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剧员的生活 - 后台

作者: 沈从文8,684】字 目 录

去年在武汉的失败。以后我主张俯就观众的多数,不知道……”萝女士打断了他的话,“你这意见顶糟。”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得多数,是不是?”

“我并不以为这是取得多数的方法,不过我们若果要使工作在效率上找得出什么结果,在观众兴味上注点意也不是有害的主张。”

“我以为是能够在趣剧上发笑的人也能在悲剧上流泪,这是我说过的话。一切失败成就都是我们本身,不是观众!我心想,在伦敦的大剧场,也仍然是有人在趣剧上发笑不止的。

我相信谁都不欢迎无意义的东西,但谁也不会拒绝这无意义的东西在台上出现。因为这是戏场,是戏场,不明白么,这原是戏场!是使人开心的地方!”

“我懂了,是戏场,正因为这样,我们的高尚理想也得穿上一件有趣的衣裳,这是我的意思!”

“你是说大家都浅薄不是?我以为不穿也行,但也让那些衣裳由别的机会别的人穿出来,士平先生以为怎么样?”

士平先生本来有话可说,但这时却不发表什么意见,因为萝女士的意见同自己意见一样,他点点头。可是他相信这两个人说话都有理由,却未必走到台上以后,还能给那本戏成就得比谐剧还大。因为观众的趣味不高,并没有使这两个人十分失望,这事在一个导演地位上来说,他也不应当再说什么话使台上英雄气馁了。他这时仿佛才明白自己的牢騒是一种错误,是年青人在刺激上不好的反应,很不相宜了,他为自己的性情发笑。过了一会,他想说,“大家对于你的美丽是一致倾倒的,”可是并不说出口。

他把门开了一点,就听到又有一种鼓掌声音,摇动着这剧常他笑了。

“陈白,收拾好了,我们上去。”

“他们在快乐!”陈白说着。

“天气这样热,为什么不快乐一点?”女的有意与男的为难似的也说着。

三个人从化装室走出时,因为在甬道上,那一个美观的白磁灯在楼梯口,美丽与和谐的光线,起了“真是太奢侈了”这种同样感想。

陈白走在前面,手扶着闪光的铜栏杆不动了。“这样地方,我们来演我们为思想斗争的问题戏,我觉得是我们的错误。”

“正因为这样好地方被别人占据,我们才要来演我们的戏!因为演我们的戏才有机会把这样地方收为我们所有,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

“我总觉得不相称。”

“要慢慢的习惯。先是觉得不相称,到后就好了。为什么你一个男子总是承认一切的分野,命定……”女角萝话没有说完,从上端跑来了一个人,一个配角,艺术专科演剧班的二年级学生,导演士平问他,“完了么?”

那学生望到女角萝的装束,一面很无趣的做成幽默的回答,“趣剧是不会完的。”说了又象为自己的话双关俏皮,在这美人面前感到害羞,就想要走。

“我们真是糟糕,自杀那么深刻,没有一个人感动,这一幕这样浅薄,大家那样欢迎。”导演士平这话象是同那学生说的,又象为自己而说,学生也看得出这意思了,就不做声,过后又觉得不做声是不对了,就赶忙追认几个“是”字。

大家还站到那梯级前不动。女角萝接续了她要说而不说完的话。

“这剧场将来有一天是应当属于我们的。我相信由我们来管理比别的任何人还相称。我们一定要有许多这样剧场,才能使我们的戏剧运动发达。我们并且能借到这剧场供给他们观众的一切东西,即或是发笑,也总比在别人手上别的绅士剧团一定要严肃得多!”

“一定要多!正是!可是——”陈白不说下去,因为有一个学生在这里的原故,才忍住了。

“我们要演许多戏,士平先生以为怎么样?”

导演士平笑,那笑意思象是说明了一句话,“这是做梦。”

这意思在女角萝即刻也看出了,就问他,“士平先生,你以为这是一个梦么?”

