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皮。
“呀!啊呀!怎么弄得这样的?快点搽一点药膏!……”他说着连忙给阿毛搽药包扎起来。“明天快活一天,不要到学堂去啦!先生问你,说是公公叫你这样的。……好宝宝,你在翻铁杠吗?那根木头上上去过没有?这个要不得!好孩子,要斯文的玩。那是红毛绿眼睛想出来害人的东西,不要听人家的话。爸爸的话也不对,不要听他的!……都是他不是!他不是!”他说着又埋怨英华起来了。
“你看看他跌得什么样子吧!多么嫩的皮肤,多么软的骨头!经得起这样的几交!……”
“不要紧,马上会好的!”
“不要紧,又是不要紧!破了皮还不要紧!……阿毛明天不要上学堂啦,……”
但是阿毛却喜欢到学校里去。他第二天一清早偏拿着书包去了。他喜欢学校里的运动器具。浪桥,铁杠,秋千,都要玩。跌了一次又去玩了,跌了一次又去玩了。惠泽公公怎样的叮嘱他,他不听话。
惠泽公公渐渐觉察到这个,禁不住心酸起来。阿毛从前最听他的话,最离不开他,却不料现在对他渐渐疏远,渐渐冷淡了。从前的阿毛是他的,现在仿佛不是他的了。从前的阿毛仿佛是他的心,现在那颗心像已跳出了他的胸腔,他觉得自己的怀里空了的一样。
“做人好比做梦!都是空的!”他说。
他感觉到无聊,感觉到日子太长,便开始在自己的房子里念起经来。他不想再管家里的事了,他要开始照着英华的话,吃现成饭。
“随你们怎样吧!我已是风烛残年啦,不会活得长久的!……一闭上眼,便什么也没有啦!……”
他开始觉得自己身体衰弱,精力虚乏起来。
天气愈加冷下去,他坐在床上的时候愈加多了。一点寒气的侵入,在他仿佛是利剑刺着骨髓一样的难受。这里也痛,那里也酸。夜里在梦中辗转着,哼着。
“没有病,没有病!”他回答着英华夫妻说。
然而他到底病了。他的整副的骨肉的组织仿佛在分离着,分离着,预备要总崩溃的样子。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衰弱了。他渐渐瘦削起来。
“您老人家病啦!请医生来看一看啦!”
“好好的,有什么病!不要多花钱!”
英华开始着急了。他知道父亲的确病了。他天天在观察他的颜色和精神,只看见他一天不如一天起来。他知道这病没有希望,但还是请了医生来。他想到父亲过去对他的好处,想到他自己对他的执拗,起了很深的懊悔。他现在开始顺从父亲起来,决计不再执拗了。但是惠泽公公已经改变了以前的态度,他现在不大问到家里的事了。
“好的,好的。”英华特地去问他对于什么事情的意见,他总是这样的回答。
英华想填补过去的缺陷,惠泽公公却不再给他机会了。对于阿毛,惠泽公公仍时时想念着,询问着。但他也再不和英华争执了。他只想知道关于阿毛的一切。应该怎样,他不再出主意,也不反对英华的意见了。
“你不会错的。”他只这么一句话,不再像以前似的说个不休。
只有一天,他看见阿毛穿了一条短短的绒裤,让双膝露在外面,便对英华的妻子说:
“阿毛的膝盖会受冷,最好再给他加上一条长一点的夹裤呢。”
在平时,英华又会说出许多道理来,但这次立刻顺从了惠泽公公的话,他给阿毛穿上了夹裤,又带他到惠泽公公的床前,给他看。
惠泽公公点了一点头。
冬天的一个晚间,雪落得很大,大地上洁白而且静寂。
惠泽公公忽然在床上摇起手来。英华知道是在叫他,立刻走了过去。
“我看见你的祖父来啦!……我今晚上要走啦!”他低声的说。
英华的心像被刀刺着一样,伏在床沿哭了起来。他知道父亲真的要走了。从他的颜色,声音里,都可以看出来,他的面色是枯黄中带着一点苍白发着滞呆的光,他的面颊上的肉和眼睛全陷下了,只有前额和颊骨高突着,眼睛上已经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皮。他的声音和缓而且艰涩。
“不要哭!……我享过福啦!……”
“您老人家有什么话叮嘱吗?爹爹!”
惠泽公公停了一会,像想了一想,说:
“把我葬在……你祖父坟边……和你母亲一起……”他说着闭了一会眼皮,像非常疲乏的样子。随后摇着手,叫阿毛靠近着他,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说:“好宝宝,过了年就大了一岁啦……听爹娘的话……”
他重又疲乏的闭上了眼睛,喘着气。
过了一会,在子孙的呼号的围绕中,他安静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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