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栓上校的婚姻 - 第7节

作者: 柳建伟7,777】字 目 录

们仿佛第一次看到了自己是一个孤自无靠的独行人,又仿佛第一次有了一种要对人倾诉的慾望。这种感觉的产生,都是因为有了董小云这个少女。他觉得那封信接受了某种自己的真实,但仍感到不够深刻尖锐,触角在自己灵魂的藏身处横一下秋波,眨眼就不见了。他心里隐隐生出一种希冀,有人能用刀子捅捅这个地方。自己这些年孤自苦斗,饱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寂寞,如今有了这样一个又寸自己牵肠挂肚的少女,又多少能理解自己的苦衷,却又不知道这个少女今在何方。王金栓这一夜没睡好。

在后来的几天里,王金栓总是时不时地回忆一下这封信。渐渐地,也就把这事淡忘了。

再过几日,附近一个地方发生了地震,大院里的人都有点坐不住了,办公室常有人把电话打到地震局问询情况。有的家已经开始搭防震篷了。王金栓每当看到一家家人在广场上忙忙碌碌,那怕只是谈论一下地震来时全家人的撤退顺序,他都感到一种孤单。当然,没过几日,这风波也就过去了。王金栓第一次对自然灾害产生一种惧怕。有谁能在洪水涌来的时候,在地震的蓝光闪过之后,把他从睡眠中唤醒过来,留给他一个刹那,那怕只能用来对自己的一生略作回顾呢?他认识到了孤独的另一面,那是渴望沟通,那怕这种沟通是有限度的。

董小云的第二封信,就在这个时候寄来了。

王大哥:

从报上看到了那次地震消息,彻夜难眠。一家人,地震夜里发生了,总有一个先惊醒的。可是你呢?你的家住在几楼?要是一楼就好了。听人说地震时万万不能跳楼逃命,给你提个醒。季节变化时,衣服要穿合适,这种时候容易生病。这也许都不该我来说,我这几日刚好患了重感冒,就写了这些。

董小云×月×日

王金栓明知这些关心的幼稚,还是有点感动了。董小云的第三封信来到时,王金栓立即去部里请了探親假。董小云信中说:“我知道你还会继续你的事业,你还会带着你那颗高贵的心再次踏上故土,你还会再次坠入某个姐妹的泪河之中。我说不上该阻止你还是该支持你。你已经四十三岁了,你该享受一下生活。我很想成为你踏上故土第一个你想见的人。从今天起,我每天中午十二点都会在菜市场东头的电杆下等待,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看到电杆上系上三张黄色的手帕。

王金栓没有理由不去进行这次浪漫的冒险!那个接头地点终于出现了,而暗号里竟蕴涵着一个坚韧不拔的爱情故事。这不分明透露出了董小云的誓言么?她真的能一日日等下去?就像电影里那个日本女人一样,为了表达自己依然爱着服刑的丈夫。

他又在部队工作了一周,买了十来只黄色手帕,串在一条线上,带上回了涅阳。再等下去对董小云就不公平了。王金栓想:细算下来,她已经等了二十来天,张良拜师也不过等了三个晚上,如果她真的还在等,这将意味着什么呢?他完全被自己的想象感动了。这样一个结果,从前他万万没有想到过。

上午十点,他下了汽车。吃了几根油条,喝了一碗家乡风味的糊辣汤,他平静地沿着新修的一条大街朝菜市场街走去。路上,他仔细地研究了沿街商店的每一个招牌。

菜市街攒动着一街男女老少的人头,两旁摆满了各种时鲜蔬菜、各类肉架、干菜柜台,吆喝声、争吵声、叫骂声,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竟连成了片。王金栓踞脚朝东一看,人都挤得流不动了。十多年来,他没买过菜,就仔仔细细看稀奇。

看到一个男人为了一分钱和一个老汉翻来覆去讨价还价,他无法前进,就斜着揷到街的对面。这一下,他逆流而动,速度更加缓慢下来。走了一段,他又想返回街那边。

终于穿过了菜市街,王金栓走到那个电杆下面,看了一次表,见还有一段时间,他长出一口气,擦了擦汗。

他从旅行包中摸出那串黄手绢。周围都是一些小商小贩,卖水果的、卖瓜子的、卖内衣内褲的、卖日用百货的。王金栓一下子感到了一种荒唐。四十多岁的男人,再玩这种把戏,已经太老,又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表演,就很滑稽。他又把手绢放进旅行包,拎上,走到附近人较稀少的梧桐树下,点燃了一支烟。

