是钱!有的是钱!”

这办法成功了。毛毛好像飞鸟出笼,老虎出押一般,欢天喜地,玩得不想回家了。每天夜里,已经闭上眼睛,还闹着要看戏,睡着了叫个不住,笑个不住。

这样的玩了几天,他还没有厌。有一天,照样的清早出了门,这里那里跑,将到中午,他们转到了火车站去看热闹。这里离开远东旅馆只有半里路,毛毛却很少来过。这时正是一辆火车到站,别一辆火车快出站,人山人海,好不热闹!毛毛问这样问那样,一直呆了一点多钟,忽然听见远远的锣鼓响,便牵着张二娘向一块空地走了去。

那里正在做猴子戏,看的人密密层层的围得水泄不通。张二娘牵着毛毛挤了半天,只是挤不进去。锣鼓声越响,毛毛越急着要看。半天看不到,他哭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抱着他看,但是张二娘可没有这本领,她到底年纪大了。

正当这时,她忽然看见赵德夫和两个伤兵从旁边走过来了。赵德夫非常高兴的叫着说:

“来呀,毛毛!做得真有趣,我抱着你看呀!”赵德夫一面说,一面就用右手把毛毛抱了起来。

但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张二娘立刻把毛毛抢过来了:

“自有人抱的,用不着你!”她做着厌恶的神情说,随即转过身,朝着旁边一个苦工模样的人:“请你抱这个孩子看戏吧,我给你一角钱!”

那人立刻答应了,高高的抱起了毛毛。

“抱到那边去!”张二娘看见赵德夫他们还站在旁边,就同那个抱毛毛的绕到对面去了。

赵德夫他们会意的笑着,并不跟着走,只是用眼光钉住了毛毛,对他摇摇手,毛毛也笑着摇摇手。

猴子骑羊的一节正快演完的时候,大家忽然听见了一种沉重的声音由远而近的来了。毛毛比什么人的眼光都快,他早已仰起头来,望见了很远的地方飞来了六架大飞机。

“喂!喂!喂!看呀!中国飞机来了呀!”他高兴的叫着,用手指着远处的天空。

观众一齐抬起了头,露出好奇的高兴的神色。飞机原是常常看到的,但不知怎的,大家总是看不厌。尤其是这次,六架一道,分做两队,声音和样子特别使人注意。比平常飞得高,却比平常还响,并且是单翼的两头尖尖。这时天气特别晴朗,没有一点云,飞机在高空中盘旋着,发着夺目的光亮,有时还闪着一点红光。

“我们买了新的飞机……有人这样说。

但是这话未完,赵德夫突然狂叫起来了:

“敌机!敌机!快跑!快倒下!”他冲进场中,抢下了人家的铜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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