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警觉,飞纵出去,便被擒住,丝毫不能转动。常听人言深山之中无奇不有,这厉害的东西听都不曾听过,以为十九主人所养,至少也知道兽名和它的来历,否则不会被虎吼退,如此听话。二次谈起,虎女业已看出公亮少年英雄,正直无欺,加上平日耳闻,知其决不会说假话。重又想起前事,再向小虎询问,小虎仍是摇头低吼,不肯承认。虎女先当那虎虽是异类,也和虎妈一样亲如骨肉,最是忠心,不会欺骗,心疑公亮被擒在前,等虎赶去,怪物望见虎来已被吓退。但想公亮本领甚高,如何被一小猴子擒住,又有那大气力;将人擒住并未加害,忽然松手退逃,好些不近情理,正在奇怪。
公亮聪明,看出虎女对那怪物实未见过。小凤又说当地因有二虎,主人这类本领,方圆三十里内除却森林深处无人去过,所有野兽早都逃避。来此多日,从未见到一点野兽踪迹。便那先来一两年的人,牲畜家禽随便放在田野里,夜来听其自便,也从未受什侵害。来时明被怪物擒住,并非眼花做梦,那虎既通人言,又曾与之对面,低声急吼,如何不肯认账?其中必有原因。照那东西的凶猛,决非人力所敌,虎女虽然不怕,住在当地的土人难免不受侵害。一面力言怪物擒人时虎正走来,对面低声吼了一阵,怪物方始松手,纵往林内。看那意思双方必定相识。他不知虎语,照侠女所说虎似未见,断无此事。这东西实在厉害,既然以前不知林中有此怪物,还望小心才好。一面又学虎女的样向虎质问。那虎本来坐在洞旁,好似无法抵赖,羞恼成怒,竟朝公亮怒吼发威。虎女看出那虎果是想要隐瞒,刚发怒喝止,不令再吼。母虎先吼了一声,将虎止住,再朝虎女低吼了几声。虎女笑道:“你们是因怪物厉害,恐我知道前往犯险么?这样厉害的东西,我们不去,早晚它也会来。何况还有好些土人在此耕种,如受它害就来不及了。”
二虎同声吼啸,将头连摇,意似怪物不会来此。公亮又将被擒时情景详细说了一遍。二人一面向虎盘问,一面互相谈论,均觉怪物虽极凶猛,也并不是怕虎惊退,看那神气双方一定相识。虎女又向母虎追问,虎终性直不善欺骗,又无法说出自己心意,知赖不过,相继吼啸点头。虎女想起从小和虎一起,并未见到这样怪物,人、虎更难得离开,不知双方怎会相识,见状越发惊奇,料知内有原因。又问出怪物所居甚远,中隔密林,无法通过,但它决不害人,暂时只得放开一旁。
虎女重和公亮另说别事。时候一久,觉着对方所说十九新奇,连师父也未谈过,越听越爱听,相处也更投机。时光易过,不觉月落参横,东方己有曙色,土人起早,公亮早知当地住有三四十户人家,为了石多土少,不在一处。凡是种有庄稼的地方左近都住得有人,因有石树遮住,昨夜来路好些均未看出。这时临高远望,所有人家田亩均在脚下。天还未亮,便听鸡声四起,跟着晓色迷蒙中,到处都有一缕缕的炊烟飘曳林抄坡崖之间。许多上人拿了农具,一个个精神饱满,各去田里耕作。虽不似香粟村中那样整齐,比起在恶霸暴力之下做农奴时,苦乐相形已有天渊之别。方向虎女称赞,半轮红日已由东方天边升出地面。田里的人仰望崖上来了生人,当是新遇救的亲友同伴,纷纷奔将过来,想要探询。小凤知其误会,忙到崖口朝下高呼:“这是我干爹娄三爷,不是西山来的亲友。”那些土人原有几个认得公亮,并还受过好处,闻言大喜,又听小凤说新由西山绕来,均想打听故乡亲友消息和仇敌近日恶行,互相招呼,连那未来的人也都赶过,七嘴八张,纷纷朝上探询。公亮人最和气,虽觉土人有许多话问得好笑,所说那些亲友有的连名姓都不知道,如何知道他的近况;但一想到人情都恋故乡,同病相怜,何况多年土着,非亲即友,本身虽得安居乐业,许多亲友尚在水火之中,自然不免关切,急于探询。正在耐心回答,猛觉身后一股异香袭来,耳听笑道:“娄三爷真耐心。我平日和他们常在一起做事,最是有趣;如与多谈,便有许多话听去心烦。新近想起,这都是他们不会读书认字的原故,正打算照我恩师教我之法转教他们。你看乱糟糟的抢着发问,叫人如何回答?我每次由西山回来,也是这样乱吵,又不好意思怪他,真烦人呢。”随向众人大声笑说:“娄三爷还不走,你们忙些什么?这样乱吵,谁也听不明白,不如和那日问我一样,等下半天事情做完,由娄三爷自己当众开口,尽他晓得什么说什么,免去许多口舌。你们着急,他也麻烦,连我常去西山的人许多事都不晓得,人更认得不多。
