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负气回去。哪知公亮每日在林中痴心盼望,想见虎女;虎女也常去林中窥探他的动静,但未露面。秦真负气刚走,二人便见了面,只要晚走一天便可看到,少出好些事故。
原来公亮日前先寻铁汉问路,不料去迟了一天,铁汉前一日便得到虎女嘱咐,不令明言,只得如言推托。因知公亮为人义侠,最所心折,虽未照直全说出来,却说了许多难处。公亮那日在森林中骑虎急驰,也知路太难走,又见铁汉口气吞吐,心疑虎女所教,虽然相思甚切,素来性做,不愿勉强自屈,也负了一点气,心中又放不下。暗忖:我如一定设法寻去,未免大无丈夫气骨。她既常来林中窥探,守在此地,早晚必能遇上。因和铁汉彼此投缘,铁汉又是虎女之友,相识在前,爱屋及乌,更想打听虎女为人动静,常留铁汉同住洞中。相思太切,每见必谈。铁汉粗人,虽觉好笑,因想公亮教他武艺,甚是恭顺,并代去向虎女探看何日出来,反被虎女说了好几句,也未如愿。
公亮每日均往林中守候,不料虎女不曾见到,却与柔云、林蓉相遇。柔云以前曾和公亮见过,彼时已觉对方少年英俊,心生好感,匆匆一见便自分手。因是从小生长深山,平日所遇不是那些蓬头垢面、终年劳苦呻吟的穷苦土人,便是乃兄已永富结交的那些土豪恶霸、绿林大盗和所养武师打手,一个个神态狞恶,举动粗野,再不便是獐头鼠目,胁肩谄笑。每当春秋佳日,置酒纵饮,这些人便互相叫嚣,乌烟瘴气,乱成一片,酒肉之气熏人欲呕,休说与之接近,看都讨厌。就有两个年轻生得秀气一点的,也都油头粉面、假装文雅,一见年轻女子便失魂落魄,做出种种丑态。平日以为都是人类,和兄长来往的上上下下人真不少,如何都是这样讨厌?性情又都这样凶横残忍?如其山外的人都是如此,情愿终身不嫁,也不能与这样凶横强暴的人结为婚姻。近年又听林蓉背人密劝,说她从小便随乃姊奔走江湖,虽然年幼无知,所见好人甚多。内中也有不少绿林豪杰,举动只管粗豪,多半极讲义气,不肯伤害善良。对于穷苦的人只有怜惜,尽力救助。
有那文雅安静一点的,表面上决看不出他的来历,哪像姊夫这里的人,恨不能把强盗两字写在脸上,有的看去简直像是恶鬼野兽,好似没有一点人性。在这一堆恶人当中,想要物色一个终身伴侣决办不到。自来物以类聚,好人决不会来此。云姊这样才貌,失身匪人岂不可惜?柔云本就厌恶这些狐群狗党,巴贼先想在这些人当中选一妹婿,柔云俱都坚拒。总算巴贼想起乃父遗命,妹子从小娇惯,才貌又好,所选的人本领虽高,不是年貌不甚相当,便是性情不投,难怪不愿,也就听之。柔云知道婚姻可以自主,决计自己暗中物色。第一次见到公亮这样人品,少女天真,只管这样好人从未见过,并未想到别的,心目中却留下一个极好的印象。
及至二次相遇,正值公亮因听林蓉背人悲泣,现身劝解,柔云却追逃鹿回来,见平日所想的人和林蓉一起说笑,女的面上还有泪痕。互相一谈,才知那是东山诸侠之一,越发看重。因见二人相对情景似颇亲切,以为公亮看中林蓉,先还有点妒意。转念一想,至好姊妹各有因缘,暂时想开,回去偏是放他不下,第二日力劝林蓉再往一会。林蓉聪明机警,早知她对公亮存有好感,昨日归来又是闷闷不乐,明已生出误会。暗忖:我此时未脱虎口,全仗此女随时相助,万不可丝毫生什嫌隙。何况此人昨日口气,虽极同情我的身世,并看不出有相爱之意。自送上前也大无耻。初见不久,男子心性无常,彼此尚无情感,性情为人均不深知,如何便可托以终身、云姊才貌原好,又对此人垂青,如能就势拉拢,使双方发生情爱,云姊定必感激,将来对我的事更肯出力,助我脱出虎口,岂不比谬托有情,徒伤姊妹和气,一个不好还有杀身受辱之祸要强得多?主意打定,听出柔云表面是想自己嫁与此人,再三劝走,实则自负才貌,心中不平,既想借此察看对方心意,到底爱谁,并有妒羡之意。当时也不说破,凄然答道:“妹子心比天高,命如纸薄,从未想到婚姻二字。昨日一时伤感,被姓娄的走来听去,才说了几句话,云姊也就走回。人家固然无什表示,妹子也更没有别的想头。我只觉他对于云姊似比我好,云姊一定料错。不信,再见一两次必可看出。万一此人真对妹子有什意思,妹子与他也不投缘,再说此时也谈不到。云姊好意,万分感谢。但往见人之后千万听其自然,不可露出。男女婚姻最要自然投缘,稍微勉强不得。否则被人看轻,自己还要多受苦痛,何苦来呢?”柔云见她辞色凄婉而又诚恳,眉宇之间隐含幽怨,好生怜爱,已消了不少妒意。
