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栓上校的婚姻 - 第3节

作者: 柳建伟7,580】字 目 录

黑的是小臂和手,白的是小腿和大臂,乌亮的头发挽在头顶,眼睛里溢出的全是笑,在红白雞群里一闪,留下一句话,眨眼就不见了。

“柱子,看着狗,让你三爷进来。”

王金栓刚进院子,灵芝已穿好外罩从东厢房走出来。

“你打回信说要回来看看,也没个准信儿,这几天,柱子和小瑞整天都在念叨,还不快叫三爷爷,都五六岁了还不懂事。”

“三爷爷。”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叫着。

王金栓放好自行车,问道:“三叔的身体还好吧。”

“老样子,天一冷就喘,天一暖就好些。”灵芝掏出钥匙打开正屋的房门:“屋内我打扫过,被子我都晒了。”

“我写信留一间就中,你们娘仨住一间厢房也太挤,以后还是搬到堂屋住吧。”

“孙子小,上蹿下跳弄得太脏了。”

吃了几个荷包蛋,王金栓道:“灵芝,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你今年不到三十吧?”

灵芝咬咬指头,反问道:“三叔,事都办妥了?”

“都办妥了。墙上这剪纸都是你做的?”

“屋里没住人,听老人说,用些红纸剪些动物贴一贴,避邪,我就乱剪了些贴上了。”

“日子过得怎样?”话一出口,王金栓知道根本不该这么问,这个家残缺不全,如今还寄人篱下,艰辛明摆着。他把两个孩子揽在怀里親了親。

“惯了,早分开过了,农忙时,我哥他们来收收麦子,耕耕地,平时能干多少干多少,收下的粮食差不多也够吃。养点雞换点钱,过年过节也能给孩子添件新衣。”

王金栓不由地抬头看着灵芝,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能帮她走出苦海吗?低头看着两个孩子,都长得漂漂亮亮,很有点灵气,除了衣服破旧,和大城市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问小男孩:“柱子,识得多少字了?”

灵芝答道:“能认得几百个字,小瑞也能背几十首诗了。聪明倒聪明,可有什么用?我能供起两个学生?一想起这,我这心里就发愁。”

王金栓再看看灵芝,一句话滚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从中抽出五张,递过去,“给孩子添件衣裳吧。”

灵芝不接钱,也不说话,低头咬指头。王金栓看见灵芝的衬衣,马甲型背心上绣的几个花瓣透过衬衣的几个【經敟書厙】破洞蹦了出来,他又拿出五张钱合在一起,道:“你也买件衣服吧。”

灵芝取出指头,抹一把泪,只一个姿势固执地定在那里。两人就那么看了一会,王金栓像是被一种神秘的飞行物击中了,手一直僵在那里,吐出一个声音:“我一个人也用不完,你先拿着吧。”

灵芝突然抓过钱,蹲下身子,慢慢拉过一双儿女,猛地在儿女脸上親吻起来。王金栓默默地看完这一幕,心里有点敬佩这个女子了。大侄子车祸后并没立即死去,闯祸的司机早逃之夭夭,似乎这—切都在考验着这个女子的坚韧,她靠卖血把丈夫的生命又维持了七十天。王金栓知道这件事情,二叔事发后曾去信给他,请他托关系帮助查到那辆车,能赔一些钱给这个家,几十年来,王家湾就出了王金栓这一个人物,有了灾难免不了都巴望他。他却只能保持缄默。他明白,自己便是公安部长,也无法破了这个无头案了。现在回想自己的态度,心中就生出歉疚了。当时无论如何也该写封信过问一下这件事,写封信又不需要多长时间花多少精力的,这件事情自己做得太无情。他感到自己应该用什么方式弥补一下这个过失,自己应该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苦难也是一个欺软怕硬的怪物呢?王金栓这么想着,似乎要把一个什么决定在这一瞬间完成。

“三叔,三叔”,灵芝擦干了眼泪,“你,你一个人过活儿,也不是个长法。我去叫爷爷来,你快把衣服换下来,我给你洗洗。”

“还是我去看二伯吧,”王金栓站起来,“他年纪大,走路不方便。”

灵芝站在门的当中,一动不动,柱子端着脸盆立在门外。王金栓拿过旅行包,取几件换洗衣服。灵芝端过洗脸盆朝地上一放,拉着两个孩子走出院子。

王金栓在二伯家拉呱到正晌午,刚要吃饭,柱子和小瑞扒住门框站着,头朝屋内张望。

“[rì]你媽真是猫脱生的,吃个屁你们都能闻到,”大嫂从碟子里捏出几颗花生米,骂着塞给两个孩子,“回去给你媽说,你奶不是开粮店的,早分开另住了。”

