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想而已。他静静地躺在黑暗里,他想睡却已是睡不着。
他想的太多。
马空群严肃隂沉的脸,黑衣人流着血的脸,叶开永远都带着微笑的脸……
一张张脸仿佛在黑暗中飘动着,最后却忽然变成一个人,美丽的脸,美丽的眼睛,正在用一种悲苦中带着欣慰的表情看着他。
——无论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她是不是马空群的女儿,她总算是为我而死的。
他的命运中,已注定了要孤独寂寞一生。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人的声音,比缎子还温柔的声音。
“你几时来的?”
一个人突然的推开门,走了进来,就像是黑暗中的幽灵。
傅红雪虽然看不见这个人,却听得出她的声音。
他永远忘不了这声音……
那寂寞的边城,隂暗的窄巷,那黑暗却又温暖的斗室。
她在那里等着他,第一天晚上,他记得她第一句说的仿佛也是这句话:“你几时来的?”
“我要让你变成个真正的男人……”
他记着,她的手导引着他,让他变了个真正的男人。
“……因为有很多事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做……”
他忘不了她那缎于般光滑柔软的躯体,也忘不了奇异销魂的一刻。
翠浓!难道是翠浓?难道这是他的翠浓?
傅红雪突然跳起来,黑暗中人影已轻轻地将他拥抱。
她的躯体还是那么柔软温暖,她的呼吸中还是带着那种令人永难忘怀的甜香。
她在他耳畔轻语:“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会来?”
傅红雪连咽喉都似已被塞住,甚至连呼吸都无法呼吸。
“我知道你近来日子过得很苦,可是你千万不能灰心,你一定能找到马空群的,你若消沉下去,我们大家都会觉得很失望。”
傅红雪的手在颤抖,慢慢地伸入怀里。
突然间,火光一闪。
黑暗的屋子里忽然有了光明——他竟打起了那火折子。
他立刻看见了这个人,这个第一次让他享受到的女人。
这个改变了他的一生,也令他永生难忘的女人,竟不是翠浓。
是沈三娘。
火光闪动,傅红雪的脸色更苍白,竟忍不住失声而呼:“是你!”
沈三娘的脸也是苍白的,苍白得可怕,却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她想不到这里会忽然有了光亮?
她身子半转,仿佛想用衣角掩起脸,却又回头来向傅红雪一笑,嫣然说道:“是我,你想不到是我吧?”
傅红雪吃惊地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点头。
沈三娘道:“你以为是翠浓?”
傅红雪没有回答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她。
沈三娘一双美丽的眼晴却盯在他脸上缓缓道:“我知道她已经死了,也知道这打击对你很大,我到这里来,只因为我希望你不要为她的死太悲伤。”
她咬着嘴chún,迟疑着,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了两句话:“因为你本该爱的是我,不是她!”
傅红雪笔直地站着,苍白的脸仿佛又已透明僵硬。
沈三娘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以为她就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样一个人,所以你……”
傅红雪打断了她的话,道:“你错了!”
沈三娘道:“我错了?”
傅红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缓缓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却早已知道她并不是你。”
沈三娘怔住。
这次吃惊的是她,甚至比傅红雪刚看见她时还吃惊。
过了很久,她才能发得出声音,“你知道么?你怎会知道的?难道她自己告诉了你?”
傅红雪道:“她并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但是我却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再解释下去,因为这已不必解释。
相爱的男女们在“相爱”时,有些甜蜜而微妙的感觉,本就不是第三者能领会的。沈三娘是很成熟、很懂事的女人,这种道理她当然能明潦。
她忽然心里起了种很微妙的感觉,也不知为了什么,这种感觉竟仿佛令她很不舒服,过了很久,才勉强点了点头,轻轻道:“原来你并没有爱错人。”
傅红雪道:“我没有。”
他的态度忽然变得很坚定,很沉静,慢慢地接着道:“我爱她,只因为她就是她,我爱的就是她这么样一个人,绝没有任何别的原因。”
沈三娘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明白。”
现在她的确已明白,他纵然已知道她才是第一个女人,可是他爱的还是翠浓。
爱情本就是没有条件,永无后悔的。
她忽然又想起了马空群,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爱他,是不是爱错了人。
傅红雪忽然道:“叶开呢?”