及至同到村中,公亮果在当地,似因昨日听说二女常往打猎,有心等候神气。林蓉早已想好,见面谈不几句便借故走开,暗中偷觑公亮,对自己固是听其自然,无关轻重;对于柔云也似随便说笑,无所用心。虽然有问必答,但极大方自然,目光不时望到别处,旁观者清,觉着男子性情对于所爱的人定必全神贯注在她身上,不应这样客气敷衍,从容自然,行所无事。果然谈了些时,公亮起身,望了望天色,便推有事,告辞走去。走时并颇匆忙,也未和自己说话,只在相隔两三丈处微笑点头,伸手打一招呼,便往森林里面走去。到了林中脚步便快,人影一闪不见,始终不曾回顾。心想:他对柔云如有情爱,不会没有丝毫留恋。自己正想利用这段婚姻,不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想起柔云情热性急,不禁暗中代她叫起苦来。柔云偏对公亮一见钟情,非但没有看出风色,反而专往好处去想。因林蓉故意走开,公亮一言未发,也未朝她多看。虽然探询过林蓉身世处境,并无表示,随便一提,不置可否,反无别的话问得详细。对于自己却是有问必答,人是那么安详谦和,落落大方,比平日所见贼党好出万倍。中间两次要走,均被自己留住,一说即允。看他走时匆忙,分明有什急事要赶回去,因贪相见,不舍离开,又耽搁了好些时。越想越高兴,所见恰是相反,误认公亮有情于她,妒念全消。对于林蓉自更同情,认作自己的惟一心腹,先还恐她相形难过,不肯多说,后见林蓉不以为意,才露出自己心事。
林蓉知她人虽还好,不似乃兄凶暴,因是从小娇惯,家庭环境太恶,染了好些刁气。
性情又暴,有她无人,其势不敢说破。虽代愁急,先还想,听柔云所说,公亮口气尚还未婚,柔云才貌均是上选,少年男女也许日久情深,不过对方正人君子,不到时机尚无表示,还可有望。第三日二女商定,林蓉先去查探对方口气,柔云到后再约对方同猎,看其背人时可有话说,林蓉原是借着机会,把前日向公亮求助的话说完,就便查探对方对柔云是否有情。哪知公亮对于柔云仿佛更淡,除力允自己遇机相助而外,并在暗中表示以后必须格外谨慎,不可对人多说心腹的话,事贵机密等语。谈到柔云,微笑未答。
跟着柔云走来,说好三人同猎。林蓉不知柔云昨日因防公亮爱上自己,说了两句挑拨的话,致被公亮越发看轻,才有事贵机密的话,到了中途借故避开。公亮便和柔云一起打猎,始终言动自然,行所无事,柔云见他说什么是什么,既未拒绝,也无表示,始终那么大方谦和,和初见时神情一样。先当对方正直光明,爱在心里,羞于出口。初会不久,又无邪念,故此无什表示,否则不会那样诚恳听话。非但没有看出对方外柔内刚,一向对入谦和诚恳,只以礼来,从不肯使人难堪。因恐她年轻女子一心一意和自己亲近,不好意思拒绝,又非在当地等人不可。始而没想到柔云对他钟情,每日必去。柔云又是初涉情场的少女,未免害羞,自尊心重,惟恐露出轻狂被人看轻。
公亮以前往来江湖,交友甚多,素无男女之嫌,只当彼此投机。又听二女所说,恶霸庄中耳目所及均非善类,休说亲近,连可共谈笑的人都没一个。难得见到自己这样气度端详、允文允武的英侠之士,因而相逢恨晚,极愿常见也是实情。二女貌美温柔,对于自己十分看重,本心并不讨厌。山中风俗男女交往又极随便,烦闷无聊之时,有人来共说谈原是佳事。再想恶霸虚实好些不知,柔云巴贼之妹,正好乘机探听,遇到土人为难之事,力不能及,还可托她解救照应,因此又多一些敷衍。过了几天,渐渐看出二女每来,林蓉定必设词走开,柔云老是满面春风望着自己,脉脉含情之状,对于自己的家世近况,以前往来江湖有无投机女友经过,问得甚详,好似十分关切。