两个孩子并不接。

“媽那个×,嫌少不是。”大嫂踅回饭桌又捡了两颗添上,“接住快走吧。”

两个孩子仍不动。

“哑巴了?想挨打吧。”大嫂扬起了手。

柱子说:“媽叫我喊三爷爷去吃饭。”

王金栓已经感觉到灵芝和大嫂间的仇视,转身对二伯说:“刚才灵芝说过的,只顾说话忘了这事,我还是过去吃吧。”

老态龙钟的二伯直起腰杆,对王金栓道:“你就去吧。”

王金栓牵着两个孩子回到自家的院子,一眼便看见自己的衣褲晾在铁丝上随风飘动,看见那条内褲和洗干净的手帕,他顿时感到不自在,进门时便不敢看灵芝的脸。

桌上摆着五个菜,一壶酒。两荤两素,还有一条鱼。王金栓摇摇头,没说什么。上午有那些钱,有一部分已经变成酒菜了。他自斟一杯,一仰脖,咽下了。再喝一杯,才发现桌上再没另的碗筷,忙扔下筷子道:“快过来一起吃吧。”

灵芝从厨房拿了筷子过来,就和两个孩子一起坐在桌前。两个孩子吃一口,就转过脸眼巴巴地看着灵芝,灵芝点下头,两个孩子才又动一次筷子。王金栓过一会儿便看出了名堂,对灵芝说:“孩子嘛,不要管得太严,弄不好长大性格就古怪,到社会上缺少竞争力。”

“想吃什么你们就吃吧。”灵芝吩咐道。

两个孩子顿时狼吞虎咽起来。王金栓看着看着就笑出声来,“你瞧,真像两只小猪崽。”

灵芝一抿嘴,把半条鱼夹进王金栓碗里。七

一个突发事件改变了王金栓的情感航线,他没有机会给刚刚破土的一枝嫩芽浇水施肥了。

两大人两小孩正在吃饭,旅里的人有几个惶惶张张闯进院子。一个中年婦女边跑边喊:“金栓兄弟,金栓兄弟,快去救人吧。”

王金栓放下饭碗,披上军衣冲到院内,拉住中年婦女,“三嫂,是跳井,还是喝葯了?人在哪里?”

中年婦女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们把人抢去了,十几个人,拦都拦不住。”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清楚。”

“快走吧,全指望你了,”中年婦女扯着王金栓的胳膊,“再慢就迟了。”

王金栓回头望了灵芝一眼,神上袖子向院外跑去。

村口围了一群人,闹轰轰的,不时蹦出尖利的争吵。王金栓走到跟前,人群主动让出一条缝隙。

十几个外乡男人围成一个圈,面对着王家湾的男女,慢慢向村外的大路滚动。圈内,两个精壮汉子挟持一个年轻女子跟着人圈滚。年轻女子被反剪双臂,散乱的长发垂成半个筒装着女子的脸,每一次挪动,长发一摆,黑发的缝隙里就闪出一抹惨白。手持棍棒铁锹的王家湾男人从各个院落朝这个路口汇聚。“不要乱动,再动我就宰了她,她是我的人,我有她爹写的字据。”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一张软沓沓的白纸在人圈中央的空中一闪,又不见了。王家湾的男人们不由地后退几步,人圈又向外面滚动了一大截。这分明是赤躶躶的绑架,稍有不慎,一场大规模的械斗就要爆发。王金栓看准一个寂静的空隙,大声说道:“大家都不要乱来。”

外乡人没想到一个军官会突然出现,都愣住了。

“谁是领头的?”王金栓挡住人圈的去路大声问道:“光天化日,你们想干什么!无法无天。”

着—身皱巴巴西服,梳着分头的中年汉子从圈子里走出来,嘴没张满口板牙就露了出来,右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在阳光下生出几分狰狞。

“是我,怎么样?”板牙疤瘌汉子看了王金栓一眼,色厉内荏地说:“她爹欠了我的钱,还不起,就答应把她给我做老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拿不到钱,找到人带走还犯法?”

“犯法!”王金栓向前走一步,“钱是钱,人是人,你这么做就是绑票,啥时候都犯法。”

“她爹答应的,不信你看看字据,还按有手印呢。”板牙疤瘌汉子的口气又软了一些。

“她爹是她爹,她是她。”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的,能有错?”

