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就说不必这样好,自己去扯了几尺自由布来,叫做一套短的。他和媳妇都以为头一天上学,阿毛不可不穿的阔气一点,尤其是英华自己是一个体面的人,在省政府里办公的,什么地方省不来,他却要在这里省了。他并没有要阿毛天天穿这一件衣服,他原是给他细穿的。
“小孩子穿惯了好衣服,大了穿什么!”这是英华的理由。
“你忘记了你小的时候啦,你是没有好衣服不肯出门的!”惠泽公公回答他说。“有一次……”
他想说许多事实给英华听,但是英华立刻截断了他的话,说:
“又来啦!又来啦!总是说不清楚!”
英华自己的衣服倒是可以穿得省一点的,但是他却不肯省。今天西服,明天绸长褂。
“做两套竹布长衫换换吧。”
“你那里晓得我们做人的难处!”
英华又把他推开了。
有一天……
惠泽公公想起来,简直想不完,倘若没有阿毛,他真的会吃不下饭,睡不熟觉。幸亏阿毛乖,立刻进到他的房里来,扑在他的身上。
“公公明天送我进学堂!”
“好宝宝!”惠泽公公紧紧的抱着阿毛,感觉到了无穷的快慰。
“心满意足啦!”他喃喃的说。
第二天,惠泽公公起得很早,给阿毛换了衣服,洗了脸,吃了早饭,英华还没起来,便带着他到学校去了。
学校里的孩子们全在叫着跳着玩,惠泽公公看过去仿佛一群小喽罗,心里非常的喜欢。阿毛到了学校也如鱼得水似的快乐。只是看见有些孩子穿得阔气的,惠泽公公心里未免有点不痛快。他总觉得阿毛那一套自由布衣服太难看了。
“这上面可不要去站呢,好宝宝!……那里也不要爬上去!跌下来没有命的!”他叮嘱着阿毛,一次又一次。
他怕那浪桥,铁杠,秋千。他回来以后时刻记挂着阿毛。
“学堂里真野蛮,竟想出这样危险的东西给孩子玩!断了脚,破了头,怎样办啊!私塾好得多啦!私塾!
“私塾!私塾!”英华立刻截断了他的话。“现在什么时候啦!还想私塾!”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从前考秀才考进士,只晓得读四书五经,现在什么唱歌游戏还不够,竟想出那些危险的花样来啦!你反对私塾,你不怕危险吗?”
“那有什么危险!跌几交就会玩啦!像从前私塾里整天到晚坐着不动,一个一个都是驼背,痨病鬼!现在学堂里出身的哪一个不身强力壮!”
“哼!身强力壮!性命先送掉啦!读书人只要书读得好,学问高深就够啦,又不会去砍柴种田,炼成了铜筋铁骨也没用的!钢筋铁骨!……”
“你哪里晓得!又是和你说不清楚!”
“好啦!好啦!你让阿毛跌几交去!出了钱,是要叫他去跌几交的!儿子这么不要紧!还只有这一个!只有这一个呢!你答应,我不答应!他是我的孙子!我宁可把他带到乡里去进私塾!私塾好得多啦!……你忘记了你是私塾里读过书的!没有看见你驼背,也没有生痨病!……阿毛是我的孙子,你不要紧,我要紧!我们四代单了,你三十多啦,还只这一个男孩!……”惠泽公公越说越气了。
“公公的话一点不错!我也不赞成他的话!阿毛到底还只七岁!”英华的妻子插入说。
“你懂得什么!你是一个女人!”
“蠢家伙!还要多说吗?”她捻了一下英华的腿子,咬着牙齿,做出厌恨的样子。
英华笑了一笑,不再说话了,点起一支烟来,闭上了眼睛。
“到底是亲生的儿子!这么大年纪啦,不如一个女人的见识!”惠泽公公喃喃的说着,心里得到了一点安慰。“你现在到底没话可说啦!……”
他一个人咕罗了许久,看见英华睡熟了,才走到自己的房间去。
“真没办法!真没办法!”英华听见他已经走了出去,便睁开了假寐的眼睛。
“自己蠢哩!”她埋怨似的说,“这样老啦,还同他争执什么?顺从他一点,像对小孩子一般的戴戴高帽子,不就行了吗?他到底是为的你的儿子!”
“为的我的儿子!照他的主意,阿毛简直不必教训,不必读书,只是拿吃的东西塞进他的肚子里去,塞死了就是!他对阿毛的爱,只是害阿毛的!我不能由他怎么办就怎么办!”英华说着又觉得苦恼起来。
“他到底是你自己的父亲!这样老啦,做儿子的应该顺从他,不能执拗下去的!他还有几年活着呢?”