“是梦。可是合理的梦,是你们年青人能够做的。”

“我倒以为最合理。为什么我们就比别人坏许多?为什么我们演剧就不适宜于用这样一个堂皇富丽的剧场?刚才同陈白说,化装室分开,在中国任何地方还没有这样设备,他象害羞样子,真是可怜。他不说话,但比说话还要使人难受,就是他那神气总以为我们到这里来演戏是一种奢侈事情。他宁愿意在闸北借煤油灯演易卜生的《野鸭》,同伯纳萧的《武力与人生》。他以为那是对的,因为这样就安心了。这理由,我可说不出,不过总不外是先服从了一切习惯所成的种种。我相信他要这样主张,还以为为得是良心,因为他自己放在谦卑方面去他就舒适,这是怪可笑的也极通常的男子们的理知,——我还不知要用什么字才相宜呢。哈哈!……”“哈哈哈……”

大家全笑了。

陈白又象在台上背戏的激动样子了,这年纪二十四岁,有一个动人身体动人脸貌的角色,手抓着铜栏,摇着那高贵的头,表示这言语的异议。他为了一种男子的虚荣而否认着。

“萝小姐,你今天是穿上了工人衣服,没有到台上以前,所以就有机会来嘲笑我了。但你用的字并不错,那些就算是男子的理知,或者更刻薄一点,可以说是男子的聪敏。可是许多女人在生活界限上,凭这理知处置自己到原有位置上,是比男子更多的。”

“你说许多,这是什么意思呢?你并不能指出是谁,我却知道你是这样。”

“你相信你比我更能否认一切习惯么?”

“为什么我不应当相信自己可以这样呢?”

“士平先生懂这个,女人总是说能够相信自己,其实女人照例就只能服从习惯。关于这一点,普希金提到过,其他一个什么剧本也似乎提到过。不过她们照例言语同衣饰一样,总极力去求比本身更美观,这或者也是时髦咧。我常觉得我承认习惯,因为我是个学科学的人,我能在因果中找结论的。”

“可是,你的结论是我们只应当永远到肮脏地方演剧,同时能不怕肮脏来剧场的观众,或习于肮脏来剧场的观众,不是同志就是应超度者,这样一来你就满意了,成功了。你这诗人的梦,离科学却远得很,自己还不承认么?”

“穿工人衣服不一定就算是做工,所以你的话并不能代表你完全处。”陈白的话暗指到另外一件事上去,这话只有两人能够明白,听到这个话后的女角萝,领会到这话的意思,沉默了。

她望了陈白一眼,象是说,“我要你看出我的完全,”就先走上去了。导演士平先生,对陈白做了一个奇怪的笑脸,她懂得到最后那句不说出的话,他说,“你是输了理由赢了感情的人,所以我不觉得你是对的。要是问我的意见,我还是站在她那一边。”

陈白笑着,说,“我让你们站在她那一边,因为我这一边有我一个人也够了。”说完了他就在心上估计到女人的一切,因为对女角萝的爱情,这年青男子是放在自信中维持下来的。

两个人皆互相会心的笑着,使那个配角学生莫名其妙,只好回头走了。

导演士平同陈白,走到后台幕背,发现了女角萝独坐在一个机器模型边旁,低头若有所思想,陈白赶忙走过去,傍着她,现着親切的男子的媚态,想用笑话把事情缓和过来,“你莫生气吧,士平先生刚才说过是同你站在一块的,我如今显然是孤立无援了。”

女角萝就摇头,骄傲的笑着,骄傲的说,“我可以永远孤立,也不要人站在一个主张下面。”

男角陈白心中说,“这话还是为了今天穿得是工人衣服,如果不是这样,情形或者要不同了一点。”

女角萝见陈白没有说话,就以为用话把男子窘倒,自己所取的手段是对了,神气更增加了一点自信。

事情的确是这样的,因为在平常,男角陈白也是没有今天那么在一种尊贵地位上,自信感情可以得到胜利的。这两个人是正在恋爱着,过着年青人羡慕的日子,互相以个性征服敌人,互相又在一种追逐中拒绝到那必然的接近。两人差不多每一天都有机会在言语上争持生气,因为学到近代人的习气,生了气,到稍过一阵,就又可以和好如初,所以在地下室时导演士平先生说的话,使陈白十分快乐。理由说输了,但仍然如平常一样,用他那做男子的习惯,上到戏台背后,又傍在萝一处了。

站了一会两人皆不做声,这美男子陈白照演剧姿势,拿了女子的手想放到嘴边去,萝稍稍把手一挣,就脱开了,于是他略带忧愁的顾盼各处,且在心上嘲弄到自己的行为。这时许多搬取布景道具的人来往不息,另外一个女角发现了女角萝,走了过来。

这时女角萝正在扮着一种愤怒神情,默诵那女工受审的一幕戏。

“你那样子太……”她一时找不到恰当的字,她就笑了。

“为什么太……”

“我说你不象工人。”

“工人难道有样子么?”

