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呢?”
“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我还为你们准备了被子哩。”灵芝接过王金栓的小旅行包,“你洗把脸,我去给你煮荷包蛋。”
王金栓脱了军衣,递给灵芝,“我不饿,晚饭在后院吃,夜里,还要守灵。”再没问什么长短,低头走出院子。‘
“春燕去了她该去的地方。”灵芝自言自语着,忽然明白王金栓又是一个人生活了。“没有再找?他连衣服都不会洗,饭呢……”这么一想,她忽然感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击穿了,眼泪扑簌簌流下。沉睡了几年的隐秘的感情,一股股涌上来,仿佛把全身的血都挤在脸上了,她感到耳朵都在像吹气球一样长大着,汗珠和泪珠一起滚落下来。这些年自己心甘情愿坚守在王家湾,饱受寡居之苦,到底是为了什么,似乎有了一个还不很明白的答案。几年前,自己不由自主想要去阻止春燕走进这个男人的生活,又是为了什么?春燕到底怎么啦?刚才应该问问清楚的,要不然春燕的二姑怎么从来没提起这件事?对了,她不好意思写信,肯定是她的过错,要不男人不会这么苦。
“他的心太软了,他说他最害怕眼泪。这世上还有多少眼泪你还没看见呢。真是个可怜的好人。好人怎么老遭罪广
她站在门外的青石阶上发了一阵呆,只觉几点冰凉要从脖颈处穿过,抬头一看,下雨了,忙拿起军衣进了屋,仔细叠好,雨越下越大了。
次日上午从坟地回来,王金栓整个成了个泥人。送葬的途中,王金栓的哭声没断过,落棺一次,他都泥里水里磕头,嗓子终于哑了。村里人回忆起王金栓親爹娘过世,他都没这样伤心,不免都有些纳罕。灵芝几次想去对那些一次次拉王金栓的人说:“让他哭吧,哭哭会好受些。”她终于没有去,跟在棺材的后面,没掉一滴泪。
灵芝道:‘三叔,我烧水你洗个澡,天凉了,小心感冒了。”
王金栓呆坐一会儿,眼睛一直盯在后墙上已褪了鲜红的纸剪的公雞和老虎。柱子和小瑞在门口探头看看稀奇,踩着泥泞走到厨房里去。
“怎么不陪你三爷爷说话呢?柱子,没和他说说你的段考成绩?”
两个孩子不明白,愣愣地看着灵芝。
“都哑巴了?多早才能懂事,你老爷死了,这世上只剩你媽和你三爷爷真疼你们。可你们连个话都不会说。”
小瑞怯怯地答道:“三爷没听,他在看后墙上的公雞。”
柱子补充道:“还有老虎。”
灵芝抬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发呆。过了好一阵,她听到小瑞的声音:“好,火灭了。”
她忙塞了几把柴,火又旺了。
把大盆热水端进堂屋,对柱子说:“去把柜子里那块香皂拿给你三爷用。”十二
几天功夫,王金栓和两个孩子已有点难舍难分了。开始,他只是喜欢孩子的聪明,觉得从这个基础出发,念一个普通大学不成问题。九岁的柱子已经能读小说,这在农村就十分少见。他记得自己读《林海雪原》,比柱子还要大一些,这—点就让他兴奋不已。后来,他就开始惊诧灵芝这个女人身上蕴藏的巨大能量。每日清晨醒来,打开房门,灵芝总是在切清早去打的猪草。他洗漱完毕,马上就可以吃饭,显然这顿早饭在打猪草前已经做好。上午、下午,灵芝去忙地里的活路,午饭总是在正午端出来。晚饭—毕,灵芝在孩子做家庭作业时干家务,八九点钟,灵芝又开始了对孩子的课外辅导。这些,都安排得有条不紊,做得十分从容。
