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言祖功宗、其來尚矣、而程子獨以為如此、則是為子孫者、得擇其先祖而祭之、此殊未然、商之三宗。周之世祖。見於經典。皆有明文。而功德有無之實。天下後世。自有公論。若必以此為嫌。則秦政之惡。謂子議父。臣議君。而除謚法者。不為過矣。且程子晚年、嘗論本朝廟制、亦謂太祖太宗。當為百世之廟。以此而推。則前說若非記者之誤其或出於一時之言。而未必終身之定論也。夫既謂公論在天下後世、則非太祖所得而專之、雖太祖有所不忍、而不敢當、如公論何、若論僖祖之為始祖已得禮之正、而合於人心、則當時附安石者、惟元絳等數人而巳、若韓維張師顏輩數十人、皆論背禮逆情而力爭之、後世董棻王普數人、亦皆謂其逆經戾古而請更之、又後則趙汝愚鄭僑輩數十人、又皆謂其不經之論、而卒正之安在其得正禮而合人心也雖熹亦自言尊太祖則快天下臣子之願。葢臣子之願。即人心也。尊太祖。既快天下臣子之願。則尊僖祖之不合人心也明矣記曰禮非天造也。非地設也。人情而巳矣。又曰禮者順於鬼神、合於人心、而理萬物者也、豈有不快臣子之願、而可謂之合人心、不合人心、而可謂正理乎、有其舉之、莫敢廢也、戴記有是言矣、然僖祖既祧之後、熹援安石故事、又謂更改、豈忘其上文有其廢之。莫敢舉也之言乎。要之舉廢當揆諸義。不可執也。所引中庸愛敬所尊親事死亡如生存之說、似矣、取?凵?土?本議不嫌太盡然僖祖固太祖之所尊而敬者、順翼宣三祖獨非太祖之所尊而敬者乎留僖祖而黜三祖則於所尊者有敬有不敬者矣豈太祖生存之時之心哉。若謂周家之興、不由后稷、則書言先王建邦啟土、詩列生民思文、而序者言文武之功起於后稷、史記言古公亶父、復修后稷公劉之業、論語曰、禹稷躬稼、而有天下、皆虛誕耶、謂祀稷但論本始、而不記功德、則與其前所謂祖功宗德尚矣之說、何背馳也、孔子言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自此歷數。而以祖有功宗有德結之。則所謂有功者正指太祖也祭法但言祭文王。而不言文王為太祖。熹乃以祖有功為文王。無乃失其旨歟。况祭法之言。禘郊祖宗多誤。今未暇辨也。謂僖祖擬稷、而居初室祫享東向、則諸賢羣議巳具前矣、所謂昭穆之次、馬端臨亦嘗議此、未能詳也、謂尊太祖為恩、尊僖祖為義固當、然常人之情。多以恩掩義聖人制禮。必以義斷恩。若惟其恩。不惟其義。則至親之來??。亦可以期斷。祖考之謚。亦可以幽厲乎。然則屈義伸恩之說亦恐未安。所引韓文。臣有別論在後、葢熹一時之見、偶合於安石、遂主張其說、而盡排羣議、其于諸書眾論、皆不暇顧、雖孔子之言、亦不暇詳、與平昔之言牴牾、而一篇之中、言亦自相矛盾、此豈至當之論、而可信從者哉、今之議者、徒以熹為大儒、其言必當、竟不究其是非得失、而靡然從之、併為一談、牢不可破、甚者或謂祧首廟之主、則為無祖、然首廟既非有功如稷則與次廟等耳。祧其主而不毀不瘞。乃遷居別殿。且享祫祭焉。可謂無祖耶。或謂皇家之祖。豈可言其無功。然功德有無天下公論。豈可掩實以阿世哉或謂朱子之言、敢不信從、然凡擇言處事、惟當視理、安可狥人、葢尺寸各有長短、智愚各有得失、故先哲之論、後儒或更、狂夫之言、聖人猶擇、熹言若未當理、安可必從、且熹雖大儒、未及孔子之大聖、何從熹而不從孔子哉、葢皆未嘗詳考而深思耳、熹小帖曰、熹既為此議、續訪得元祐大儒程頤之說、以為太祖而上、有僖順翼宣先嘗祧僖矣、介甫以為不當祧、順以下祧可矣、何者本朝推僖祖為始祖巳上不可得而推也、或難以僖祖無功德亦當祧、以是言之、則英雄以得天下、自巳力而為之、並不係于祖德、或謂靈芝無種、醴泉無源、物豈有無本而生者、今日天下基本、葢出于此人、豈得謂無功業、故朝廷復立僖祖廟為得禮、介甫所見、終是高于世俗之儒、竊詳頤之議論、素與安石不同至論此事、則深服以為高于世俗之儒、足以見義理人心之所同然、固有不謀而同者、今但以程頤之說考之、則可以見議論之公、而百年不决之是非、可坐判矣、臣按自古英雄之得天下、亦鮮有自許巳功、不念祖德而不祀者、惟繼世之君、必審公論而祖有功耳、且晉瑯琊王德文曰、七世之廟、自由德厚流光、非為太祖伸尊祖之禮也、亦有旨哉、宋之僖祖、猶商之報乙周之亞圉、皆不過王者之高祖耳若以為天下基本所出、是其功業、則商周但祀報乙亞圉為太祖、可矣、何必祀契稷耶、然則復立僖祖之廟、固非得禮、而安石違聖變古、所見豈高于世俗之儒也、頤之此說、不載於遺書外書、或如熹所謂、若非記者之誤、則出於一時之言、而非其終身之定論也歟、禮義之心、