他刚由山外回来,共总在西山停了没有个把时辰,人才遇到几个,如何能知那许多的事情?”众人闻言,方始笑诺,分别散去。
公亮回顾虎女立在身后,朝阳光中,越觉她含风玉立,英姿艳发,玉肤雪映,仪态万方,真有驾鹤天人之想。转身笑道:“这也难怪。他们以前终年受那恶霸虐待,见个恶奴便吓得乱抖,哪里还敢开口?侠女这里既无管束,又无禁忌,自然心有什么说什么。
人情思乡,各有亲友,难得故乡人来,均想探询消息,自然急于抢先了。”虎女笑道:
“娄三爷哪里知道。我先以为都是一样人,有什分别。后来才知他们虽是诚实天真,没有统率指教的人,非但各顾各,不知互相帮助,连那本身的智能也不能发挥,或是糟掉。
近日我读恩师所留的书,悟出许多道理,如不教导他们,虽然将他救出火坑,也是散漫无力,各自任性而为,将来仍不免于倚强凌弱,自私自利,你抢我夺,生出许多弊害。
惟其以前受人压榨大甚,一旦脱去枷锁,无人教导,决不知轻重高低,甚而发动人的恶性,生出种种危害,结果白救他们一场,反替我们添出许多麻烦。非要细心劝告,去掉他们自私之心,每人都勇于为公众出力,互相扶助,团成一片,只管自由自在,仍能安分守法,不使一人为他受害,都是为公而不为己。众人一好,是出力的当然也在其内,这样才能安居乐业,家家富足,日子越过越安乐了。似这样乱糟糟的像什样子?本来你只消几句话的事,被他们你争我抢,乱成一片,你白费了许多口舌,他还耽搁好些光阴,岂非糊涂?小事可以看大,你以为他们受害太深,关心亲友人之常情,却不想越是这样刚脱苦难而又无知的人,越要注意好好教导他们。否则,日子一久,下手就难了呢。”
公亮只当虎女浑金璞玉,纯然天真,万没想到会有这样议论,不禁大为惊佩,一面称赞,笑道:“侠女如不见弃,喊我名字如何?喊我娄三爷既不敢当,也见外了。”虎女微嗔道:“你觉着喊你娄三爷当你外人,可知‘侠女’二字有多刺耳难听呢?如非恩师以前说过,还当你初次见面便喊我是瞎女于呢(川音‘侠’与‘瞎’同音)。我还没有开口,你倒先怪我了。”公亮见她立在前面,似嗔似喜,笑语嫣然,晨光斜射之下,宛如朝霞和雪,艳光照人,玉立亭亭,丰神绝代,由不得情苗怒茁,心生爱好,忙把心神镇住,停了一停,乘机笑道:“果然怪我不好,蒙姊姊不弃,引为道义之交,此后改作姊弟相称如何?”虎女笑道:“你这又不诚实了。方才我已问过,你比我年长好几岁,为何叫我姊姊?”公亮听她语气亲切,忙笑说道:“既是这样,恕我无礼,以后我就喊你萍妹了。”虎女又笑道:“明明你想做我哥哥,偏要绕着弯说话。当初恩师取这名字,原有深意,但未明言。后来才知连名带姓都是无根之物。那姓还好,又高又干净。萍字实在坏极,随风飘动,永远依附水上,不能出头,经不起一点风浪,沾上污泥便难解脱,我最讨厌它。因我骑虎,以后我叫你三哥,你叫我四妹,或是虎妹。哪怕嫌虎太武,喊我云妹都可,却不要说这萍字。”公亮立时答应,笑说:“我大兄公明,二兄早亡,下面更无弟妹。秦氏兄弟同盟好友,恰又一个行五。叫你四妹和亲骨肉一样,再好没有。”
虎女白了他一眼,笑道:“我们将来真和亲骨肉一样么?我看你这人不大老实。人说话须要算数,真要当我亲姊妹一样看待才好呢。”
