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关节却是他去打通的。没有他,抬不出关爷。吴大毕非把第一把交椅让给他不可。然而袁筱头到底少活了十年,不能破坏老规矩。他得让给吴大毕。
“但是,县府里说这次是我主办的,岂不又要多花钱?”
吴大毕说出最有理由的话来,袁筱头不能再推辞了。
名义原是空的,吴大毕说。然而是老规矩,吴家村的人都这样说,当他们听见了这决定以后。年轻的把年老的挤到下位,这是大大的不敬,吴大毕怎样见人?若论功绩,拿着大家的钱,坐着轿子去送给别人,你我都会做,何况还有酒喝?吴大毕可为了这样那样小问题,忙得一刻没有休息,绞尽了脑汁!他们纷纷议论着。吴家村的空气立刻改变了。它变得这样快,电一般,胜过鼠疫的传播千万倍。大家的脸上都现着不快乐的颜色。吴大毕丢了脸,就是全村的人丢脸。这事情一破例,从此别的事情也不堪设想了。吴家村和袁家村相隔只有半里路,可以互相望到炊烟,山谷,森林和墙屋,可以听到鸡犬的叫声。往城里去的是一条路,往关帝庙会的也是一条路。人和人会碰着脚跟,牲畜和畜生会混淆,尤其每天不可避免的,总有小孩子和小孩子吵架。在吴家村的人看起来,袁家村的人本来已经够凶了,而现在又给他们添了骄傲,以后很难抬头了,大家忧虑的想着。
吴大毕也在忧虑的想着,在他自己的庭中徘徊,当天晚上。外面的空气,他全知道。而且他是早已料到的。在他个人,本来并不打紧。他的胡须都白了,一个人活到六十七岁,还有什么看不透,何况总管一类的头衔也享受过不晓得多少次数。袁筱头虽然小了十岁,可是也已白了头发,同是一个老人,有什么高下可争。在做事方面,袁筱头的本领比他大,是事实。他自己到底太老了,不大能活动。打通县府的关节,就是最眼前的一个实例。他觉得把这个空头衔让给袁筱头是应该的。然而这在全村的人,确实很严重,他早已看到,本村人会不服,会对袁家村生恶感。平日两村的青年,是常常凭着血气,免不了冲突的。谦让是老规矩,他当时可并不坚决的要把总管让给袁筱头。但袁家村有几个青年却已经骄傲的睁着蔑视的眼光,在推袁筱头的背,促他答应了。他想避免两村的恶感,才再三谦让,决心把总管让给了袁筱头。可是现在,自己一村的人不安了。
“你这样的老实,我们以后怎样做人呢?”吴大毕的大儿子气愤的对着自己的父亲说。
“你哪里晓得我的苦衷!”
“事实就在眼前,我们吴家村的人从此抬不起头了!”他说着冲了出去。
他确实比他的父亲强。他生得一脸麻子,浓眉,粗鼻,阔口,年轻,有力,聪明,事前有计划,遇事不怕死,会打拳,会开枪。村里村外的人都有点怕他,所以他的绰号叫做吴阿霸。
吴阿霸从自己的屋内出去后,全村的空气立刻紧张了。忧虑已经变成了愤怒。有一种切切的密语飞进了每个年轻人的耳内。
同时在袁家村里,快乐充满了到处。有人在吃酒,在歌唱,在谈笑。尤其是袁载良,袁筱头的儿子,满脸光彩的在东奔西跑。“现在吴家村的人可凶不起来了,尤其是那个吴阿霸!”他说。他有一个瘦长的身材,高鼻,尖嘴,凹眼,脾气躁急,喜欢骂人。他最看不上吴阿霸,曾经同他龃龉过几次。“单是那一脸麻子,也就够讨厌了!”他常常这样说。在袁家村的人看起来,吴家村的人本来是凶狠的,自从吴阿霸出世后,觉得愈加蛮横无理了。这次的事情,可以说是给吴阿霸一个大打击,也就是给吴家村的人一个大打击。到底哪一村的力量大,现在可分晓了,他们说。
但是吴家村的人同时在咬着牙齿说,到底哪一村的力量大,明日便分晓!这一着我让你,那一着你可该让我!明天,看明天!
明天来到了。
吴家村的人很像没有睡觉,清早三点钟便已挑着抬着背着扛着一切东西,络绎不绝的从大道上走向虎头谷。关帝庙巍立。在丛林中,阴森而且严肃。在火炬的照耀下,关爷的脸显得格外的红了。他在愤怒。
天明时,袁家村的人也到了。袁筱头和吴大毕穿着长袍马褂,捧着香,跪倒在蒲团上,叩着头。鞭炮声和锣鼓声同时响了起来。外面已经自由的在排行列。
“还是请老兄过去,”袁筱头又向吴大毕谦让着说。
“偏劳老弟。”
在浓密的烟雾围绕中,袁筱头严肃的走进神龛,站住在神像前,慢慢抬起低着的头。锣鼓和鞭炮声暂时静默下来。吴大毕领着所有的人跪倒在四周的阶上。一会儿,袁筱头睁着朦胧似的眼睛,虔诚的说了:
“求神救我们袁家村和吴家村!”他说着,战颤的伸出右手,拍着神像的膝盖。
关爷突然站起来了。
锣鼓和鞭炮声又响了起来,森林和山谷呼号着。伏在阶上的人都起了战栗。
有两个童男震惊的献上一袭新袍,帮着袁披头加在神像上。
袁披头战栗的又拍着神像的另一膝盖,神像复了原位。
有几个人扶着神像,连坐椅扛出神龛,安置在神轿里。
袁披头挥一挥手,表示已经妥帖,四周的人便站了起来,呐喊着。
队伍开始动了。
为头的是大旗,号角,鞭炮,香亭,彩担,锣鼓,旗帜,花篮,乐队,随后又是各色的旗帜,彩担,松柏扎成的龙虎和各种动物,锣鼓,鞭炮,香亭,各种各样草扎的人,木牌,灯龙……随后捧着香的吴大毕,袁筱头,关爷的神轿……二三十个打扮着各色人物骑马的童男,百余个新旧古装的骑骡的童女……队伍在山谷和大道上蜿蜒着,呼号着,鞭炮声鼓声震撼着两旁的树木,烟雾像龙蛇似的跟着队伍一路行进。路的两旁站立着许多由邻村而来的男女和过客,惊异地观望着。他们知道这是为的什么,但是他们毫不恐惧,他们仿佛已经忘记了不幸的悲剧了。
是哪,就是袁家村和吴家村的人也全忘记了。行进着,行进着,他们忽然走错了路了。在袁家村和吴家村分路的大道上,队伍忽然紊乱起来。有一部分人一直向吴家村走去,一部分人在叫喊,警告他们走错了路。但他们像被各种嘈杂声蒙住了耳朵似的,仍叫喊着前进。有些人在岔路上停住了。他们警告着,阻挡着后来的队伍。可是后面仍有人冲上来。人撞着人,脚踏着脚,东西碰着了东西。辱骂的声音起来了。有人在大叫着:“往吴家村去!往吴家村去!”
