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纳石失,缀小珠于金锦也。案:大珠为答纳,即塔纳,见前第五十一首诗注,小珠则为速不也。当以珍珠穿成花样缝在金饰只孙衣上,故只孙衣有珠衣之称,同理只孙冠因以珠为饰,称珠帽。《辍耕录只孙宴服》条:「只孙宴服者,贵臣见飨于天子则服之,今所谓赐绛衣是也,贯大珠(塔纳也)以饰其肩,背膺间首服亦如之。」百官之质孙则冬有九等,夏有十有四等。终元一代,赐珠衣珠冠之事史不绝书,不胜枚举也。不独百官可预宴,宿卫(怯薛歹)亦然。《元史英宗纪》:「百官及宿卫士有只孙衣者,凡与宴飨,皆服之以待,或质诸人者罪之。」但诸王驸马之侍卫则不可,见《顺帝纪》:「禁诸王驸马从卫服只孙衣,系绦环。」元亡以后,明时校尉之士服只孙衣,见《松江府志》:「只孙,元时贵臣侍宴之服,今卫士擎执者服之,着丝地团花,有青、绿、红三色。」《坚匏集》曰:「元亲王及功臣侍宴者,别赐冠衣制饰如一,谓之只孙,赵廉访家传御赐金衣只孙一袭是也。明高帝定鼎,今值驾校尉服之,仪从所服团花只孙是也。」故明人武断明太祖以元贵人服为明贱者之服。诚然明之校尉服制服名只孙衣,须知元时即称卫士与乐工之制服为只孙衣,见张昱《辇下曲》,控鹤卫士之只孙衣为青红色也:「只孙官样青红锦,裹肚圆文宝相珠,羽仗执金班控鹤,千人鱼贯振嵩呼」。又见《元史舆服志控鹤围子队》条。然此种制服与宴服之只孙不同,只孙不过言一色一样剪裁而成之制服。明亡,清时当沿用之,至民国出殡时,尚有一种团花绿色制服,为抬棺及擎执者之制服,即元控鹤卫工与乐工之只孙遗制也。至于只孙宴,又名诈马宴,若干年来学者以为只孙含有「赛马」或「装马」之意义,近见韩儒林先生论文,则以为「诈马」乃波斯文衣(Jamah)之译音也。 ○八十七 天马西来自佛郎,图成又勅写文章。翰林国语重翻译,袄鲁诸营赐百张。 案:天马西来为元季轰动朝野一大事,乃教皇Benedict Xll遣使John de, Marignolli来华献马也。前此欧洲元首有遣使至蒙古大汗和林都之事,因非汉地,当时蒙古朝廷中汉人能文之士者绝少,故未见之于中国史乘。此次不然,因在元季,当时君臣皆甚文明,又有文字图画以纪其盛,故若搜集元人文集,便可得一「天马来华论」甚不难也。《元史顺帝纪》:至正二年七月「拂郎国贡异马,长一丈一尺三寸,高六尺四寸,身纯黑,后二蹄皆白。」欧阳玄《圭斋集天马颂序》曰:「至正二年壬午七月十八日丁亥(公历一三四二年八月十九日)皇帝御慈仁殿(上都),拂郎国进天马。二十一日庚寅,自龙光殿敕周郎,貌以为图。二十三日壬辰以图进。」周伯琦《近光集天马应制行序》:「至正二年,岁壬午,七月十有八日,西域佛郎国遣使献马一匹,高八尺三寸,修如其数而加半,色漆黑,后二蹄白,曲项昂首,神俊超逸,视他西域马可称者皆在■〈骨曷〉下,金辔重勒,驭者其国人,黄须碧眼者。」 佛郎:乃指佛郎克人所建之国(Franquia),换言之,西欧拉丁天主教势力范围,包括德意英法等国,即查理曼所建大帝国(Franconian Empire)也。刘郁《西使记》曰海(地中海)西有富浪国,或即此佛郎之对音。佛郎贡天马之事,冯秉正(De Maila)曾叙及之于其所译述之《中华通史》中(卷九,页五七九)。 图:天马由周郎画成,又命揭傒斯作赞,又命文臣赋诗以讴歌其事。除前述周伯琦《天马行》,欧阳玄之《天马颂》以外,应制赋诗者多人。张星烺所编之《中西交通史料汇编》曾收辑一部份,有关天马之文学,尚有许多未收者。此图在大内中,清乾隆时《石渠宝笈》曾著录之。又当时在内廷服务之欧洲传教师宋君荣(Antonine Garbil)曾见其图,不胜惊异赞叹也。惜此图为英法联军野蛮暴行,火烧圆明园时毁坏。胡敬《西清札记》卷四页三十三至三十四《周郎拂林国献马》条曾详记此图,此诗可补当时应制诗之不足者,即图成诗赋成时顺帝曾鑴板成书,以赐奥鲁诸营,惜此稀有之像文学已不复存在矣。 