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戊戌、278 )
[1] 春,正月,庚午朔,日有食之。
[2] 司马督东平马隆上言:“凉州刺吏杨欣失羌戎之和,必败。”夏,六月,欣与树机能之党若罗拔能等战于武威,败死。
[3] 弘训皇后羊氏殂。
[4] 羊祜以病求入朝,既至,帝命乘辇入殿,不拜而坐。祜面陈伐吴之计,帝善之。以祜病,不宜数入,更遣张华就问筹策,祜曰:“孙暴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不幸而没,吴人更立令主,虽有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也,将为后患矣!”华深然之。祜曰:“成吾志者,子也。”帝欲使祜卧护诸将,祜曰:“取吴不必臣行,但既平之后,当劳圣虑耳。功名之际,臣不敢居;若事了,当有所付授,愿审择其人也。
[5] 秋,七月,已丑,葬景献皇后于峻平陵。
[6] 司、冀、兖、豫、荆、扬州大水,螟伤稼。诏问主者:“何以佐百姓?”度支尚书杜预上疏,以为:“今者水灾东南忧剧,宜敕兖、豫等诸州留汉氏旧陂,缮以蓄水,馀皆决沥,令饥者尽得鱼菜螺之饶,此目下日给之益也。水去之后,滇淤之田,亩收数此文明年之益也。典牧种牛有四万五千余头,不供耕驾,至有老不穿鼻者,可分以给民,使及春耕种,谷登之后,责其租税,此又数年以后之益也。”帝从之,民赖其利。预在尚书七年,损益庶政,不可胜数,时人谓之“杜武库”,言其无所不有也。
[7] 九月,以何会为太宰;辛巳,以侍中、尚书令李胤为司徒。
[8] 吴主忌胜已者,侍中、中书令张尚,绂之孙也,为人辩捷,谈论每出其表,吴主积以致恨。后问:“孤饮酒可以方谁?”尚曰:“陛下有百觚之量。”吴主曰:“尚知孔丘不王,而以孤方之。”因发怒,收尚。公卿已下百余人,诣宫叩头,清尚罪,得减死,送建安作船,寻就杀之。
[9] 冬,十月,征征北大将军卫为尚书令。是时,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为嗣,每欲陈启而未敢发;会侍宴陵云台,阳醉,跪帝床前曰:“臣欲有所启。”帝曰“公所言何邪?”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抚床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谬曰:“公真大醉邪?”于此不复有言。帝悉召东宫官属,为设宴会,而密封尚书疑事,令太子决之。贾妃大惧,倩外人代对,多引古义。给使张泓曰:“太子不学,陛下所知,而答诏多引古义,必责作草主,更益谴负,不如直以意对。”妃大喜,谓泓曰:“便为我好答,富贵与汝共之。”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写,帝省之甚悦。先以示,大躇,众人乃知尝有言也。贾充密遣人语妃云:“卫老妈,几破汝家!”
[10]吴人大佃皖城,欲谋入寇。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遣扬州刺史应绰攻破之,斩首五千级,焚其积谷百八十余万斛,践稻田四千余顷,毁船六百余艘。
[11]十一月,辛巳,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帝焚之于殿前。甲申,敕内外敢有献奇技异服者,罪之。
[12]羊祜疾笃,举杜预自代。辛卯,以预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祜卒,帝哭之甚哀。是日,大寒,涕泪沾须鬓皆为冰。祜遗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帝曰:“祜固让历年,身没让存,今听复本封,以彰高美。”南州民闻祜卒,为之罢市,巷哭声相接。吴守边将士亦为之泣。祜游岘山,襄阳人建碑立庙于其地,岁时祭祀,望其碑者无不流涕,因谓之堕泪碑。
