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汀 - 堪察加小景

作者: 沙汀6,893】字 目 录

心里说,因为穿过暗夜,他听见筱桂芬还在旗台边嘤嘤啜泣。

他准备向班长谈一谈她,但他打了一个呵欠,结果这样说了:

“今晚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罢……”

所丁转身走进去了,班长在大门边留下来。

为了实现他的企图,班长已经费过不少苦心,而那全部工作的关键,便是支使开谢开太。办事员是照例不在所里住的,乡长进城求医去了,全部房子只有三五个所丁住宿;他们大半都有家有室,要诳走他们是容易的,但在那个无家可归的谢开太身上,他却打了不少麻烦。他曾经两三次提议代他守班,那个老实人始终都不放心,怕他会熬不住牌瘾,摸到场合里去。他已经有点灰心;但他现在轻轻松松就把谢开太打发走了。

可是,他并没有即刻去旗台边打筱桂芬。为了周全,他做作地半掩了门,缓缓跟了进去。那是间大神殿,正中的东岳大帝已经搬移开了,中梁上悬着一盏久已失灵的洋灯。下面有张餐桌,几把凳子。然而,两厢皂隶之类的神像却还在的,其中一个大家叫做胖爷,脚下燃着一只破碗做成的油灯。

神坐下的一堆柴火正在熊熊地燃烧着。班长在火堆边坐下来,留心着后殿里的动静。他听见谢开太在打呵欠,又嗒地一声丢下草鞋;接着是木杂杂杂响了一阵,此后便没有声息了。

可是,虽然如此,班长却仍旧没有动身,一种倦怠情绪,重又罩住他了。他受了同伴的传染,竟也忍不住呵欠起来,感觉到了困乏。而且,经……

[续堪察加小景上一小节]火一烤,他的疥疮更加痒了。而当一个人搔着疥疮的时候,任何幸福都很难引诱他的,倒是尽情抓它一通快活得多。但他蠢然一笑,又叹一口气,终于放下决心,站起来了。他离开火堆,轻轻地敞开门,贼也似地溜进暗夜里去……

那个可怜的女还在啜泣,已不再幻想谁会拯救她了。因为由于所丁的出现,以及他的提示,她才又记起她今天触到的是怎样一种霉头!那个收拾她的妇人的威风,是她从来没见过的,似乎甚么人都肯听她的话。而在那妇人的进攻当中,几乎全街人都是帮手。最怪的是那批神气活现的流氓,就像狗样,仅仅一声吆喝,她就被柞上脚柞了。

在她的熟人当中,曾经有两三个,也是遭到过醋婆子的虐待的。她们有的被撕破了仅有的盖面服,有的脸给磁瓦片划伤了,以致好久无法营生。这也许是更坏的事,但是她倒宁愿这样,因为她现在并不觉得一件服,一张面孔可惜,只要能够得到食物、温暖,和好好地躺一躺,她倒并不怎样看重它们!

她举目四望,她所看见的只是黑暗;她又情不自禁地放声哭了。

“倒搞出怪来了!老子犯的甚么罪哇?!”她愠恼地抗声道,“又没偷人抢人,……”

她忽然间住了嘴,因为她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这是班长。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但他发出傻笑,不知道怎样开口好。这不是他第一次接近女人,他有儿有女,已经结婚好几年了,但他接近一个被人当做商品的女人,这还是第一次。

而他之傻笑,更因为塞满他的只有那个原始慾望,而又害怕说失了格。

“甚么人叫你这两天跑来呵!”他终于找出话题来了,接着松了口气。

“这个怪得我么!”她反驳地说,但却庆幸自己有了一个诉苦的对象,“就说我来错了,我走好啦!把你像犯人样,——

连犯人都不如!一个躲风的棚子都不给你!……”

哽咽打断了她,她的眼泪淌得更认真了。

“做一点好事吧!”停停,她又求乞地抽噎着说,“我总会记得的!……”

“你会记得我们?”班长嘲弄地抢着说,“骗老实人做啥呵……”

他是没想到他该这样说的,而一说出口来,他的迟疑和害羞全没有了。反而不知不觉地确定了一种态度,而这种态度,他自以为是对付一个被看作商品的女人最适宜不过的。于是他就流腔流调,但却自命风流地同她说起来了。

