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满头皆濕。万芳刚埋怨姜飞不晓事:“这类地方晴天顺路游玩自然是好,此时树上积有许多雨水,一个不巧周身被它打濕,岂不讨厌?方才两少年已去了好些时候,也不知是否有沈大哥在内,大嫂跟来也未。三凶两怪已极凶险狡猾,又加上张家这起狗贼,黑老业已寻来,大师兄本领虽高,我们到底人少,你如何还是这样小孩脾气,强敌当前一点不在心上。”
说时旺子眼尖,瞥见相隔丈许一株大槐树后有人影一闪,旁边正有一株桂花树,便装采花,赶将过去,留神一看,那人业已走开,乃是一个身背斗笠、脚穿草鞋、形似土人的壮汉,同时发现附近树后还有四个,都是一色打扮,穿着一身土布短装。因其不像贼党装束,姜、万二人虽也看见,也因那几个都像土人,贼党不似这等神气,旺子人地皆熟,又未开口,只当对方也在崖上行走,无心相遇,不愿再露形迹。刚在暗中示意,不要跑得太快,使人生疑,忽然想起,这五个土人如何一样打扮,衣服一色干净,没有一个补巴,草鞋斗笠全是新的,都那么年轻力壮。崖上树林甚多,时有大蓬水点吹落,现成斗笠怎不取用,全数背在背上,心方一动。忽见旺子手持一技桂花凑近身旁,低声悄说:“这五个人好些可疑,背上全都带有兵器,用斗笠盖住,不留心看不出来。又跟在我们身后。二位师叔留意一点。”
万芳忍不住回头一看,见那五人业已跟来,相去不过两丈,表面装着说笑,目光却注定自己这面,所背斗笠也比常见的大,内中一个身材矮小的,笠边还露出两三寸长一角刀尖。说他绿林中人,不应这样装柬,手脚又是这样粗大,皮肤晒得那么黑中透紫;说是上人,貌相神情又不应这样雄壮强悍,身法步法也与常人不同,一望而知练过武功,与寻常土人躬腰驼背,不是面容愁苦便是举动迟钝,毫不活泼的大不相同,急切间看不出什么路道。本想回身借话探询,姜飞早听旺子说,从八九岁起与人牧牛放羊,在附近村落中流浪往来,相隔二三十里的土人便不相熟也都熟脸,这五人从未见过,又都暗带兵器,所以生疑,料有原因,忙将万芳拉住,悄说:“此时寻找大哥要紧,不必多事。万一这五个是对头也不在我们心上。前途都是山野,不见什人,既被看破,索性走快一点,他不逞强行凶,便由他去,寻到大哥再说【經敟書厙】,你看如何?”
这两夫妻,一个急于想见沈鸿,一个又极想念沈鸿之妻女侠樊茵,旺子也急于拜见这两位师叔,都恨不得当时赶到新集。万芳先就不愿走慢,。又看出这五人的本领全都现在外面,并非强敌,无须放在心上,闻言笑诺,一声招呼,各把脚步放快,施展轻功,飞也似顺着崖边无树之处往前驰去。姜、万二人老恐旺子功夫不到家,追赶不上,不肯施展全力,后见旺子并不气喘,神态自然,力说:“从小爬山飞驰,善走长路,又经老汉翁媳指点,学了多半年轻功,虽不敢比二位师叔,真走起来还可快上好些。”先不甚信,二次由崖上起身,旺子又在连声催快,并还当先前驰,细一察看,果比方才要快得多,虽然年幼好胜,格外讨好,并不十分勉强,心中一喜,便加急前进,追上旺子,三人一路,照他快慢往前同驰。
三人这里越走越快,途中回顾,身后五人也在加急追来,看神气未必能够追上,暗骂:“笨贼,这点本领也敢出来追人!”万芳一赌气,又见旺子走得毫不吃力,索性催快,等旺子长力不继再行停歇缓气,看这五人还追不追。经此一来当然更快。初发步时,微闻身后好似喊了两声,双方相去已有十丈以外,山风正大,不曾听清。姜飞又在暗中嘱咐说:“这五个决非我们对手,此时既不打算多事,索性不要理他。”于是三人头也未回,等将那条山崖跑完,一晃两三里转入平地,路上已有行人往来,现出田地人家和一些零星小村落,三人也由上而下,转向去往新集的大路。回头一看,那五人已没有影子,心中好笑。旺子随同急驰,一口气三四里路,虽未显出吃力还有一点脸红,便把脚步放慢。正往前走,迎面又来两人,也与方才五人同一装束神情,背后斗笠中也全藏有兵刃,均用粗布套包住,走得甚急,对面走过,头都未抬。跟着又遇见两个肩挑小筐做小生意的土人,装束虽然不同,斗笠却是一样,这类背戴斗笠的土人本来甚多,不易分辨,如非来路五人形迹可疑,所背斗笠较大,看出暗藏兵器,先就留心,一点也看不出来。
