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延元年的足球队 - 2 阖家再会

作者: 大江健三郎11,687】字 目 录

面容。握着大玻璃杯的手在膝盖上面的空间中摇动着。当我把大玻璃杯取下时,妻子那瘦弱的青筋突出的黑色手掌尤如死去的燕子一样落在膝盖上。妻子已经熟睡了。喝干妻子喝剩下的威士忌,我动了动身,打了个哈欠,学着青年人的样子直接往床上一躺,(你简直就像老鼠一样),想要乘上睡不了好觉的列车。

梦中我站在从大电车道进入旁边小路的十字路口上。背后有庞大数量的人群,他们的身体不停地撞着我的侧身或后背。繁茂的街树显示着现在正是夏末,树木的繁茂就像环绕我故乡山谷的森林一样。和我身后那杂乱的日常世界正好相反,我就像把脸贴在水面看水底一样眺望着前方。展现在我眼前的世界好像另外一个世界一样存在于幽深的安静之中。为什么,这个世界竟如此彻底的安静呢?因为在柏油路两侧的石道上慢慢行走的都是老人,在道上乘车往来的也都是老人,酒馆、葯店、洋货店、书店里工作的人,前来的顾客也都是老人。在离道路入口很近的右侧,理发店里,透过半开着的法式窗看见大宽镜中被白布直包到喉咙的顾客全是老人,理发师们也都是老人。而且除了理发店的顾客和工作人员外,老人们都把帽子戴得很深,穿着黑色衣服,穿着把脚踝骨整个儿都包起来了的类似雨靴一样的鞋。这安宁气氛中的老人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同时,我又试图要想起一件什么确实在惦记的事情。之后,我又注意到,在满街的老人中间,有我那自缢身亡的朋友和被收入养育院的白痴婴儿,他们也把帽子戴到耳根,身着黑色衣服、穿深靴子。他们在老人们中间时隐时现,而且几乎与其他老人没有什么不同,所以要看清分清哪个老人是朋友,哪个是婴儿是不可能的,但这种暧昧本身对我的感情体验来说不成为什么特别的障碍。挤满街道的所有安稳的老人都与我有关系。我想要朝他们的世界跑去,却被透明的抵抗力所阻拦,我悲叹起来。

“我抛弃了你们。”

但是我的叫声只在我自己的大脑周围形成无数回声,无法确定它是否传到了老人们的世界。老人们仍是稳稳地走路,慢慢地开车,认真地挑书,或一直凝固在理发店的镜子里,一直,一直。我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我是怎样抛弃他们的呢?因为我没有代替他们把头涂红自溢而死,我没有代替他们成为被弃到养育院的如同被打翻在地的野兽幼仔一样的残疾儿。现在为什么又这样清楚呢?因为我没有同他们一样把帽子戴到耳根,身着黑色衣服、穿长靴、作为温和的老人存在于这晚夏的街道上。这就明显地看出来了。

“我抛弃了你们!”

我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场梦,但这种意识并没有减轻我从那些温和的老人们的幻影中所受到的压迫感。我确实体验到了那种幻影。

一只很重的手放在我肩头。不知出于眩晕还是耻辱,我紧闭双眼。但这时硬睁开眼睛一看,身着獾皮(又是仿造皮)领儿的上衣,粗斜纹布褲,犹如猎手一样的弟弟深深地望着我。弟弟的脸如同生了铁锈一般晒得很黑。

“啊”,弟弟像激励我一样说了一声。

我一起身,看见在床的那边儿有一个赤躶着身体的少女弯腰拿起一件儿茶褐色衣服。在这隆冬之际只穿一件衬褲而其它什么也不穿,少女直接就往赤躶的身体上穿外套。我妻子和星男如保护者一样很注意地看着这一切。从躶身的桃子那如同被拔掉羽毛的雏鸟一样的贫寒中,我看到的不是色情而是带有一点儿荒凉的凄惨。

“是硝好了的印第安皮衣服呀,是我从美国买回来的唯一的东西。为了换点儿钱,最后把妹妹的耳环卖了。”

“啊,很好。”我掩饰着对失去的妹妹的遗物所感到的灰心。

“我就担心这个。”鹰四虽这样说着,实际上却像从担心中解放出来一样,很高兴地踢着昨夜以来用的威士忌瓶子啦、杯子啦、装机内食品的容器等等,然后依着窗把已经半卷起来的百叶窗的剩余部分完全卷起来了。