杜预至镇,简精锐,袭吴西陵督张政,大破之。政,吴之名将也,耻以无备取败,不以实告吴主。预欲间之,乃表还其所获。吴主果召政还,遣武昌监留宪代之。
[13]十二月,丁未,朗陵公何曾卒。曾厚自奉养,过于人主。司隶校尉东莱刘毅数劾奏曾侈汰无度,帝以其重臣,产问。及卒,博士新兴秦秀议曰:“曾骄奢过度,名被九域。宰相大臣,人之表仪,若生其情,死又无贬,王公贵人复何畏哉!谨按《谥法》,‘各与实爽曰缪,怙乱肆行曰丑’宜谥缪公。”帝策谥曰孝。
[14]前司隶校尉傅玄卒。玄性峻急,每有奏劾,或值日暮,捧白简,整簪带,竦踊不,坐而待旦;由是贵游震慑,台阁生风。玄与尚书左丞博陵崔洪善,洪亦清历骨鲠,好面折人过,而退无后言,人以是重之。
[15]鲜卑树机能久为边患,仆射李请发兵讨之,朝议皆以为出兵重事,虏不足忧。
五年(己亥、279 )
[1] 春,正月,树机能攻陷凉州。帝甚悔之,临朝而叹曰:“谁能为我讨此虏者?”司马督马隆进曰:“陛下能任臣,臣能平之。”帝曰:“必能平贼,何为不任,顾方略何如耳!”隆曰:“臣愿募勇士三千人,无问所从来,帅之以西,虏不足平也。”帝许之。乙丑,以隆为讨虏护军、武威太守。公卿皆曰:“见兵已多,不宜横设赏募,隆小将妄言,不足信也。”帝不听。隆募能引弓四钧、挽弩九石者取之,立标简试,自旦至日中,得三千五百人。隆曰:“足矣。”又请自至武库选仗,武库令与隆忿争,御史中丞劾奏隆。隆曰:“臣当毕命战场,武库令乃给以魏时朽仗,非陛下所以使臣之意也。”帝命惟隆报取,仍给三年军资而遣之。
[2] 初,南单于呼厨泉以兄於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及魏武帝分匈奴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豹子渊,幼而隽异,师事上党崔游,博习经史。尝谓同门生上党朱纪、雁门范隆曰:“吾常耻随、陆无武,绛、灌无文;随、陆遇高帝而不能建封侯之业,绛、灌遇文帝而兴庠序之教,岂不惜哉!”于是兼学武事。及长,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貌魁伟。为任子在洛阳,王浑及子济皆重之,屡荐于帝,帝召与语,悦之。济曰:“渊有文武长才,陛下任以东南之事,吴不足平也。”孔恂、杨珧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渊才器诚少比,然不可重任也。”及凉州覆没,帝问将于李,对曰:“陛下诚能发匈奴五部之众,假刘渊一将军之号,使将之而西,树机能之首可指日而枭也。”孔恂曰:“渊果枭树机能,则凉州之患方更深耳。”帝乃止。
东莱王弥家世二千石,弥有学术勇略,善骑射,青州人谓之“飞豹”。处士陈留董养见而谓之曰:“君好乱乐祸,若天下有事,不作士大夫矣。”渊与弥友善,谓弥曰:“王、李以乡曲见知,每相称荐,适足为吾患耳。”因欷流涕。齐王攸闻之,言于帝曰:“陛下不除刘渊,臣恐并州不得久安。”王浑曰:“大晋方以信怀殊俗,奈何以无形之疑杀人侍子乎?何德度之不弘也!”帝曰:“浑言是也。”会豹卒,以渊代为左部帅。
[3] 夏,四月,大赦。
[4] 除部曲督以下质任。
[5] 吴桂林太守允卒,其部在分给诸将。督将郭马、何典、王族等累世旧军,不乐闻别,会吴主料实广州户口,马等因民心不安,众攻杀广州督虞授,马自号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使典攻苍梧,族攻始兴。秋,八月,吴以军师张悌为丞相,牛渚都督何植为司徒,执金吾滕为司空;未拜,更以为广州牧,帅万人从东道讨郭马。马杀南海太守刘略,逐广州刺史徐旗。吴主又遗徐陵督陶浚将七千人,从西道与交州牧陶璜共击马。