“为什么工人就没有工人身分?”

“可是我们是演剧,不得不在群众中抓出一个模范榜样来,你想想,一个被枪毙的女工人,难道不应当象我这样子……”“可是,被枪毙的工人,不同的第一是知识,第二是机会,神气是无关的。”

“我信你的话,我把神气做俗一点,”她站到那木制假纺纱机横轴上,一面表演着一种不大受教育女子的动作,一面说话,“我这样,我倒以为象极我见到过的一位女工人!”

“你还要改。”

“还要改!这是士平先生的意见!……可是依照你,因为你同她们熟,这样,对了吗?”

陈白的男角位置是一个技师。这时这技师正停在一个假锅炉旁望到这两个女子扮演,感到十分趣味。他看到女角萝对于别人意见的虚心接受,记起这人独对自己就总不相下,从这些事上另外有一种可玩味的幽玄的意义。先是看到两人争持,到后又看到女人容让,自己象从这另外女人把她征服一事上,就报了一种小小的仇,所以等到两人在模仿一种女子动作时,他又说话了。他喊另外那个女子作郁小姐。

“郁小姐,你对于今天剧本有什么意见没有?”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我说你觉得萝——”

还没有把话说完,萝从那机械上面,轻捷的取着跳跃姿势落下,拉着郁的手走到幕边人多处去了。望到这少女苗条优美的背影,男角陈白感觉到这时两人扮演的是一剧“恋爱之战争”。

导演士平抹着汗从那个通到前台的小门处走来,见到陈白一人在此,就问他“萝小姐往什么地方去了?”萝听到这声音,又走回来了。她仍然又重新爬到那现地方去坐下,好象是多了一个人就不怕。陈白见了那样子,她因为才从那边过来,听到有人讨论到××第一幕的事,就问士平先生,是不是第一幕要那几个警察,因为大家正讨论到这件事情,若是要警察,当假扮警察的从台下跃上去干涉演讲时,是不是会引起维持剧场的警察干涉?并且这样做戏,当假警察跃上戏台殴打演讲工人时,观众知道了不成其为戏,观众不知道又难免混乱了全场秩序,所以大家皆觉得先前不注意到这点,临时有点为难了。

士平说,“我同巡警说好了,我们的巡警仍然从下面上去。

只要他们真巡警不生误会,观众在这事上小有混乱是容易解决的。这样小小意外混乱或者正可以把全剧生动起来,因为这一个剧本是维持在‘动’的一点上。”

这时从地下室又另外来了两个男子,是应当在第一幕出场作为被殴打的工人,在衣袋里用胶皮套子装上吸满了红色液体的海绵,其中一个一面走来一面正在处置他的“夹袋”。

导演士平见到了,同那个人说,“密司忒吴,警察方面我已经交涉好了,他们仍然从台下走来,到了上面,你们揪打时小心一点。这第一幕一定非常生动,因为我告给我们的巡警,先同那真巡警站在一块,到时就从那方面走过来。今天我们的观众秩序不及上次演争斗为好,可是完全是年青人,完全是学生,萝小姐说的大致不错,会在趣剧上打哈哈的也一定能在悲剧上流泪,今天这戏第一幕的混乱是必须的。可惜我们找不出代替手枪发声的东西,我主张买金钱炮,他好象把钱喝杏仁茶去了,说是各处找到了还买不出。我们应当要一点大声音,譬如……好,好,好,我想起来了,我要××去买几个电灯泡来。要他在后面掷,就象枪声了。有血,有声音,有……”面前有一个配角,匆匆的从南端跑到地下室去,导演见到了,就赶过去拉着那学生,“喊××来,赶快一点。”虽然这样说过,又象还不放心样子,这个人自己即刻走到地下室找人去了。

在那里,陈白问那个行将被殴打的角色,血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听到说是葯水,陈白就笑了。“这个怎么行?应当用真血,猪血或雞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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