沈三娘道:“他……他没有来。”
傅红雪道:“你来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他的意思呢?”
沈三娘道:“我来告诉你,只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件事。”
傅红雪沉默着,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但我却希望能将这件事永远忘记。”
沈三娘勉强笑了笑道:“我,现在已经忘了。”
傅红雪道:“那很好,很好……”
他们互相凝视着,就好像是很普通的朋友一样。
当他们想到在那黑暗的小屋中所发生的那件事,就好像在想别人的事一样。
因为那时他们的[ròu]体虽然已结合,却完全没有感情——这种结合本就永远不会在人们心里留下任何痕迹的。
就在这时,傅红雪手里的火折子忽然熄灭。
小室中又变成一片黑暗。
虽然是同样的黑暗,虽然是同样的两个人,但他们的心情已完全不同。
在那时,傅红雪只要一想起她发烫的胴体和嘴chún,全身就立刻像是在燃烧。
现在,她显然已听见傅红雪那奇特的脚步声,慢慢的走了出去。
“我并没有爱错人——我爱的就是她,绝没有任何别的原因。”
叶开静静地听沈三娘说完了,心里还在咀嚼着这几句话。
他自己心里仿佛也有很多感触,却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丁灵琳看着他,忽然笑道:“他说的这几句话,我早就说过了。”
叶开道:“哦?”
丁灵琳轻轻地道:“我说过我爱的就是你,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都一样爱你。”
叶开眼里却仿佛又出现了一抹令人无法了解的痛苦和忧虑,抬起头,凝视着东方已渐渐发白的穹苍,忽然问道:“你不会后悔?”
丁灵琳道:“绝不会。”
叶开笑了笑,笑得却似有些勉强,道:“假如我以后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你也不会后悔?”
丁灵琳的表情也变得很坚决,就像是傅红雪刚才的表情一样。
她微笑着道:“我为什么要后悔?我爱你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既没有别的原因,也没人逼我。”
她笑得像是随着曙色来临的光明一样,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希望。沈三娘看着她,想到了傅红雪,忽然觉得他们才是真正幸福的人。因为他们敢去爱,而且能爱得真诚。
她忍不住轻轻叹息,道:“也许我这次根本就不该再见他的。”
叶开道:“可是你见了也不错。”
沈三娘道:“哦?”
叶开道:“因为你们这次相见,让我们明白了一件事。”
沈三娘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叶开道:“他爱翠浓,并没错,因为他是真心爱她的。”
他微笑着,接着道:“这件事让我们明自了,真心的爱,永远不会错的。”
傅红雪面对着门,看着从街上走到这小饭铺的人,看着这小饭铺的人走出去。他忽然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憔悴疲倦,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种从不知目的在哪里的流浪寻找,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这种生活令他总觉得很疲倦,一种接近于绝望的疲倦。
包在绣花手帕里那张十两的银票,已被他花光了,他既不知道这是属于谁的,也不想知道。
但他却很想知道那金如意的主人是谁,只可惜这金如意打造得虽精巧,上面却没有一点标志,他现在又必须用它去换银子,用换来的银子再去寻找他的主人。若是没有这柄金如意,现在他甚至已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生活下去。
但是他却决心要杀死它的主人,这实在是种讽刺,世上却偏偏会有这种事发生一这就是人生。
有时人生就是一个最大的讽刺。
傅红雪忽然又想喝酒了,他正在勉强控制着自己,忽然看见一个很触目的人从门外走进来。
这人衣着很华丽,神情间充满了自信,对他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已很满足,对自己的未来也很有把握。
他也的确是个很漂亮、很神气的年轻人,和现在的傅红雪,仿佛是种很强烈的对比。也许正因为这原因,所以傅红雪忽然对这人有种说不出的厌恶;也许他真正厌恶的并不是这个年轻人,而是他自己。
这年轻人发亮的眼睛四下一转,竟忽然向他走了过来,居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面上虽然带着微笑,却显得很虚假,很傲慢。他忽然道:“在下南宫青。”
傅红雪不准备理他,所以只当没看见这个人,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南宫青”这名字,对他就全无意义,纵然他知道南宫青就是南官世家的大公子也是一样。
“南官世家”虽然显赫,但对他已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态度显然令甫官青觉得有点意外,他凝视着傅红雪苍白的脸,忽然将那柄金如意从怀里掏了出来,道:“这是不是阁下刚才叫伙计拿去兑换银子的?”