当日是镇上赶集的正日子,接连三天,又当中秋将近,土人都用秋粮和各种田产山货去往集上交易,往来甚忙。雨停之后,原有好些人去而复转,新集往来要道水陆皆便,四通八达,来路大半段因是华家岭一面,村庄较少。所有山地田土都在一些土豪富绅手里,土人均极穷苦,赶集的人有限,早来冒着大雨往赶头集的人业已回转,天又不早,所以沿途无什人迹。等走到人村路上,相隔只剩两里,便见各路田野中肩挑背负和推着手车、赶有牲口牛车的上人往来不断,内中还有好些常往镇上交易,有往来相识人家的,隔夜先把货物运去,准备明朝再交易出卖的,途中互相吆喝,笑语喧哗,甚是热闹。
一轮斜阳刚在西方天边隂云层中透出红光,附近云层都被映成金、红、墨、紫各色异彩,天空中还横着一条长虹,大有放晴之意。越往前人越多,像方才自背斗笠的人倒有一多半,好些土人为了方便,都戴在头上。细一分辨,由村前起直到镇上,前后所遇背大斗笠装成各式土人打扮的同党少说也遇见十五六个,十有八九是由镇中赶出,往华家岭一面走去。有几个装成行贩的,都挑着一副空担,里面随便放上一点极少的菜蔬果品,装成赶集回去。内中两人所挑扁担狭而沉重,两头中间均有铁箍,三人料知有事,本来就想打听此是哪路贼党,忽见前面便是悦来店,恰有一个身背斗笠、身材高大的壮汉拿了一根扁担匆匆走出,门口立着一个短装老头,像是店主,朝那人还打了一个手势,虽未开口,神态甚是恭敬。过去一请教,正是店主柳六。心想,此老必知这伙贼党来历,忙照万山所说把信交上。
三人装束神情均极平常,又是那样貌丑,柳六先未看在眼里。一听万山好友,忙赔笑容往里让进,敷衍了两句,及至到了无人房内,把信一看,不禁大惊,连说:“老汉该死,以前也在江湖上跑过些年,竟会瞎眼,连平日最仰慕的几位侠客都认不出,说出去都丢人,还望三位不要见怪!”跟着便忙命人准备酒饭。姜飞连忙劝住,说:“刚刚吃饱,无须客气,只在这里歇一歇脚,打听点事。久闻老汉各路朋友都有来往,开店多年,外人到此必能看出一点来历,我想打听点事,能见告么?”
柳六连声应诺。一听姜飞打听两少年可曾来过,途中所见十几个背斗笠的壮汉是哪一路贼党,为何这等打扮,忙笑答道:“你先说这两人看似少年,实则年已不小,非但来过,内中一位便住在店里。昨夜到此,好似等人,将近中午未来。因我看出这位不是常人,对他恭敬,蒙他老先生也看我得起,交我一张纸条,说有一男一女也许随后寻来,这两人虽不同路,都是他的姊妹兄弟,如其相遇,可将纸条交他,说在附近有点事,至迟黄昏以前必回,请这两人在后院房中等候,千万不可离开,以防相左。不料他刚走不多时,门前便有一人走过,正与内中一人身材形貌相仿。我因受人之托,特意守在门前,以防错过,忙照所说,冒喊了一声‘洪相公’,果然回身,问我喊他作什。我说有一隂相公是否相识,留有纸条在此。他刚看完,便问人往何方走去,前途什么地方,我刚分别说完,便将纸条揣起,说他此时必须寻见此人,要往张庄赶去,怎么劝说也留不住,纸条又被带走。心想还有一位女客,想把纸条讨回,他说无须,只说隂相公如回,令在店中等候,他也至迟黄昏以前必要赶到,尚有事情商量。那位女客是他妹子,虽然日内必到,大约今日这样大雨决不会来,说完便走。这时雨大,往来人多,这位身上穿着一身旧雨衣,转眼不见。先还当他混入人丛之中,后来我们伙计朱义由村口回来,说是曾见一人冒雨急驰,手中拿有一把雨伞,那大风雨动都不动,一算时光,就这转身之间人已出村,这等神速从所未见。