早晨,在一面隂沉沉的天空底部泛起了白色的微光。地面上宛如蝗虫紧排在一起的飞机群停在隂沉的雾霭中。在这种无法比喻的巨大规模的背景里,我又想起了从那十六七岁的躶体少女身上所发现的荒凉凄惨之感。我知道,这种凄凉的感情伴随着昨夜的醉意余韵、哀弱和不足的睡眠一起,将在我心中扎下根来。

微弱的晨光从所有的窗户射进来,桃子从那宽宽的椭圆形皮衣服领中伸出小脑袋为难地摇晃着。可能是注意到了衣服的下摆掖在腰间而下半[shēn]仍然露在外面的缘故吧。但是因为鹰四唯一的礼物已成为自己的东西,这件事在桃子脸上唤起的天真无邪的自豪闪耀着光辉。即使是在为挑衣服本身的小毛病而发点牢騒,但由于掩饰不住内心的快乐听起来好像唱歌一样。

“我的皮肤和这皮衣服有点不配呀。真不知道哪个纽要扣到哪个孔里,阿鹰,怎么会有这么多纽扣呢。印第安的计算是二进位制吧?竟然能用好这么多的纽扣啊。”

“与二进位制没有关系。”身旁的小伙子一边伸出笨拙的手帮忙,一边也高兴地随声应道。”皮都裂了,这不仅仅是个装饰吗?”

“即使仅仅是装饰,也不要把这纽扣揪掉啊。”

这时我妻子也加入到了围绕着印第安衣服产生的全家的欢乐中,麻利地帮着桃子穿衣服。我惊奇地发现今天早上妻子那么自然地和弟弟的“親兵们”混在一起。是在我痛苦地羞耻地睡觉期间,从晚点的飞机上下来的鹰四早已施了魔法,使我妻子与他那群年少的朋友完全熟识了。昨夜一直缠着妻子的,并且连我也感染了的那份艰涩感现在只好由我一个人去感觉了。

“婴儿是严重的低能儿,结果把他送到养育院那儿去了。”

“啊,听说了,”弟弟忧郁地安慰着我。

“三、五周后去接他回来,但仅仅这么短时间他就完全变了,以至于我和妻子都无法相信这就是我们自己的儿子。当然孩子也不认得我们。好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感到一种比死还彻底的断绝。于是我们也就空手而归了。”我不希望传到妻子耳中,用不清晰的声音说着。

弟弟在默默地听着,从他脸上,我发现了刚才我睡醒时从弟弟那张没看惯的黑脸膛上看到的那种表情,就是那种听说婴儿的不幸以后,说了句“哦,我听说了”似的表情,这种表情潜入了我感情的内部,并且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真实的隂影。我从未发现弟弟也有这种过于老成的暗淡的隂影,从中也可以窥见美国的生活给他带来的情感的一个侧面。

“这件事你听说了吗?”

“不,没听说。但我知道发生一件好像很残酷的事情。”弟弟也降低声音,不动嘴chún地说道。

“我的朋友自杀的事也听说了吗?”

“听说了。那个人多少有点儿特别啊。”

我明白,鹰四连朋友自杀的细节都知道了。我第一次从与自溢身亡的朋友毫不相干的人口中听到了对他的死表示哀悼的话。

“我现在好像完全被死亡之感所控制着。”

“如果是那样的话,阿蜜,你就必须挣脱出来重返生的领域。不然的话死亡的幽灵一定会缠着你的。”

“在美国,你掌握了迷信家的精神了吧。”

“是的。”弟弟看透了我试图掩盖他的话给我内心的空洞所带来的反响,因而继续进攻起来。”但是,我只不过是重新发挥小时候就持有的,之后偶尔又放弃的那种精神。你记不记得,妹妹和我建造一座草房并在那儿生活过一段?那时我们正是想要远离死亡的幽灵,而开始了新生活。因为那是s兄被杀之后不久的事。”

我不作声地看着鹰四,在鹰四盯着我的那双眼中浮现出火葯味儿的疑惑的颜色,那颜色渐渐又要变成危险而残暴的东西。每次一涉及妹妹的死暗示着什么,他就失去平静。现在也没改变。但是就像超过弹性限度的钢会突然折断一样,鹰四的眼中刚刚闪出的目光一瞬间又消失了。我感觉到了新的惊异。

“结果,妹妹虽然死了,但追求新生活的暗示还是有效果的。妹妹是为了让我继续生活下去而死的。因为是妹妹的死,使伯父同情我,并让我上了东京的大学的。如果仍照旧继续生活在伯父的村子里的话,我会忧郁而死的。阿蜜,你也一样,现在要是不开始崭新的生活,不就太晚了吗?”弟弟以具有说服力的冷静说着。