袄鲁:《元史兵志》曾一再言及奥鲁,即袄鲁也,未曾解释,如中统三年「陕西行省言:『士卒戍金州者,诸奥鲁已尝服役,今重劳苦。』诏罢之」。又四年「五月,立枢密院……统军司、都元帅府除遇边面紧急事务就便调度外,其军情一切大小公事,并须申覆。合设奥鲁官,并从枢密院设置」。又同年八月「谕成都路行枢密院:『近年军人多逃亡事故者,可于各奥鲁内尽实签补。』」等等。《元文类》卷四十一《经世大典序政典总序军制》条:「军出征戍,家在乡里曰奥鲁。州县长官结衔兼奥鲁官。」若是,则与「大本营」略似。《元朝秘史》卷四记太祖从王罕征塔塔儿「太祖落后下的老小营,在哈澧海子边,被主儿勤将五十人剥了衣服,十人杀了。」其译为「老小营」者为「阿兀鲁黑Aguruq」,老小营即出征者之「大后方」。元初不时长途远征,其老小营则屯驻于距前方不甚远之地。刘郁《西使记》曰:「己未三月十九日过里丑城,其地有桑枣,征西奥鲁屯驻于此。」此文曾被西方汉学家翻译多次,皆有错误。除「大本营」外,尚有「后方勤务部」之义。《元史》卷一二○《曷思麦里传》曰:「从太祖征汴,至怀孟,令领奥鲁事。」汴为前方,怀孟后方也。 ○八十八 低绾云鬟浅淡妆,从来阁内看诸王。祗缘谨厚君心喜,令侍明宗小影堂。 案:影堂,即元代之神御殿也。元代诸帝皆葬于起辇谷,一万分神秘之地,子孙难岁时祭祀,故有影堂祀与太庙神主类似之祖宗像,《元史》卷七十五《祭祀志》四《神御殿》条:「神御殿,旧称影堂。所奉御容,皆纹绮为之。」此种织造肖像术乃由尼波罗(Nepal)传入,《元史方技传》:「阿尼格,尼波罗国人也。……原庙列圣御容,织锦为之,图画弗及也。」故以织绣为像造自元代始,后来则有制像之工业矣。《元史》卷一三四《唐仁祖传》:「奉诏督工织丝像世祖御容。」又《文宗纪》:「诏累朝神御殿之在诸寺者,各制名以冠之:世祖曰元寿,昭睿顺圣皇后曰睿寿,南必皇后曰懿寿,裕宗曰明寿,成宗曰广寿,顺宗曰衍寿,武宗曰仁寿,文献昭圣皇后曰昭寿,仁宗曰文寿,英宗曰宣寿,明宗曰景寿。」故每一皇帝之神御殿皆安置于一大庙中供养。此诗所谓之小影堂,乃宫中之小神御殿,或可称之为「内太庙」也。上都之大安阁及大都之大明殿中,皆设有祖宗神御殿。周伯琦《上京宫学纪事》诗曰:「五色灵芝宝鼎中,珠幢翠盖舞双龙,玉衣高设皆神御,功德巍巍说神宗。」注云:「右咏大安阁」。于是可知上都大安阁中有影堂,并可彷佛其形势。至于大都大明殿中有影堂,则见于《元史顺帝纪》:至元六年五月「置月祭各影堂香于大明殿(大都正殿),遇行礼时,令省臣就殿迎香祭之。」 明宗:名和世■〈王束〉,此短命之皇帝并未曾真作皇帝,行至中途,被其弟弒之,但其二子相继为帝,故顺帝践祚后补制神御殿。《元史顺帝纪》:至元二年冬十月「丙申,命参知政事纳麟监绘明宗皇帝御容。」又至正二年二月「己巳,织造明宗御容」。御容成后,则建大寺供奉,《顺帝纪》:至元六年四月「庚寅,诏大天源延圣寺立明宗神御殿碑」。故其神御殿当设于此寺内。其小影堂则在上都与大都内,如欧洲皇家之chapal是也。 ○八十九 二弦声里实清商,只许知音仔细详。阿忽令教诸伎唱,北来腔调莫相忘。 案:《辍耕录杂剧曲名》条,双调中有阿纳忽、倘兀歹、忽都白等调,或即阿忽令欤? ○九十 纤纤初月鹅黄嫩,浅浅方池鸭绿澄。内苑秋深天气冷,越罗衫子换吴绫。 ○九十一 凶吉占年北俗淳,旋烧羊胛问祆神。自从受得金刚戒,摩顶然香告世尊。 案:此诗咏蒙古人由珊蛮教(巫)转入佛教(秘宗)也。 烧羊胛:为蒙古的占卜术。《蒙鞑备录》曰:「凡占卜吉凶进退杀伐,每用羊骨扇,以铁椎火椎之,看其兆坼,以决大事,类龟卜也。」《黑鞑事略》曰:「其占筮,则灼羊之杴子骨,验其文理之逆顺,而辨其吉凶,天弃天予,一决于此。信之甚笃,谓之烧琵琶,事无纤粟不占,占必再四不已。」徐霆注曰:「烧琵琶即钻龟也。」《元文类》宋子贞《中书令耶律公神道碑》云:「每将出征,必令公占吉凶,上亦烧羊髀骨以符之。」又《元史》卷一四九《郭宝玉传》:「辛卯春正月睿宗自洛阳来会于三峰山……睿宗令军中祈雪,又烧羊胛骨,卜吉凶,得吉兆。」