这话使英华又想到了母亲。母亲在时,只有母亲最爱他,一切顺从着他,他常常觉得父亲没有母亲那样的爱他。自己也不知不觉的,对父亲没有对母亲那样的亲热。但是自从母亲死后,他开始觉得父亲的态度和脾气虽然和母亲的不同,父亲却是和母亲一样的爱他的。而自己感到母亲在时,没有好好的顺从过母亲,给一些快慰给她,起了很大的遗憾,便开始想在父亲在时弥补这种缺陷,对父亲尽一点儿子的孝心。他知道自己的脾气最和父亲的相似,两个人住在一起,争执起来最不容易下场,母亲在时不愿意搬出来就是为的这个。但现在他终于下了决心,不再和父亲执拗,接他住在一起了。父亲以前也不愿意出来,这次似乎被他的孝心所感动,也就依了他的话。他到底也感到了自己已经到了风烛的余年,急切的需要享受一下天伦之乐的。
“到底老啦!”英华也常常这样的自己劝慰着自己,要自己退让,当他又和父亲争执的时候。
但是为了阿毛,他现在渐渐觉得不能退让下去了。阿毛比不来他自己。他自己委屈,受苦,都可以。阿毛却不能随便牺牲。阿毛是无辜的。他这时正像一块洁白的玉,洁白的纸,雕琢得不好,裁剪得不好,将来就会成为废物的。英华对于自己已经完全绝了望了,他现在只希望阿毛的成就。他想把自己的缺陷在阿毛身上除掉。然而父亲总是暗暗的阻碍着他,使他不能直接的严厉的教训他。他稍微认真一点,父亲就立刻出来把阿毛带去,或者把他叫去说了许久。他怪他不该打骂阿毛,说孩子禁不起这种责罚。但是他自己却时常拿老虎鬼怪恐吓他。
“老虎来啦,好宝宝!不要哭!再哭下去,老虎要来啦!啊唷!啊唷!蓬蓬蓬!”惠泽公公敲着板壁说,“听见吗?老虎来敲门啦!”
“把他胆子吓小啦!将来没有一点勇气!”英华反对他说。
“这又不痛不痒!有什么要紧!难道让你打骂好!让他哭上半天好!……”
于是惠泽公公的话又说着说着,止不住了。每次总要拿英华小时来比。
“你忘记了吗?你小的时候……”
“好啦!好啦!跟你说不清楚!”
“我一点不糊涂!糊涂的是你!你……”
惠泽公公仍然继续的说了下去,英华走了,他还是一个人说着。
自从阿毛进了学校以后,惠泽公公几乎没有一天不亲自送他去,亲自接他回来。有时他到了学校,就在那里望着走着,或者坐在什么地方打了一个瞌睡,等阿毛散学一同回家。他自己承认已经老了,但是一天来回四次一共八里路,毫不觉得远。英华两夫妻几次劝他不要亲自去,可以让家里的工人去,他怎样也不答应。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孙女,他却只是舍不得阿毛。
“真是劳碌命,有福不会享!”英华这样的说他。
“走走快活得多啦!”他回答说。
其实他的确很辛苦。英华好几次看见他用拳敲着背和腿,有的晚上听见他在梦中哼着。
“让阿毛自己睡一床吧,你也可以舒服一点!”英华提议说。
“一点点大的孩子,怎样一个人睡!夜里会捣开被窝受凉,会滚下床来!他并没挤着我!”
“可是你也多少挤着他吧?就在你的床边开一张铺不是一样吗?”
惠泽公公心里不愿意,他是和阿毛睡惯了的,但一听见他多少挤着阿毛,却觉得也有道理,就答应下来了。
然而他还是舍不得,好几天早上,英华的妻子发现阿毛睡在他的床上。
“公公抱我过来的!”阿毛告诉母亲说。
“他会捣被窝!我不放心!”
晚饭才吃完,他便带着阿毛去睡了。
“书还没有读熟,让他迟一点,您老人家先去睡吧。”
“什么要紧!一点点大的孩子一半游戏一半读书就得啦!紧他做什么!”
英华不答应,一定要他读熟了再去睡,惠泽公公便坐在旁边等着。他打着瞌睡,还是要和阿毛一道上床。
每天早上,天没有亮,惠泽公公醒来了。他坐在床上等到天亮。阿毛的母亲来催阿毛起来,他总是摇着手,叫她出去。
“孩子太辛苦啦!睡觉也没睡得够!学堂里体操,跳舞,好不劳碌,还要读书写字费精神。怎么不让他多睡一会呢!”他埋怨英华说。
“那里会辛苦!睡十个钟头尽够啦!”