她也立刻反应地采取一个合乎她的行业的态度。因为她已经看出了一线希望,可能由此得到她所急需的食物、温暖,和好好地躺一躺。为要实现这个希望,她甚至连例有的忸怩也忘记了,凡事她都直截了当地答应了他。而且说得比他露骨。

就这样,班长很快把她从脚柞上取下来了。他领她摸进公所里去,让她坐在火堆旁边,然后准备到后面厨房里看看,还有剩饭没有。他就要动身了,却又停了下来,望着那个身材瘦小,缩住一团的可怜人蠢然一笑。

“你不要过桥抽板哇?!”他说,但又败兴地叹了口气。

“我骗你做什么呵!”她困惫地回答,抬起头来。

她的声调态度都有点不耐烦,仿佛如果她有自由,此时此刻,便是甚么老爷大爷走来,她也不张理的。她只想就这样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头清清静静休息一会;但她忽然记起她还需要食物,忽然看出班长的脸沉下去了。

于是她就强使自己撒地一笑,紧接着说下去:

“我说的实在话哩。顺便请你看有热茶没有,口渴死了!”

“好嘛。”班长懒懒应声,没有回答她的挑逗。

班长走进厨房去了。他感觉得有点丧气,因为她那毛耸耸的头发,她那被雨和眼泪冲没了的脂粉,她那有着一只尖削的鼻子和一张微瘪的嘴的黄脸,她那蜷缩着的单薄的身,以及她的假笑,她的不大耐烦的口声,都在在引起他的不满。他多少是失望了,兴致慢慢开始降低下去。

也许正为这个,当他转来,发现出那个所丁的时候,他还能够沉得住气,没有弄到张皇失措的地步。谢开太是抢先一步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因为他总担心着会出岔子,而且,他自己的一肚皮闷气也不让他安宁,于是他高声叫喊班长;他没有得到回答。这样,他就赶忙跑出来了。

他们两个不期然而然地打了个照面,于是所丁大为放心地说:

“哎呀!我还怕你出去向场合去了呢!……”

“向什么场合呵,”班长强笑着叹息说,“连刮痧的小钱都没有了!……”

“你把她放下来的哇?”所丁紧接着问,用下巴指了指筱桂芬。

“是啦!”班长装出厌烦的神气说,“她就那么不息气地哭啦!……”

所丁深沉地叹了口气。

“一个人是该多行点方便呵!”他抢着说,立刻相信班长做了一件值得称赞的事,用不着再分辩,“我早就想这样做了,我怕我没有这个资格!再说呢,这场上的事,每样都认真得么?——呵哟!……”

他非笑地摇摇头,感慨万端地在火堆边坐下。

把饭递给那个已经被吵醒来的可怜的女,闷着张脸,班长也在火堆边坐下了。起初,他颇担心那个老实人发觉了他的蹊跷,接着他就因为他的坦白善良自惭起来。而他现在,却又有一点冒火了,生气谢开太打岔了他的好事!

只有筱桂芬说得上心情开畅,食物使得她振奋起来,忘掉了疲倦了。

“哎呀,今晚上幸得遇到你们!”她深感庆幸地说,一面开始掏饭。

“恐怕饭已经冷硬了!”所丁说,打了一个呵欠。

“那你就去帮她烧点开好啦!”班长口而出地说。

他讲的是忤气话,但所丁却发愁道,“就看有没有引火柴呵!”于是,跑进厨房里烧去了。他不久就带回来一大瓦钵开,三个土碗,博得了筱桂芬更大的欢喜。便是班长,也都忽然开朗,为了所丁的善良戆直而发笑了。

“难怪都讲你心好哇!”班长取笑地说,“我今天才眼见到呢!”

“甚么叫心好呵!”所丁忸怩地说。

他打了一碗开递给班长。接着就又抬起他的柿饼脸来,望着筱桂芬叹气了。

“幸得脸还没有抓烂!”他沉吟说,一面摸出一根烟棒。

“我倒要问问你们呵!”所丁触动了她的心事,于是停住掏饭,筱桂芬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了,“那究竟是甚么人哇?我也跑过一些码头,见过一些歪人;女光棍都见过,没有她这么样凶!说我引坏了她的甚么人么,我才来头一次啦!