过了好一会,他又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目的,心想,无论如何也该看—看树。他拿出那串黄手绢顺手搭在法国梧桐的一个横着的树枝上。

“卖手绢的,咋不懂规矩,快朝北边挪挪。”

王金栓回头看看卖卫生纸的中年婦女,把军帽从旅行包里拿出来,冷冷地回答:“我在等人。”

过了一会,他见太阳越发青了,就拎着包想在附近找个隂凉处等那个十二点钟的约会。

正在这时,一个女子的身影在王金栓眼里慢慢变得熟悉了。那是一个卖蘑菇的少婦,应该说是一个中年婦女了。王金性迟疑地又朝前走了几步。

一群买菜人围住了她的架子车,王金栓看不见她的面孔。突然,一直低着头的女人抬起了头,用衣袖擦了一把汗。王金栓像是看见了一种驰名商标,完全回忆起来了。是玲儿,是自己的前妻玲儿,竟会是自己的前妻玲儿。

王金栓眨眨眼,粗鲁地拨开挡住他视线的一个高个子男人,又看了看。他很难相信这就是玲儿,可分明那就是玲儿。

“玲儿——”

他不由地喊出了声,或许他还希望自己认错了人,声音迟迟疑疑,还有点怯怯的样子。毕竟有十来年没有见面了。这一刻,他完全忘了那个神秘而浪漫的约会,呆呆地朝那个卖蘑菇的女子凝视着。

那女子慢慢扭过身子,目光在王金栓身上流动几个来回,终于把一个胆怯的声音送了出来,“金栓哥——”

“你怎么在干这个呢!”

这—声吼把王金栓自己吓了一跳。

玲儿低下头,半天不言语。

“蘑姑咋卖哩?”老婦人的声音加了进来。

玲儿没看到那老婦人,抬头对王金栓道:“有什么办法,厂里效益不好,快倒闭了,几个月发不下来工资,厂里要我们自谋出路。我会干什么?只好回老家种蘑菇。”玲儿指指背后正在掰蘑茹玩的小男孩,“一家三口,地也没有了,不挣点钱,吃什么?总得活吧!”

王金栓迟钝得连话都找不到一句,他感到自已被一种钝器敲中了,感到模糊一片的痛,却又不知伤在哪个位置。他伸手扯过男孩看一看,对玲我直:“他该上学了吧。”

玲儿朝男孩张张口,大概是想让男孩叫一声王金栓,叫伯伯、叔叔太一般,自己也不愿让王金栓做儿子成千上万个叔叔伯伯中的一个,迟疑了好一会,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快叫舅舅,你跑什么,你看看吧,学是上了,上不进,总是逃学,他爸说上学也是白花钱,就由他的性儿。你回来……你怎么一个儿?”

王金栓胡乱答道:“我,我是出差路过。”下面又不知该说什么。

玲儿过了好一阵,都没问话。两个人就这么干看着。

“蘑菇咋卖?”一个老汉的声音。

“五块钱—斤。”

“哪有这种价?你是欺我老眼昏花,闺女,买卖不是这么做的。”

“大伯,你别走,是—块五,我说错了……”

王金栓感到一种要流泪的感觉从身体的每个细胞深处崩裂出来,一个劲儿地只往眼中蹿动。他忙对玲儿说:

“你先忙吧;你是住家里还是厂里?我抽空再去看你。”

玲儿笑道:“住厂里,还是你安排的那间房,窗帘都没换过,金栓哥,你可一定要来呀。”

王金栓答应—句,拎着包扭头就走。此刻,他完全忘记了那个浪漫的约会,也忘了刚刚说出去看玲儿的承诺,他朝黄手绢相反的方向走去。看到汽车站,他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车票,回部队了。十六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军区门岗拦住了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姑娘。是董小云。

“你干什么?”

是那种比较流利的普通话。

“你找谁?”

“作战部的王金栓参谋。”

战士好奇地打量了这个姑娘,似乎对她背的小包袱很感兴趣,看了一会儿,对姑娘说:“你去传达室登记—下,王参谋在上班,我们都认识他。”又扭头朝后面的半掩的茶色玻璃门喊道:“小李,有位姑娘来看王金栓,你快点登记一下。”

董小云朝门岗笑笑,走进传达室。

“姓名。”

“董小云”。

“证件。”

“我没有工作证,只有身份证。”

“身份证也行。年龄。”

“二十三岁。”

“和王金栓什么关系。”

董小云没有回答。

“親戚?”