此种羊卜术为西北诸民族所共有,《辽史》卷一一五《西夏传》中言西夏凡出兵先卜,卜法有四,其一即炙勃焦,以艾灼羊脾骨也。《多桑蒙古史》云:欧洲传教士卢不卢克巡行蒙哥宫中时,曾见一侍者持火炙羊胛骨出,黑如薪炭,询其故,始知蒙俗凡有事,必先炙羊胛以卜吉凶,「汗欲有所为也,命人持未炙之骨至,取而默祝之,然后付人持至汗寝室之附近两处,以火炙之,骨黑然后呈之于汗,审其完整或碎裂,设若完整则吉,破碎则凶。」又据Peter Simon Pallas云:「蒙古为迷信民族,用珊蛮之占卜法,烧羊胛骨,观其裂痕以卜凶吉。此种占卜术见于一蒙古书,名Dalla,此书记如何解释火焚胛骨种种裂痕之法。胛骨中之最良者为绵羊羚羊、麋鹿驯鹿之胛骨。所用之骨,先以沸水煮熟,然后以刀剥其余肉,以骨置火薪上,迄于术士断定裂痕已足,乃出而观其方位,其大小,其连属,预卜事之吉凶、人之生死。所可异者,预言之事常验。」以此与中国龟卜略相似,甚疑Dalla即《易经》也。 ○九十二 内中演乐教师教,凝碧池头日色高。女伴不来情思懒,海棠花下共吹箫。 [钱注]来复《燕京杂咏》:「鸭绿微生太液波,芙蓉杨柳受风多。日长供奉传杂谱,教舞天魔队子歌。」 案:《元史百官志仪凤司》条:「仪凤司,秩正四品,掌乐工、供奉、祭飨之事,至元八年立玉宸院,置乐长一员,乐副一员,乐判一员。二十年,改置仪凤司,隶宣徽院。……二十五年,归隶礼部。」同书《云和署》条:「云和署,秩正七品,掌乐工调音律及部籍更番之事。……隶玉宸乐院。……署令二员,署丞二员,管勾二员,协音一员,协律一员,……教师二人。」杨允孚《滦京杂咏》:「仪凤伶官乐既成,仙风吹送下蓬瀛。花冠簇簇停歌舞,独喜箫韶奏太平。」注云:「仪凤司,天下乐工隶焉。」又,「别却郎君可奈何,教坊有令趣云和。当时不信邮亭怨,始觉邮亭怨转多。」注云:「兴和署乃教坊司属,掌天下优人。」以上所述之各官、乐长、乐副、协音、协律、教师等均有到大内中教宫人之可能。 ○九十三 大宴三宫旧典谟,珍羞络绎进行厨。殿前百戏皆呈应,先向春风舞鹧鸪。 案:元宫大宴之典谟,约言之有五: 一,预宴者必着只孙衣,戴只孙帽。 二,宴会初开,必命重臣宣读太祖、世祖之扎撤(可译为遗训或法令)。《元史》卷一三八《康里脱脱传》;「故事:凡大宴,必命近臣敷宣王度,以为告戒。」柯九思《宫词》:「万国贡珍陈玉陛,九宾传赞卷珠帘,大明殿前筵初秩,勋贵先陈祖训严。」注云:「凡大宴,世臣掌金匮之书必陈祖宗大扎撤以为训。」此扎撤一节略与基督徒餐前之祈祷,与国民党一切礼仪先念总理遗嘱类似。 三,出奇兽珍禽。杨允孚《滦京杂咏》:「锦衣行处狻猊习,诈马宴开虎豹良,特敇云和罢弦管,君王有意听尧纲。」注云:「诈马筵开,盛陈奇兽,宴享既具,必一二大臣称成吉思皇帝扎撤,然后礼有文,饮有节矣。」《辍耕录万岁山》条:「山之东为灵囿,奇兽珍禽在焉。」又《帝廷神兽》条:「国朝每宴诸王大臣,谓之大聚会,是日尽出诸兽于万岁山,若虎豹熊象之属,一一列讫,然后狮子至。」当时来华之欧洲人如马可波罗及斡朶里克之行纪,皆言大宴之时有狮子引至大汗御前,向之俯伏敬礼。换言之,凡出场之奇兽皆能玩把戏,以娱预宴君王,然则奇兽即今之Circus是也。 四,陈贡品。名藩来朝,其人为一国元首,只孙宴者,如今日之state Dinner,来者必有贡献,去时必得赏赐,其舶来之物,必有中土少见者,列于金銮殿厩上,以展览之。此柯九思《宫词》「万国贡珍陈玉陛」所咏也。 五,列优伶。杨允孚《滦京杂咏》诗注:「每宴,教坊美女必花冠锦绣,以备供奉。」《元史》卷一四三《巙巙传》:「拜礼部尚书,监羣玉内司,巙巙正色率下。国制:大乐诸坊咸隶本部,遇公燕,众伎毕陈。巙巙视之泊如,僚佐以下皆肃然。」 珍羞:元朝之珍羞与中国故老相传之珍羞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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