王金栓又开始了中断了几年的关于灵芝母子仨未来命运的设想。这项工程难度要大得多,正是这个难度,又为这件事增添了几分新鲜感、也更刺激。这次要办三个人的户口,还要为两个孩子找到合适的学校。最重要的难关,王金栓觉得还在灵芝那里,灵芝是他的侄媳婦。两次回家,他都感觉到了灵芝对于他的那份独特的清愫,但他从来没有把这看成男女之间产生的那种可以贴上专卖标签的感情。灵芝在生活上对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他认为这是这个女人生活能力的表现。灵芝对他的尊重,表现出的对他有限的理解,王金栓把它归为家法家族观念的力量和灵芝善解人意的天性。这并不妨碍他下定带灵芝母子三人以大城市的决心。
王金栓对灵芝是否能爽快地答应,没有十分把握。他只是被—种[jī]情促使,一定要看见某个自己想见的结果。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王金栓急得抓耳挑肥,却也寻不到什么途径,进入这个问题的实质。这些天,和灵芝的谈话十分有限,而且都在重复一些日常用语。想起几年前灵芝在他和春燕问题上那些善意的提醒,王金栓就想和她谈谈春燕,几次开了个头,灵芝总是能寻出什么事情中断这种谈话。几次下来,王金栓感觉灵芝似乎在回避什么。有两个晚上,他到东厢房和两个孩子做智力游戏,都在入迷处,灵芝就说:“不要影响你三爷爷休息。”王金栓感到这件事情障碍很多。
灵芝显然把春燕带给王金栓的情感创痛夸大了。她认为王金栓回来是为了寻个避静,治疗伤痛,就像一只狗伤了后找一个安静的居处用舌头舔干血迹一样,根本不愿意让什么响动打搅。按她的想法,吃的舒服、睡得安稳,一个人躺在床上多想一想,最能治王金栓这种伤。
问题是她越来越清醒地觉察到,家里这个男人,在一举手一投足之中,已经把她的心一块块地ǒ刁去了。她甚至把全部的热情和希望倾顷注在这个男人身上。她自信地认为,她看懂了这个男人,自己有能力使他过得幸福。她爱这个男人。王金栓为了救人答应娶春燕的那一刻,她自认为品尝到了一种死的滋味儿。这些年,每当她被生活折磨得痛不慾生,想扔下一双儿女独自死去的时候,她总要想到这个男人。现在,这个男人伸手就可以抓到,她却胆怯了。她害怕结果与她的想象出现那怕一丝—毫的缝隙,一个指头缝宽的裂纹,足以葬送了她。她明白这从指缝里悄然流过的一分一秒是多么的重要,但又只好眼睁睁看着它们走了,一走就再不回来。王金栓归队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更加害怕单独和王金栓接触,两个孩子成了她的剑和盾,每次孩子们和王金栓玩得忘乎所以,她竟然又从心中生出对孩子的仇恨。每当王金栓快快退出厢房,灵芝就开始以泪洗面,她认为王金栓只是对孩子感兴趣,她哭自己在王金栓心中无足轻重。这样,她就以白日里没完没了的活路折磨自己的[ròu]体了。
王金栓要走的前一个晚上,灵芝早早安排两个孩子睡下后,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悄悄走进厨房,烧了一锅水。
端着盆子走到院内,她发现堂屋门开了,王金栓披着外套,正在院内踱步。
“三,三叔,你还没睡?”
“时间还早,你看多好的天。”
“是呀,月亮很大,看那个风圈,缺口朝东南,明天要刮西北风。”
“对,对,这是咱中国最早的气象学。我怎么都忘了呢,太不应该。你不教孩子功课了?”
“我,我都快教不动了。”
“你烧水干吗?暖瓶里还多。”
“你烫个脚,听人说这样坐火车脚腕不肿。”
“那,那快进来吧。”
进屋后,两个人都不知如何是好。王金栓边摸烟,边对灵芝说:“你还端着干吗?”