人群里喊出一个声音,“金栓哥,这是个坏种,仗着几个臭钱欺负多少人,你掏枪把他崩了算了。”“他吃喝嫖赌放高利贷,五毒俱全,金栓哥,崩了他。”又一个声音附和着。

“崩了他。”“崩了他,我偿命。”“留着他是个祸害,别放走了他。”人群中传出愤怒的叫喊声。板牙疤瘌汉子后退—步,看看王金栓,目光再没离开王金栓的腰。

“先放了人再说。”

王金栓话音未落,那女子便从人圈里冲出来,喊一声“大姑”,扑进中年婦女的怀里,王家湾的男人呼拉站出几排人墙,把外乡人挡在村子外面。板牙疤瘌汉子恼羞成怒,围着王金栓转几圈,牙缝里崩出一个声音:“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看他能住到死。我要让她爹送上门。走着瞧吧,我们走。”

双方的人都散了,王金栓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弄清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抬头望望榆树梢上的太阳,几只雀儿扑楞楞飞起,抖下几十片已长得枯黄的榆钱儿。他想找人问个清楚,人都去了中年婦女家看热闹,他就漫无目的地沿大路朝赵河走去。

灵芝从一棵大槐树的背后闪出来,急急回了家,胡乱收拾几件脏衣服,沿着小路也朝赵河走去。今天,她分明看到了自己生活中新的希望,但如何走进这辉煌的光晕中,自己心里一点也没底。那个叫春燕的女子常来王家湾,是个有心计和主见的主儿,灵芝和她也算熟悉,这两年,自己添置有限的几件衣裳都是这个春燕剪裁的。这女子心灵手巧,长着溜肩蛇腰,泪光点点的大眼,言谈之中,又常露出不小的志向。春燕来王家湾避难,常来灵芝这里坐坐。定要挣钱还债,不愿找捎近路搭进一生的幸福。这些,灵芝本来是很看中的,并从中吸取过咬牙活下去的力量。这一时刻,春燕这些优长,在灵芝眼里完全变了,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危险,存在了灵芝前行的路上。春燕刚才扑入姑姑怀中的瞬间,扭头死看了王金栓一眼,她被扶着回村时,又有两次把目光扎在围护她的人墙上。这几个动作,深深戳在灵芝的心中、她明白春燕其时的心情,因为她也正在时刻被这种心情煎熬。她时刻都在念叨着,不能再这么下去,却不知如何改变,王金栓在她那里犹如茫茫黑夜中的一支火把,更重要的是她在王金栓的眼中,还看到了就要溢出的凄苦。上午在洗那只脏手帕时,她就十分心疼这个孤独无靠的男人了,那一瞬王金栓褪尽了伟岸,简直如同柱儿大小的孩童。眼下她还不知应该做些什么,一切全凭敏感而丰富的本能的驱使。王金栓沿着大路漫步到河步口时,灵芝已在那里捶打第一件衣裳。

“灵芝,这太可怕了,刚才你没见?”

灵芝走两步,在一个相邻的青石板上,吹了几口气,又拧了一件衣服在上面来回擦两次,笑吟吟站在那里。

王金栓知道这是侄媳婦特别的一种礼节,一屁股蹲在青石板上。“闹了半天,我也不知到底为了什么。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呢?嫁给那个疤脸汉子,她一辈子就完了。”

灵芝揉搓几下衣服,“怪她那个不成器的爹,把春燕害苦了。前年他爹贷款养长毛兔,一夜死了几十只,赔了一千多。还不清贷款,他就借了高利贷去赌钱,从来没赢过。还不起这驴打滚,就把春燕押上了。”

王金栓燃一支香烟,看看这童年以来都不曾变化的河床。槐林、青色搭石和那些河滩上新绿的各样的草,感到十分憋闷。他自言自语道:“真没想到又开始赌钱了,连親生女儿也要用来抵债,还有这高利贷,解放前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你知道春燕家欠多少钱?”

灵芝停下来,怔了半日,慢吞吞地说:“听说有两千多。”

王金栓长出一口气,“我是没有能力的,我都没能力偿还,那,那春燕只好嫁给那个疤脸汉子了?”

“就这样,春燕还算个倔种,要不早叫抓去了。……”

王金栓刚要听个所以然,灵芝又把话咽了下去。他伤感地说道:“命运也是嫌贫爱富的,除非……”

灵芝接道:“除非她挣一笔钱还了这笔阎王债。三叔,还是想想你自己吧。忙了一个中午,也没落得一个好,回去歇一会吧。城里人都有睡午觉的习惯。你这人就是心太软。”

王金栓自嘲地说:“我这个人就看不得眼泪,是有点累了,回吧。”

一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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