“不是。”

“同学?”

“不是?”

“朋友?”长得像演员,王金栓家乡出俊妞儿,怪不得王金栓离婚离上了瘾。这类说法还算是善良而客观的。

王金栓当然对这些一无所知。

第三天,董小云就搬进了黄参谋的单身宿舍。这更加印证了人们的猜测。人们见到作战部秘书柳五变,总要问一句:“王金栓写结婚申请没有。”

几天时间过去,陌生的栅栏已经不复存在,王金栓渐渐走进一种状态当中。这个董小云带给他的,完全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他不知道下一个瞬间将要发生什么。董小云这次似乎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她来的原因很简单:上次王金栓回去看她,没见上,她就来了。

正是这种无目的,王金栓感到某个金黄的收获的秋季正向他走来。逐步燃起他大步跨入的热望。

两个人的谈话终于由浅入深了。王金栓几乎是故意誘惑董小云给他动刀子,似乎是想考察、检验一下这把刀子的锋利程度。在一天晚上,董小云终于也迈过了这种路障,话题进入了王金栓婚姻的深处。

“是什么力量促使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你的侄媳婦灵芝?我以为那决不爱情。”董小云两手握成半拳,抵在下巴上,看着王金栓。

“你是怎么想的,你说说,我很想听听。”

“你不爱冯灵芝这个人,你热爱的是她经历的苦难。我认定你是这么想的,所以六年来我一直没有绝望。我明白,当冯灵芝彻底走出苦难,变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城里人,你又会感到无事可做。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你在做。”

王金栓没有回答,在等待着。

“李春燕和你的故事。故乡人常把无限的同情给你,把李

“算是吧。”

“我先打电话通知他,让他来接你。你是不是刚下火车?你们河南我去过,你喝水。我这就去打电话。”

董小云被这个多话的小李弄得不知所措,不明白这些战士为什么都这么热情。

王金栓这时正在仔细阅读《解放军报》当日的军事理论版。

大办公室角落的电话间门开了,探出小黄参谋硕大的脑袋。

“老王,老王,王参谋,你未婚妻来看你来了。”

王金栓抬起头,扔出一句:“乱弹琴。”

黄参谋对着话筒说:“王参谋马上就去。”他走出电话间,“老王,到底是老革命,保密工作真没说的,什么时候能吃喜糖?”

王金栓头都没抬:“别寻开心了。”

“你不会我可去了,”黄参谋笑道:“芳名董小云,现年二十三岁,未婚,家住涅阳六里屯,身份证号码,501……太长了,我没记住。”

王金栓不由地站起身,自言自语说:“她竟找来了,”突然问黄参谋,“你是不是……”

黄参谋道:“是小战士电话中说的,人家已经等好久了,还不快去见见。你看,还是忘不了擦你那皮鞋。对了,我后天探家,走时钥匙交给你。不反对你当新房用,回来可要给我补发喜糖。”

听着黄参谋的玩笑,王金栓人已经到了走廊里。

当天晚上,这件事被当做特大新闻,传遍了整个大院。王金栓又要结婚了,要和一个小他二十岁的姑娘结婚了,那姑娘春燕当作一个忘恩负义的样板来看待。这么说冤枉了春燕,她是个替罪羊。道理很简单,你在她活不下去的时候救了她,把她带到这个大城市,她却在你在前线流血的时候背叛了你……”

王金栓简直无话可以回答,他本能地想反抗,却寻不到一件武器。他吞下几口烟。

董小云呷口茶水接着说:“我不这么看这件事。我认为你是主动离开了或者说你把她推开了。你觉得你已经,不是,你就要成为春燕新生活中多余的一部分,你把自己当成春燕的盲肠,你怕将来有一天这截盲肠发炎了,会带给春燕新的痛苦,你不愿意看到这一天,你就决定隐去了。这是多么高尚的牺牲呵。”

王金栓嘟囔了一句:“我没想这么多。”

“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你在这么大的城市,难道竟没有一个人看出你身上的那股劲儿?”

谈话就这么继续着,不知不觉中,起床的军号已经响了。

接下去的日子,王金栓在考虑一个问题:董小云该不该留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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