灵芝放下脸盆,对王金栓说:“烟就在你左手里。”
王金栓接连吸了两支烟,灵芝一直站在那里低头咬指尖。
“灵芝”,王金栓突然扔掉半截烟,“你坐下,我走之前,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你说吧,只要我能办,我都依你。”
王金栓又站起来,“论辈份,我是你叔……其实也大不了几岁。”他又坐下来,“两个孩子都很聪明,我们且不说了,总该为孩子想一想。这几天我一直想找你谈一谈,看你总是忙……”
“三,我不叫你三叔,中不中。”
“中,中,单位里都叫我老王,叫我金栓也中。其实叫不叫都无所谓,一直不知你心里想些啥,我想知道知道。”
灵芝咽几口唾沫,使劲伸着脖子,似乎觉着这样可以把那些已经在眼眶内打转的泪水抖到嘴里去。
“想哭你就哭吧,哭出来总会好受些。”
“我不哭,我不哭!呜——哇——”
王金栓迟疑地伸出手,搭在灵芝肩上,“我感觉得到,我感觉得到。”
灵芝一转身,扑在王金栓腿上,许久没见声音传出,不一时有了几声牙齿响。王金栓用手轻轻拍着灵芝的后背,心里想:这么做没有错,没有错,再困难也得做。
灵芝慢慢抬起头,长久地端详着王金栓,开始慢慢地诉说。
“多少年了,我以为泪都流尽了,没有,不知要流到啥时候。全子死那年,我只有二十六岁,我想着孩子还小,有一儿一女陪我,也就够了。够了,多少辈子像我这种人,不都这么过来了。我知道这世界很大很大,有很多很多好的去处,也知道寡婦可以再嫁。可已经生长在这农村了,多想那些也无用。我要走,孩子肯定带不去,带不去,没爹没媽的孩子是个啥结局,喝几年赵河水,都知道。带走呢,就是能带走,能遇上一个啥人?一个寡婦,还能挑挑捡捡?我害怕,真的害怕。”
“你真就没想过要嫁人?”
“当时没有,后来开始想了。他们像防贼一样防我。我和哪个男人多说了一句话,那怕是一个当爷的男人,回到家,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个笑脸,他们拿我没办法,就拿柱子和小瑞折腾给我看。我就开始想到再走一家。后来,遇到一个高中的同学,来往了一段,还没谈到这些事,他们知道了,打断了那个同学的腿。多少年了,只有爷爷护着我们娘几个。”
“原来还有这么多曲折。”
“那只花狗你还记得吗?那是我养的第一条狗。你走了,它就叫人葯死了。我就掏钱买一条半大的,我不敢养小狗,小狗一点用都没有,一脚就踢死了。养一条,死一条。你这次回来前,大黄刚死了。没有人问过我们娘仨的死活,黑夜里,我总是枕着菜刀睡。这我都能忍。谁知他们还不放心。两年前,他们竟想要我和小四一起过。”
“就是那个脑炎后遗症吧。”
“爷爷不同意,这事才压下了。爷爷如今一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说得对,我什么也不怕,大不了一死,可留下柱子和小瑞怎么办?……”
灵芝说到这里,王金栓打断了她,他觉得不用再绕弯子,事情已经很明白,“我都清楚了。我马上就调到副团了,想点办法,孩子的户口也能很快转过去。至于族里的问题,由我来解决。你只说愿意不愿意吧。”
灵芝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她都准备今晚说出来。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快的转变,她认为自己和春燕有根本的不同,这一点王金栓不难看出来,既然事情已经说破,再去叙说自己如何想如何看这个男人,已经有点多余,她就把这些话都咽下了。她要用行动来证明她是爱这个男人的。
突然,她转身站起来向门外走。
“你去干什么?”
“我要去告诉柱子和小瑞,他们有爹了,不是爹,是爸爸。他们有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出了门,她又踅回来,小声道:“我去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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