公亮闻言,心又一荡,因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秀目隐蕴英姿,净如澄波,不时注定自己。无论浅笑轻嗔,折腰背面,无不美绝天人。平生初见,另外更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看到哪里,便爱到哪里,渐觉自己堕入情网,不禁心惊,重又镇摄心神,不敢再作刘桢平视。哪知这矜持反倒拘束起来。虎女见他说笑方欢,忽然改了恭谨,头也低下,不大再看自己,心中不解,以为时久人倦,便劝睡上一会儿。公亮此时人已为情颠倒,对方越大方,他越不安,想要一眼不看又办不到。正在自己警惕,暗忖:此是天上神仙,我也堂堂男子,如其醉心美色,忘了本来,非但被她轻视,生出反感,将来传说出去也是笑话。何况此女聪明绝顶,稍一疏忽便被看出,岂不难堪?正在为难,闻言虽不想睡,暗忖不见可欲则心不乱,本来一夜未睡,不如借此静一静心,悬崖勒马,免得一个把握不住,误了自己,还辜负对方的友情。忙笑答道:“我此时果然有点倦意。如其方便,容我稍睡片时,再起来奉陪也好。”虎女信以为真,便令小凤取来几张缝好的兽皮,请公亮卧倒,亲为盖好。公亮见虎女诚恳亲密,亲自下手照料,宛如家人,好生感动,越发加意矜持,处处留神,卧在山石上面,决计管住自己,不令再生遐想。哪知情苗正在怒生,只管平日正直光明,一经警觉,便知克制,无奈这类勉强的事不能持久。男女情欲根于天性,一经投缘,自然发动,越来越盛。古人坐怀不乱乃是暂时之事,所拒奔女,又素无感情,自然容易克制,此时却是不然,一则对方天生丽质,平日早有耳闻,胸怀成见。晤面以后,见对方非但容光美艳,刚柔适中,从头到脚,言语行动无一处不是自然美妙,令人见而生爱。人又文武双全,聪明绝顶,所谈更极投机,相待又是那样亲密大方。公亮本未娶妻,初次见到这样文武双全的绝代佳人,宛如空谷幽兰,雪中冷蕊,逸世出尘,清标独上,由不得使人中情颠倒。
只为虎女天真诚朴,纯任自然,随意言动,没有丝毫做作。虽是一见投缘,笑言无忌,老觉得美艳之中另具一种英姿正气,再为那一双隐蕴英威的炯炯双瞳所慑。上来还好,自从发现心生爱好,有了警觉,越发不敢逼视。这才假装疲倦,托词欲眠。本来打定主意把眼闭上,暗中警戒自己不去看她,少时起身设法告辞。哪知卧倒石上之后,觉着心情甚乱,刚把杂念撇开,对方的娉婷倩影立时涌上心头,虎女的声音笑貌又近在目前,忍不住又要偷看一眼。即此已难把握。虎女偏是生长深山,以前从未见过这样文武全才、谈得投机的英俊少年,本恨不能多谈一会儿,因见公亮神倦欲眠,知其昨夜迷路,在荒山森林中乱窜了一日夜,心生怜惜,不好意思不令他睡。等人卧倒之后,待了不大一会儿,想起许多话还未及谈,心中不耐,便坐在旁边守候,不愿离去。明知公亮刚睡不久,仍恨不得他早醒,好与清谈同游,目光老注在公亮面上。这一睁眼,双方恰好相对。虎女性急,忍不住便问两句。公亮先是不好意思不答,说了几句,刚把眼闭上,不多一会,一听虎女和小凤说笑,便忍不住睁眼偷看,双方目光重又对上。豹皮又热,公亮卧不多时,连偷看了几次,均是如此。只管时刻心存警戒,不知怎的偏会把握不住,心中十分烦乱,渐觉身热出汗,难过已极。
公亮心想,我一堂堂男子,从未做过不能对人之事,今日如何管不住自己?与其躺着这样受窘,又睡不着,倒不如放大方些,起来坐上一会,告辞回去,要好得多。只要心正,相对说笑何妨、这样矜持反而不妙。念头一转,正要开口,虎女见他睁眼,笑说:
“我在此扰得你不能安眠,真对不住。我再问你两句话便走开了。你好好养神,睡上一会。他们方才打了不少山鸡,又杀了一牛、一羊、一只肥鹿,还有竹笋蔬菜和去年酿的果酒,大家快活吃上一顿,早点安眠。半夜起来,我们一同赏月。留你住上两天再走,岂不是好?”公亮闻言越发心惊,立时翻身坐起,笑说:“四妹盛意万分感谢。方才本想小卧片时,起去再陪四妹游玩这里景致。刚一卧倒,忽然想起离山已久,还有要事须和家兄他们商量。昨日原是心急回村,冒雨赶回西山,那些上人再三留我雨过再走,我都不肯。不料中途迷路,自吃了许多苦,仍未如愿。平日久仰四妹英名义举,想见已非一日,天明前无心相遇,又蒙四妹不弃,一见如故,以后成了骨肉之交,高兴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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