“守到下午,那位先住店的隂相公忽然赶回,还骑了一匹花马,说那两人已全遇到,特意回店取他先留的包裹,准备三人一路,还要去往别处寻人。此后有人来访,只一个腰间挂着一根铁笛的中年人可对他说实话,余者不要多言。他说这位异人铁笛子我也晓得,这位老前辈是苦人的福星,二十年前便听说起,近年才知他常时改换外号,与化名王老汉的金家父子相识,为想拜见他老人家,去年还特意到华家岭万山老弟酒铺中守了好几天,才得见到一面,得了许多指教。这三位男女英侠是他好友,当然有大来历,我便对他说了。隂相公听我相识,越发高兴,因不肯要他店钱,还给了伙计几两银子。
“事也真巧,隂相公刚走,不过顿饭光景,天水那伙刀客的首领二当家野马张三忽然带了几个人来,进门便把我喊在无人之处,说起张氏父子为富不仁,作恶多端,他弟兄本要寻他,不料这厮竟在暗中约人,请了许多武师打手,准备勾结官家大举搜山,将他弟兄当乱民反叛全数消灭。他素来性暴,不听大当家的劝,选了三十多个有本领的弟兄赶来,打算乘着这几天的秋集,窥探对方虚实,一面买通内线,索性先下手为强,抢他一个精光,并将张氏父子掳回山去,然后相机行事。中途忽遇大雨,他们出外抢劫都在远处,照例装成行商小贩各色人等,轻易不出,平日仍在山中开垦山地,按时耕种,所劫的人也是有钱的贪官恶绅之类,偶抢商客,也只要他财物,不伤人命,不是吃亏得起的人决不下手。偶然抢错了人,只要问出真情,到手之后照样发还。可是不看中则已,只要被他们看中,将来踪去迹、强弱虚实以及本身底子厚薄访查清楚决不放过,不问对方人有多少,防备多严,有力使力,力不敌使智,不到手决不甘休。所得一半周济穷苦,一半留作自己弟兄公平分配,再抽出一些积蓄,作为扶持新来弟兄之用。而被抢的人差不多均经打听仔细,深知对方隂私,甚而还把把柄盗在手内,用以挟制,向不妄杀一人,又不轻出,藏伏深山之中,地势奇险,树林又多,谁也奈何他不得。
“因此不满十年光隂,声威远震,一班土豪恶霸闻名胆寒,都想他早晚是个大害,互相暗中勾结,到处约人想要除他,结果都因山深路险,人少无用,人多也办不了事,就能寻到当地,只看到东一片、西一片长满庄稼的山田,休说人寻不到一个,因其隐藏巧妙,所居不是山洞便在地底,逃时只把出入洞口堵塞封闭,急切间连门户都寻不到。即便发现入口,内里黑暗已极,并有预先埋伏的猛兽毒蛇,谁也不敢走进。仿佛许多田地庄稼天然生就,寻不到一所人家。他们对敌第一是要保全实力,不伤自己一人,避实击虚,专用奇兵去胜。一见敌人太多,全数隐起,却在暗中作怪,使去的人心生恐怖,觉着四方八面都是敌人,草木皆兵。就此退还,不去惹他,至多归途吃点小亏,受点警告了事。如将他庄稼烧掉,再毁坏一点未收完的农具,不是吃他跟踪追击,打个落花流水,便是从此结下深仇,主谋的土豪恶霸更是休想活命。官府自然束手无策,好在踪迹隐秘,天水境内向不生事,也就听之。几次过去,邻县的富翁土豪只管夜不安枕,提起咒骂,但都拿他无可如何,只好耗费些造孽钱,多请一些保家武师,有的地方并还设有联庄会。因其形迹飘忽,出没无常,谁也拿不准他们何时光降,防备的人越多越好,天水周围远近州县大户人家全都养有不少武师打手便由于此。
“我们这一县虽然比较富足,因附近山中盛产葯材和别的山货,多是外来商帮葯客。全县真正大富的豪绅只张庄两三家最出名,靠近华家岭山地田亩方圆百里之内,有一多半是这两三家的财产,内以张家最多,要占十之六七。虽是附近十多县的第一家首富,因其地势占得好,所养武师打手甚多,父子都有功名,大当家豹尾鞭花蝉人最谨细,觉着自己力量不够,决不轻举妄动。虽早将他看中,还在等候时机,尚未发难,因此一向安静。这次实是激将出来,他们弟兄虽未在本县出手,常时却要路过。因我比较明白知趣,向不隐瞒,便是地方上的穷人也有好些认得他们,有的井还得过好处,见面装不认得。他们又都那样打扮,休说张家那些饭桶武师,便是别的绿林中人也未必能够分辨。初进门时见他那样气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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