“够了会自己醒来的,用不着叫他。”
有一天,阿毛在学校里和人家打弹子输了钱回来向公公讨铜板,给英华知道了。他把他的弹子和铜板全收了起来。“这样一点大就学赌啦!还了得!”他气愤的打了他一个耳光。
惠泽公公立刻把阿毛牵到了自己的房里,自己却走了出来。
“几个铜板有什么要紧!你自己十元二十元要输啦!我没有骂你,你倒打起阿毛来,亏你有脸!危险的东西你说可以玩,还说什么可以使筋骨强壮!这不碍事的游戏倒不准他玩啦!亏你这么大啦,不会做父亲!动不动就要打儿子!你舍得!我舍不得!……”惠泽公公说着,连眼睛也气得红了。
“游戏可以,赌钱不可以!”
“几个铜板输赢,有什么不可以?去了你一根毫毛吗?你这样要紧!一点大的孩子,动不动就吃耳光!痛在他身上,不就痛着你自己吗?他不是你亲生的儿子吗?……”
“赌惯了会赌大的,怎么教训他不得?”
“也看他怎么赌法!和什么人赌钱!你们这班上流人还要赌钱啦!今天这里一桌,明天那里一桌!他又没有和娘姨的儿子赌,又没有和茶房的儿子赌!都是同学,一样小,作一点输赢玩玩罢啦!……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哼!亏你这么大啦!你忘记你小的时候了吗?……”
“就是小的时候赌惯了钱,到后来,只想赌啦!”
“我害了你吗!……你现在几岁啦?两岁吗?三岁?你不懂事,哼!真是笑话!要不是看你这么大啦,我今天也得打你一个耳光!你怎么这样糊涂!几个铜板那么要紧,十元二十元倒不要紧!还说我从小害了你!百把元钱一个月,要是我,早就积下许多钱来啦!只有你吃过用过!……”
“你那里懂得我的意思!你又扯开去啦!”
“你意思是说我糊涂啦,老啦,我懂得。……你说不出道理,就拿这些话来讥笑我!……好啦!我不管你们也做得!我本来老啦!糊涂啦,阿毛是你生的,你去管就是!看你把他磨难到什么样子!……”
惠泽公公气着走进了自己的房里。他躺在床上,一天没有出来,饭也不想吃了。他想到这样,想到那样。他恨那个学堂。他觉得现在许多没道理的事全是学堂弄出来。从前尊孔尊皇帝,读四书五经,讲忠臣孝子,现在都给学堂推翻了。
“过时啦,过时啦!”他喃喃的说,“活着和死了一样,连自己亲生的二子都看不起啦!……做人真没趣味,儿子养大啦,便把老子一脚踢开!说什么你不懂,跟你说不清楚!吃一点现成饭不好吗?倒转来做他的儿子!老子听儿子的话!……这还是好的,再过一代,说不定连饭也没有吃啦!……”
他想着不觉心酸起来。他记起了从前年青时候,正像现在英华这样年纪,怎样的劳苦,怎样的费心血,为了英华。指望他大了,享点后福,那晓得现在这样的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怨恨着不早一点闭上眼睛。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惠泽公公渐渐起得迟了。深秋一到,他便像到了隆冬似的怕冷。他现在终于不能再天天送阿毛进学校了。一听到风声,他便起了畏怯,常常坐到床上被窝里去。
“到底老啦!”他自言自语的说。
他的心只系在阿毛一个人身上。他时刻想念着他。阿毛没有在他身边,他好像自己悬挂在半空中一样,他时时从床上走了下来,想到阿毛的学校里去,但又屡次从门口走了回来。他时刻望着钟,数着时刻。
“十一点啦,好去接啦!早一点去,一放学就接回来,不要让他在那里等得心焦!”
“天气冷啦,给他在学堂里包一餐中饭吧!”英华提议说。
“那再好没有啦!免得他跑来跑去!外面风大,到底年纪小!这办法最好!这办法最好!给他包一顿中饭吧!这才像是一个父亲!想出来了好法子!”
但是这办法一实行,他愈加觉得寂寞苦恼了。阿毛清早出门,总到吃晚饭才回来。下了课,放了学,他要在那里玩了许久,常常一身的泥灰,有时跌破了膝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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