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尽是姑娘那张苍白的脸。王金栓感到自己仿佛被—种什么力量一把揪住了。一股辨不出形状的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着。那个姑娘,她准备如何应付眼前的危险。还有,自己能不能帮忙,如果她……想着想着,不由地看了灵芝一眼。灵芝似乎在用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猜他的心事,他忙加大了步幅和灵芝拉开了一段距离。
回到家里,中年婦女和春燕已经在堂屋坐着,一个弯腰弓背,活脱脱一个大烟鬼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的黑影里,门外的院子内也戮满了人。王金栓一进屋就叫大烟鬼吓了一跳。闲扯一些王金栓已经知道的情况,他仍感到不得要领,就把那个当爹的大烟鬼数落了一番。春燕已经抹干了眼泪,一直大胆地看着王金栓。这回看清了春燕的面孔和身段,王金栓就更加怜借,详细问询了春燕的情况。当知道春燕有一手剪裁技术,王金栓就指着春燕的上衣说:“这是你自己做的吗?站起来我看看。”
春燕当着众人,红着脸在王金栓面前走了两步。灵芝从灶火端来一杯茶水,递给王金栓,小声道:“三叔,你喝口茶。”王金栓接过,并不喝,上下打量着春燕,不由地说:“像你这手艺,你这身材,放到大城市,做个服装个体户,肯定会有发展。只要肯干,做个服装设计也不成问题。生在这里,就可惜了。”他的话完全按照一个可以实现的思路进行着,眼看就要接近某个目标了。
中年婦女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大烟鬼突然就伸手抽起自己耳光,鼻涕一把,泪一把病骂起自己来了。王金栓觉着这突然的变故有点怪异,有点手足无措,眼光抡到灵芝身上,这侄媳一低头,咬着指头出去了。
不一会儿,王金栓看见二伯被人扶着进了屋。老人在一把椅子上坐定,眼珠儿在春燕和王金栓身上抡来抢去,手捻着白山羊胡,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嗯呀声。王金栓从二伯的眼神中,几乎要看见那个结果了,他看着二伯,等老人家说话。
“金栓,你自小就是个仁义的孩子,连个桃子梨子都没偷过,那一年你家的狗叫人打死,你还哭了几天鼻子。”
王金栓忆道:“二伯,你提这些做啥。”
二伯咳了一口浓痰,接着道:“果真那边就没有说下人?”
“没有,上午已和你讲过,还是想在家里找。”
“没有也好,城里人刁滑,你会吃亏的。还是乡下人实诚。你觉得春燕姑娘咋样?”
“刚才我还夸她呢,要是在城市,说不定还能出人头地哩。摊上这件事,真是……”
“不说那个真是了,”二伯打断他的话,“刚才你长生嫂子带着春燕和我说了,想让你把春燕带过去,春燕也同意,就看你了。”
王金栓心里格登了一声,事情急转直下终于蹿到这个河沟里来了。他紧张得出了一头汗水,伸手去摸手帕,没摸到。灵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把王金栓晾干的手帕递了过来。王金栓忽然想起灵芝在这些天来的言行举止,心里更乱。他看看春燕,对二伯说道:“你知道,才办完那件事,春燕她……”
“春燕,”二怕喊道:“你再当着金栓说你愿不愿意。”
春燕一勾头,腰身一扭,扑在中年女人肩头,一只眼露着朝王金栓直扑闪。
王金栓东张西望—阵,吞吞吐吐道:“是不是有点仓促。”
“这是救人,什么仓促不仓促。”二伯有点生气了。
王金栓艰难地说:“那容我考虑两天。”
人都散尽后,王金栓呷了一口茶水,开始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无论拿什么标准衡量,这件事值得一做。救人一命,胜造六级浮屠,而春燕又是那么朝气蓬勃的生命。这样的事情不去做,还有哪样的事情值得去做?故乡人的苦难多如牛毛,自己没看见也就罢了,自己看见了又无能为力也能寻到一种平衡,恰恰是自己力所能及,如果推脱掉,那是说不过去的。春燕有一技之长,到了大都市完全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活出一个样子来。他又想起了军规,想起了《婚姻法》的有关规定。如果和春燕办了结婚手续,几个月内,她就可以在西南那个城市办起自己的剪裁铺,或者进入一家服装厂做工人,然后人们发现她的才华,调她做设计工作,再后来……王金栓被自己这样的设想感动了。他想起春燕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和那些城市女人一争高下,心里就涌动出一股难以名状的[jī]情。
可分明还有一个东西横亘在这条金光大道之上。除了春燕那小白杨一样的身体,王金栓对这女子的其余就一概不知了。头一天夜里,他在烂醉之中,根本还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一个生命。而春燕前—天可能也不知他王金栓是何许人也。想来想去,王金栓多少又觉得这样一件事又有那么一点荒唐。
灵芝一声不响地坐在门口的木凳上切着猪草,砍刀一起一落,敲击出一声又—声懒快快的钝响。王金栓被这声音弄得心惊肉跳了,不由得这么问一句:“你觉得春燕姑娘怎么样?”
灵芝的后背微微一颤,扔出一个硬梆梆的声音:“我说话可不中听,这种时候答应的事,靠不住,也长不了。三叔,你别问了,自己拿主意吧。”说完扔下砍刀和猪草,急急奔出院子,一边走路,一边撩起衣襟擦眼泪。
第二天清晨,春燕带着一眼血丝,满身疲倦,夹着两件男式上衣来找王金栓。只说一句:“昨黑夜做的,你穿上试试。”扭头走了。
王金栓穿上衣服试了试,又脱下来仔细看看样式不同的两件上衣,马上去了二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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