[6] 吴有鬼目菜,生工人黄家;有买菜,生工人吴平家。东观案图书,名鬼目曰芝草,买菜曰平虑草。吴主以为侍芝郎,平为平虑郎,皆银印青绶。
吴主每宴群臣,咸令沈醉。又置黄门郎十人为司过,宴罢之后,各奏其阙失,视谬言,罔有不举,大者即加刑戮,小者记录为罪,或剥人面,或凿人眼。由是上下离心,莫为尽力。
益州刺史王浚上疏曰:“孙荒淫凶逆,宜速征伐。若一旦死,更立贤主,则强敌也。臣作船七年,日有配朽败;臣年七十,死亡无日。三者一乘,则难图也。诚愿陛下无失事机。”帝于是决意伐吴。会安东将军王浑表孙欲北上,边戍皆戒严,朝廷乃更议明年出师。王浚参军何攀奉使在洛,上疏称:“必不敢出,宜因戒严,掩取甚易。”
杜预上表曰:“自闰月以来,贼但敕严,下无兵上。以埋势推之,贼之穷计,力不两完,必保夏口以东以延视息,无缘多兵西上,空其国都。而陛下过听,便用委弃大计,纵敌患生,诚可惜也。向使举而有败,勿举可也。今事为之制,务从完牢,若或有成,则开太平之基,不成不过费损日月之间,何惜而不一试之!若当须后年,天时人事,不得如常,臣恐其更难也。今有万安之举,无倾败之虑,臣心实了,不敢以暖昧之见自取后累,惟陛下察之”旬月未报,预复上表曰:“羊祜不先博谋于朝臣,而密与陛下共施此计,故益今朝臣多异同之议。凡事当以利害相校,今此举之利十有八、九,而其害一、二,止于无功耳。必使朝臣言破败之形,亦不可得,直是计不出已,功不在身,各耻其前言之失而固守之也。自顷朝迁事无大小,异意锋起,虽人心不同,亦由恃恩不虑后患,故轻相同异也。自秋已来,讨贼之形颇露,今若中止,孙或怖而生计,徙都武昌,更完修江南诸城,远其居民,城不楞可攻,野无所掠,则明年之计或无所及矣!”帝方与张华围棋,预表适至,华推枰敛手曰:“陛下圣武,国富兵强,吴主淫虐,诛杀贤能,当今讨之,可不劳而定,愿勿以为疑!”帝乃许之。以华为度支尚书,量计运漕。贾充、荀勖、冯固争之,帝大怒,充免冠谢罪。仆射山涛退而告人曰:“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今释吴为外惧,岂非算乎!”
冬,十一月,大举伐吴,遣镇军将军琅邪王出涂中,安东将军王浑出江西,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出江陵,龙骧将军王浚、巴东监军鲁国唐彬下巴、蜀,东西凡二十余万。命贾充为使持节、假黄、大都督,以冠军将军杨济副之;充固陈伐吴不利,且自言衰老,不堪元帅之任。诏曰:“君若不得,吾便自出。”充不得已,乃受节,将军南屯襄阳,为诸军节度。
[7] 马隆西渡温水,秃树机能等以众数万据险拒之。隆以山路狭隘,乃作扁箱车,为木屋,施于车上,转战而前,行千余里,杀伤甚众。自隆之西,音问断绝,朝廷忧之,或谓已没。后隆使夜到,帝抚掌欢笑,诘朝,召群臣谓曰:“若从诸卿言,无凉州矣。”乃诏假隆节,拜宣威将军。隆重至武威,鲜卑大人猝跋韩且万能帅万余落来降。十二月,隆与树机能大战,斩之;凉州遂平。
[8] 诏问朝臣以政之损益,司徒左长史傅咸上书,以为:“公私不足,由设官太多。旧都督有四,今并监军乃盈于十;禹分九州,今之刺史几向一倍;户口比汉十分之一,而置郡县更多;虚立军府,动有百数无益宿卫;五等诸侯,坐置官属;诸所廪给,皆出百姓,此其所以困乏者也。当今之急,在于并官息役,上下务农而已。”咸,玄之子也。时又议省州、郡、县半吏以赴农功,中书监荀勖以为“劣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萧、曹相汉,载其清静,民以宁壹,所谓清心也。抑浮说,简文案,略细苛,宥小失,有好变常以徼利者,必行其诛,所谓省事也。以九寺并尚书,兰台付三府,所谓官也。若直作大例,凡天下之吏皆减其半,恐文武众官,郡国职业,剧易不同,不可以一概施之。若有旷阙,皆须更复,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