人皆有之、自孔子而下、若漢韋玄成魏高堂隆晉蔡謨唐張齊賢宋司馬光等、動輒數十人、更十餘代、歷千餘年、總數百餘人、前後議論、皆不約而合者、何獨以王安石程頤相合、為足以見義理人心之同哉、豈韋玄成以下數十人、皆愚不肖而無義理之人、獨安石與頤有是心耶、夫議論之公、必出于眾人之口、故公論謂之輿論、熹不考孔子之言、與韋玄成等數百人之論以為公、而獨考程頤一人之說以為公論、以判百年不决之是非顧安得而判之、宜趙汝愚諸賢之不從也、熹面奏劄子曰、僖祖者太祖之高祖也、雖歷代久遠、功德無傳、然四世之後、篤生神孫、順天應人、以寧垂庶其為功德、豈必身親為之、然後為盛哉、是以太祖首尊崇之以為初廟、當此之時。葢以歸德於祖而不敢以功德自居矣、今乃以欲尊太祖之故、而必使之奪據僖祖東向之位、臣恐在天之靈、于此有所不忍而不敢當也、臣按熹前議巳謂周家之興不由后稷但推本始而不計功德矣。尋因程頤僖祖安得無功業之說。又謂僖祖功德為盛。何其立言之不一耶。且頤所謂天下之基本。熹所謂篤生神孫之功德。豈獨僖祖有之。順翼二祖亦無不然。至於宣祖則篤生聖子。且鞠育教誨之至。其功德不尤盛哉若僖祖當祧。太祖不忍奪據其室。則宣祖當祧。而太祖奪據其室。尤不忍也。以此而推。真宗以下諸帝之心亦皆不忍奪據祖考之室。雖歷百代。亦無一廟可毀則所謂先王之典禮後世之公論將安施耶。熹嘗作韓文考異、於禘祫議考下曰、今按韓公本意、獻祖為始祖、其主當居初室、百世不遷、懿祖之主、則當遷太廟之西夾室、而太祖以下、次列于諸室、四時之享、則惟懿祖不與而獻祖太廟以下、各祭于室、室自為尊、不相降厭、所謂所伸之祭常多者也、禘祫則獻祖居東向之位、而懿祖太祖以下、皆序昭穆南北相向于前、所謂祖以孫尊、孫以祖屈、而所屈之祭常少者也韓公禮學精深、葢諸儒所不及、故其所議、深得夫孝子慈孫報本反始、不忘其所由生之本意、真可謂萬世通行之道、非但可施于一時而已、臣按唐代宗立時、即祧獻懿二祖主於夾室、而遷太祖居于初室、禘祫則獻懿不與、而太祖東向、歷十有八載、至德宗建中二年、因顏真卿議、乃以獻祖主遇祫祭則暫出居東向之位。祭畢仍藏夾室、二十年至貞元十七年、有言太祖百代不遷、而獻祖親盡廟遷、祫居東向非是乃令百僚議之、議者多以獻祖主、或毀或瘞或遷、而不使之合食、以僣大祖東向之尊、故韓愈皆以為不可、但欲仍藏主夾室、而禘祫則出之以暫居東向耳、非謂獻祖不當祧、其主不當藏夾室也、然則所謂 祖為始祖、其主當居初室、百世不遷者、自是熹之所見、非愈之本意也、且愈屈伸之說。固含尊卑之意。然獨為太祖發耳。熹謂室自為尊、不相降厭、則諸廟皆尊、不獨太祖而巳、葢當時時享。則獻祖不預。太祖居尊。是獻祖屈而太祖伸也。祫祭則獻祖尊居東向。太祖卑列昭穆。是獻祖尊而太祖屈也。時享嘗舉而太祖常居初室。故愈為常祭甚眾。而太祖所仲之祭至多也。祫祭三年一行而太祖暫列昭穆。故愈為合祭甚寡。而太祖所屈之祭至少也。至如熹言。獻祖居初室。而太祖居第二室。則凡常祭合祭。獻祖皆居尊位常伸無屈。太祖恒列昭穆。常屈無伸。而不可謂伸多屈少矣商周起于契稷廟以契稷為太祖。莫有尚者。故時享祫祭無不尊之。唐興由于景帝。廟以景帝為太祖不遷其上更有獻懿迭毀。故時享則尊太祖祫享則尊懿祖。此愈所謂事異殷周。禮從而變也。若如熹言。獻祖居初室、而祫祭東向。則全與商周之禮同矣。何謂事異而禮變耶。且愈又有請 玄宗廟議其言唐之廟制甚明。謂 國朝九廟之制。法 之文。太祖景皇帝。始為唐公。肇建天命。議同周之后稷高祖神堯皇帝創業經始。化隋為唐。唐事比周深為得宜義同周之文王。太宗皇帝神武應期。造有區夏。義同周之武王。其下三昭三穆謂之親廟、與太祖而七、以是觀之則愈之本意何嘗以獻祖為始祖。其主當居初室百世不遷。如熹之說哉。熹固謂韓公禮學精深、諸儒所不及、其所謂可為萬世通行之典、愈之禘袷議、與遷廟議實同一意、可通行者、熹惟主王安石之說。更不詳考唐典、深究韓文。而遂以巳意為愈之本意、安可盡信而必從之哉。觀安石與熹之議、質以歷代聖賢之論、如前所陳。則僖祖之不可擬契稷而為始祖也、較然哉、我朝德祖實與僖祖無異、固當祧也。祧德祖而以太祖擬之殷契周稷。與唐景帝宋藝祖、是萬世通行之典也祧主藏于後寢。祫禮行於前廟。時享則尊 太祖。祫祭則尊 德祖。是每代各施之宜也。得禮之本、而不泥其文、豈不韙哉、
皇明經世文編卷之六十六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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