……”

身子朝前一耸,她就那么恶狠狠地望定所丁,而她的大眼睛濡了。

她重又记起了她的耻辱,她所遭受的不平的待遇。那时候她正花枝招展地经过……

[续堪察加小景上一小节]一个黑漆龙门,想到栈房里去,但她听到了一阵辱骂;她好奇地站住了。于是转过身去,打算看个究竟,而她立刻大吃一惊:一个身材肥壮,像刷墙壁那样满脸脂粉的妇人向她奔走过来;电烫飞机头,带着满手的黄货。

还没辩解一句,她就被打了耳光了,此后便是七嘴八的责嚷,……

“咦唉,”她哽咽地接着说,“只有她才是人生父母养的吗?!”

“这怪你把皇历翻错了!”所丁说,从肥鼻孔里喷出一烟烟,“早半个月来都没事的。乡长不走也行。前天才赶走一批,你就来了,——卖灰面碰见了刮大风!……”

他顿住,把烟棒在地上一磕,敲出烟锅巴来。班长忽然纵声大笑。

“甚么人叫你们要拖垮人家的老公呢?”班长随又嬉皮笑脸岔了一句。

“这只能怪自己呀!”所丁不满地辩解说,“又不择嘴,来一个捡一个!……”

筱桂芬害臊地脸绯红了,于是作为躲闪,她吃起饭来。

这不是没由来的,因为经过所丁的辩解,她完全懂得了那所谓拖垮人家的老公是甚么意思,所谓不择嘴又是甚么意思,忽然感觉害羞起来。虽然她还不大明白事情的真相:由于荒婬无度,乡长的身越来越加坏了,随常都在闹病,于是他的太太硬把她的忿怒转注在所有的流娼身上……

她掩饰地开始掏饭,但她忽然又把饭碗从嘴边拿开了。

“你们拖垮人家的老公!”她嚷叫道,一下扬起颧骨突出的瘦脸,“我先前来过啦?他是光脸吗?是麻子吗?……”

“他是开玩笑的!”所丁进来说,因为她的气恼淡淡一笑。

“呵,开玩笑的!”筱桂芬重复说,“你怕人家不是人么,甚么玩笑都开?你自己又来试一试看,”她哽咽起来,语调变得生涩而气了,“不相信你受得住!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哪个甘愿来吃这一碗作孽饭么?……”

在这中间,班长先是嘿嘿嘿蠢笑,现在,他就认真地难为情了。

“哎呀!一句话就把你得罪了。”他终于说,又害羞地一笑。

“得罪我们算什么呵!……生下地来就是贱货!……”

翘起筷子,她拿手背揩去一大颗流在鼻翼边的眼泪,于是就沉默了。

她重新吃起饭来,但才掏了两口,她就没心肠再吃了,单只呷着饭里的开。

所丁偷偷望了她一眼,又望望班长,继续抽起烟来。班长也没有再张声,但却努力维持住瘦脸上的笑意;这是解嘲,因为无论如何他总觉得筱桂芬损害了他的尊严。而若果没有他,筱桂芬还会在露天里受冻的,得不到食物,得不到温暖……

班长最后忘掉了她的可怜,但也忘掉了自己的野心,变得来很不满了。

“呵,我告诉你哇!”他忽然想起地说,“五更锣响你就要转去啊!……”

他紧盯住她,但是他的恫吓并未引起任何显著的反响。他感到挫折了。

“呵,那个时候你不要给我们找麻烦哇,”停停,班长又口不应心地继续说了下去,“等到要给你柞上啦,又哭哭啼啼的,以为是我们在耍挖苦。闹出误会来更不大好!——呵?

……”

“你放心好了,”筱桂芬沮丧地开口了,“我们识好歹的!”

“本来是呀!要不看见你太可怜了,睡在铺盖窝里哪一点不好呵!……”

“这样这样,”所丁忽然元通地说,“抽两口你去睡吧!——喏!……”

班长俨然地接过所丁谢开太递给他的烟棒,开始抽起烟来。

班长原想舒舒服服抽几口去睡的,让那老实人自己站班,并把那五更锣响时候该做的事摊派给他;然而,由于他的心里忽然变坦白了,再也没有甚么慾望,甚么鬼胎来烦扰他了;

加之,他又是惯熬夜的,他的疥疮又拼命痒起来了,因此,当他抽好了烟,又把烟棒传给筱桂芬的时候,他倒神清气爽,不愿意睡觉了。

搔着爪一样的手,又瞟眼看看她,班长的神情显得安闲而且满足。

“你怕二十岁出脚了吧?”所丁突然地问,当他审视了她一会之后。

“哪里呵!”筱桂芬否认地说,而且不好意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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