公亮何等聪明,自然警觉,知道对方业已钟情自己,心虽暗笑,休说我并看你不上,即便双方愿意,香粟村那样村规,无论何人均要自耕自吃。只有首领,没有奴仆;只有合作互助,从无不劳而获的生活。此女出身恶霸家庭,这等日月先过不惯,如何可以结为夫妇?无奈对方用情颇深,样样殷勤,实在不忍使其难堪,表示拒绝,何况又有用她之处。偏巧虎女负气不肯相见,索性不来也罢,偏又至多隔上一日必来一次,有时并还孤身深入,往西山境内救助那些贫苦上人,虽不与自己见面,每去必现形踪。仿佛童心未退,每天都来,偏不见面,看你如何。听铁汉口气又非始终不见,分明有心相试神气,并还指定相见必在林中,每日均要在此守候,不能他往。没奈何只得敷衍下去。
这日秦真忽然现身相劝,心正气闷。次日又往林中守候,并往虎女常去之处窥探。
刚一入林,便见虎女独坐平日守候的山石之上,似在仰面望天出神。两只大虎卧在一旁,想什事情。二次相见,虎女全身披挂,头戴前有金星的虎皮帽套并加面具,白衣如雪。
腰带针囊弩袋,肩插双剑,脚底一双新制藤鞋。通体净无纤尘,脸被面具蒙住,虽看不见庐山真相,但那星眸炯炯,黑白分明,手脚头颈之间微微露出雪也似白的柔肌。面具制作极巧,又只遮住脸的中部,形如丝网,五官多半露出在外,照样皓齿嫣然,秋波莹澈,琼瑶微露,梨涡欲现。前额上再稀落落露出几根秀发,短才一两寸,迎风披舞,越显丰神。比起那日雾鬓风鬟,长发披舞,斜倚石床,膏沐不施,自然娇艳之状,别具一种飒爽英姿,万方仪态,相思多日,忽然得见,骤出意外,万分惊喜之余,由不得心头怦怦跳动,脱口喊了一声“四妹”,正要奔上前去。虎女本在望天出神,闻声侧顾,只看了公亮一眼,并未回应。公亮想起前事,见虎女没有答理,心方一冷。忽看出虎女口角上似有笑容未敛,朝自己看了一眼,便将手一挥,旁卧一虎便往柔云来路一面轻轻走去,只剩母虎仍卧在她身侧。知其有心相试,忙把气沉稳,从容走近,躬身笑答:“那日蒙侠女厚待,万分感谢。无奈身有要事,侠女又远出未归,以致不辞而别,诸多失礼,望勿见怪。”
虎女竟如未闻,斜坐山石之上,手摸虎头柔毛,仿佛没有见人在旁神气。公亮料其气还未消,有心做作,越看越爱,早把连日所想只见一面表明心意,从此管住自己,互相合力,救人除害的种种打算全忘了一个干净,心想:如非有心等我,她决不会来。二次赔笑,温言说道:“这两日恶霸之妹巴柔云常来此地,请云侠女换个地方,容我负荆请罪一谈如何?”虎女仍是不理,公亮僵在那里,先不知如何是好,仔细察看,虎女一手抚弄虎颈皮毛,偏头看地,虽然不理,并无怒意,忍不住又道:“我已请问数次,自信那日并无开罪之处。真要嫌厌,容我把话说完,告退如何?”虎女方始回眸笑道:
“你在和谁说话呢?”公亮见她微笑嫣然,皓齿朱唇,娇艳欲绝,越发心动,断定故意戏弄,接口笑道:“我已说过三遍,侠女均未理我。”虎女笑道:“我好好一个人,叫我瞎女怎会理你?”公亮见她借口挑剔,觉着当日情景比初见时别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密况味,又看出虎女对他也与寻常不同,由不得心醉神摇,呆了一呆,笑答:“我先喊四妹,你不理我;以为不敢高攀,只好改呼侠女恭敬一点。如其不愿这样称呼,喊你神仙可好?”虎女微嗔道:“你自己居心不良,对不起人,还要怪我方才没有理你么?依我脾气,你既见不得我,第一次见面就说假话,不愿和我一起,这样自欺欺人,真恨不能一辈子都不理你呢!不是昨夜听你和七弟争论,以及每天和痴子一样守在这里,许多可笑的行为,我要见你的面才怪!我见你和我共总见面没有多时,便编假话非回去不可,对于别人却不这样,每天和人家说笑游玩,还同打猎,我还当你和那两个恶霸妹子真好呢。要是真不理你,任你用上许多心思,也休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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