谁叫着往吴家村去呀?袁家村的人明白了:全是吴家村的人!这简直发了疯!老规矩也不记得吗?每年每年,都是先到袁家村的!每年每年都是先把神像在袁家村供奉一天,然后顺路转到吴家村去,而今天,却有人要先到吴家村了!袁家村的人不是早已杀好了猪羊,预备好了鸡鸭?要是给耽搁一天,这些东西还能吃?而且关爷迟一天巡到袁家村,不要多死一些人?该打,该打!袁家村人叫起来了。
“前面什么事情呀,这样的闹,这样的乱?”袁披头和吴大毕惊异的查问着。
“吴家村的人要先到吴家村去,不肯依照老规矩!”袁载良愤怒的回答说,对着站在吴大毕身边的吴阿霸圆睁着眼睛。
“他们说,老规矩已经被袁家村的人破坏,所以也要翻新花样哩!”吴阿霸回答说,讥笑的眼光直射到袁载良的面上。
“这话怎样讲?”吴大毕吃惊的问。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了。
“问你自己!”袁载良的愤怒的眼光移到了吴大毕面上。“你是村长,你该晓得!”
“不许问!”袁筱头厉声的喊住了自己的儿子。
“问你父亲去吧!”吴阿霸说,“他是总管老爷哩!”
袁筱头已经明白了。他的脸突然苍白起来。显然这事情是极其严重的。前面的队伍早已紊乱,喊打声代替了炮声和鼓声,恐怖遍彻了各处。
“就传令过去,先到吴家村!”他大声的喊着。
“不行!父亲!”袁载良坚决的回答说。“全村的人不能答应!”
“为了两村的平安!”
“袁家村人宁可死光!”
“抽签!由关帝爷决定!好吗,老兄?”袁筱头转过头去问吴大毕。
“也好,老弟,由你决定吧!吴家村人太不讲理了!”
“不行!父亲!谁也不能答应的!吴老伯晓得自己的人错了,当然依照老规矩!”
“老规矩早就给你们破坏了!现在须照我们的新规矩。”吴阿霸说着,握紧了拳头,“不必抽签!我们比一比拳头,看谁的硬吧!”
“打死你这恶霸!”袁载良握着拳,跳起来,冲了过去。
“不准闹!为了两村的平安!”袁筱头把自己的儿子拦住了。
“滚开去!你这畜生!”吴大毕愤怒的紧锁了一脸的皱纹,骂起自己的儿子来。“你忘记吴家村死了多少人了!你忘记今天为什么要求关帝爷出巡了!……”
“没有办法,父亲!你可以退步,全村的人不能退步!你看我滚开了以后怎样吧!”吴阿霸说,咬着牙齿,立刻隐入在人丛中。
尖锐的哨子声接二连三的响了。打骂声,呼号声,到处回答着。队伍完全紊乱了。扁担,木杠,旗子,石头,全成了武器。年轻的从后面往前冲,年老的和妇女们往后退,连路旁的看客们也慌张的跑了开去,有的人打破了头,有的踏伤了脚,有的撕破了衣,有的挤倒在的上……山谷,森林,空气,道路,全呼号着,战栗着……鲜红的血在到处喷洒……
袁筱头和吴大毕已经被疯狂的人群挤倒在路旁的烂田中,呻吟着,低微的声音从他们受伤的口角边颤动了出来:
“关帝爷救救我们两村的人!……”
关帝爷愤怒的在路旁蹲着,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受了石子的伤,他的一只手臂和两只腿子被木杠打脱了。他本威严的坐在神轿的椅子里,可是现在神轿和椅子全被拆得粉碎,变成了武器。强烈的太阳从上面晒到他的脸上,他的脸同火一样的红,愤怒的睁着左眼,流着发光的汗……
真正的械斗开始了。两村的人都擦亮了储藏着的刀和枪,堆起了矮墙和土垒,子弹在空中呼啸着……
瘟疫在两个村庄里巡行,敲着每一家的门,但人们开大了门,听它自由出入,只封锁了各个村庄的周围,同时又希冀着突破别人的土垒。
每个村庄里的人在加倍的死亡,没有谁注意到。仇恨毁灭了生的希望。
“宁可死得一个也不留!”吴阿霸这样说,袁载良这样说,两村的人也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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