“新生活?可我的茅草房在哪儿呢?”我虽然挖苦着弟弟,但我不得不承认新生活这个词开始使我动摇了。

“你现在究竟过着怎样的一种生活呢?”鹰四好像看透我的动摇一样认真地问道。

“朋友一死我立刻就辞去了和他一起担任专职讲师的大学的工作。其它的事情没有什么大变化。”

自从大学的文学系毕业后,主要以翻译野生动物的收集及饲养的记录为主。其中的一本动物观察记再版几次。我和妻子靠着版税保障了生活的最低限。当然,现在我和妻子住的房子,乃至把婴儿送入养育院的费用等全是靠妻子父親的援助。而且从我开始放弃讲师这一职业开始,大概家庭开支的超支部分也都由岳父替我们负担了。开始我对于让岳父给我们买房子这件事有反感,但是自从朋友自溢身亡以后对于妻子依赖岳父的所有事都不太在意了。

“家庭生活怎么样,不太好吧。看到你躺在脏乎乎的床上睡觉时我很吃了一惊。而且你起床以后,脸上的表情、声音也都与以前不同。直截了当地说,我感到你在下沉,在走下坡路。”

“自从朋友死后我确实很消沉。再加上婴儿的事儿。”我畏缩地为自己辩护着。

“可是拖的时间也太长了。”鹰四追问着。“再这样拖下去的话,你脸上这种消沉表情就会固定住了。我在纽约虽然也见到了如同废人一般过着隐居生活的日本哲学家,但他是为研究杜威的门徒才去的美国,完全丧失自信后,结果成了那个样子。你开始像那位仁兄了,脸也像,声音也像,特别是姿势和态度简直一样啊。”

“你的‘親兵们’把我叫做老鼠啊。”

“老鼠?那位哲学家的外号也叫老鼠。阿蜜不能相信吧?”鹰四浮现出困惑的微笑。

“相信,”我说,听到自己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自我怜悯的感情,不觉脸红了。

我的确像那位丧失了自信的哲学家一样越来越像老鼠了。在为净化槽而设的坑中度过黎明时的一百分钟后,我开始反复玩味那种体验。我已意识到我自己从[ròu]体、精神两方面都在下降,下降的斜坡另一端明显地通向漂着浓厚的死亡气息的地方。最初感到身体被分割成无数部分,各部又无端地疼痛,这意味着什么现在完全明白了。而且这种心理上的疼痛并未因为已被意识到了而能够克服,反而更频繁地向我袭来。那热切的“期待”之感永远也不再回复。

“必须开始新生活,阿蜜。”鹰四加快速度,加重语气地重复着。

“如果能开始阿鹰所说的新生活很好啊,我也知道那对阿蜜是必要的。”妻子因阳光耀眼而眯缝着眼睛,均等地看了看窗边并排站立的我们兄弟俩说。

桃子已像印地安的小新娘一样穿好了衣服,还在头上戴了一个皮制的发卡。妻子帮桃子穿完衣服,正要朝我们走来。在早晨的阳光中,现在妻子并不很难看。

“不用说,我也想开始新生活。可问题是我的茅草房在哪儿呢?”我现实地说。我的的确确感到需要一个青色的令人怀念的小草房。

“现在你放弃在东京所做的一切,同我一起去四国好吗?把那儿作为新生活的起点也不坏呀,阿蜜!”鹰四明显露出一幅担心会当场遭到我们拒绝的表情,但还是充满誘惑地说:

“本来,我就是为了这个而乘上喷气机,一边用时差的笊篱清洗大脑,一边飞回来的。”

“阿鹰,要是去四国的话,我们坐车去!即使装满行李还可以轻松地乘上三个人,开车的时候后面还可以睡一个人。我买了一辆旧雪铁龙正预备着呢。”小伙子也加入了我们的谈话。

“阿星这两年一直在汽车修配厂工作。而且买了辆破烂雪铁龙,设法修理得能开了,自己修的。”桃子补充道。

年轻人从脸颊到眼睛周围都泛起了红晕,很单纯高昂地说:“已经辞掉工场的工作了。阿鹰来信了,桃子来告诉这事儿的那天,就对工场主说辞职了。”

听了这些鹰四感到困惑,但又浮现出一种掩饰不住内心满足的孩子般的表情。

“你们这些人,也不考虑一下,真行。”

“请具体地说明一下在四国的新生活。是不是像你们先祖一样勤奋地种地?”

“阿鹰在美国给去视察超级市场的日本人旅行团做过翻译。在那些旅行者当中,有一位对阿鹰的姓感兴趣的人,和他交谈才知道,原来他是四国那个地方的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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