傅红雪终于点了点头。
甫宫青忽然冷笑,道:“这就是件怪事了。因为我知道这柄金如意的主人并不是阁下。”
傅红雪霍然抬头瞪着他,道:“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南官青道:“这本是我送给一位朋友的,我到这里来,就是要问问你,它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
傅红雪心跳忽然加快,勉强控制着自己,道:“你说这柄金如意本是你的,你是不是能确定?”
南官青冷笑道:“当然能。这本是‘九霞号’银楼里的名匠老董親手打造的,刚才这店里的伙计不巧竟偏偏把它拿到‘九霞号’去换银子,更不巧的是,我又正好在那里。”这实在是件很凑巧的事,但世上却偏偏时常有这种事发生,所以人生中才会有很多令人意料不到的悲剧和喜剧。傅红雪沉默着,突也冷笑,道:“这柄金如意就算是你的,你现在也不该来问我。”
甫宫青道:“为什么?”
傅红雪道:“因为你已将它送给了别人。”
南宫青道:“但他却绝不会给你,更不会卖给你,所以我才奇怪。”
傅红雪道:“你又怎知他不会送给我?”
南官青沉着脸,迟疑着,终于缓缓道:“因为这本是我替舍妹订親的信物。”
傅红雪道:“真的?”
南官青怒道:“这种事怎么会假?何况这事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
傅红雪道:“你有儿个妹妹?”
南官青道:“只有一个。”
他已发觉这脸色苍白的年轻人,问的话越来越奇怪了。他回答这些话,也正是因为好奇,想看看傅红雪有什么用意。
但傅红雪却忽然不问了,他已不必再问。
江湖上既有很多人都已知道这件親事,这条线索已足够让他查出那个神秘的黑衣人来。
南宫青道:“你的活已问完了?”
傅红雪看着他,看着他英俊傲慢的脸,奢侈华丽的衣服,看着他从袖口露出一双纤秀而干净的手,手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汉玉斑指……这一切,忽然又使得傅红雪对他生出说不出的厌恶。
南宫青也在看着他,冷冷道:“你是不是无话可说?”
傅红雪忽然道:“还有一句。”
南宫青道:“你说。”
傅红雪又道:“我劝你最好赶快去替你妹妹改订一门親事。”
南宫青变色道:“为什么?”
傅红雪冷冷道:“因为现在跟你妹妹订親的这个人,已活不长了!”
他慢慢地抬手,放在桌上,手里还是紧紧握着他的刀。
苍白的手,漆黑的刀!
南宫青的瞳孔突然收缩,失声道:“是你?”
傅红雪道:“是我。”
南宫青道:“我听说过你、这几个月来,我时常听人说起你。”
傅红雪道:“哦?”
南宫青道:“听说你就像瘟疫一样,无论你走到什么地方,那地方就有灾祸。”
傅红雪道:“还有呢?”
南官青道:“听说你不但毁了万马堂,还毁了不少很有名声地位的武林高手,你的武功想必不错。”
傅红雪道:“你不服?”
南宫青突然笑了,冷笑着道:“你要我服你?你为什么不去死?”
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等他笑完了才慢慢他说出了四个字!
“拨你的剑!”
三尺七寸长的剑,用金钩挂在他腰畔的丝条上,制作得极考究的鲨鱼皮剑鞘,镶着七颗发亮的宝石。南宫青的手已握上剑鞘,他的手也已变成了苍白色的。
他冷笑着道:“听说你这柄刀是别人只有在临死前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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