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不可得而强也。曾不敏,未能读钟谭诗文,而心窃有味乎先生之言,因遂录先生所抄,且志言焉,以验后日学力何如。门人丁有曾敬书。”下钤二印皆白文,一曰丁有曾印,一曰孔宗,文首朱文印一曰畬经。论理该是丁氏所抄,但字迹与《景物略钞》仿佛,小引前后亦共钤三印如前述,目录后有白文方印一曰陶子筠厂,然则似仍是陶氏物也。这里很凑巧,两种抄读所谈的均属于竟陵派,筠厂的意见又颇高明,尤使我感叹佩服。论《景物略》的话虽好也还普通,如纪晓岚便也见得到,关于钟伯敬的末后的一节真是精极,读了真能令人增进见识。王介锡的《明文百家萃》的谭友夏小传末引张宗子《石匮书》的话为定论,曰:
“今人喜钟谭则诋王李,喜王李则诋钟谭,亦厌故喜新之习也。夫王李自成为王李,钟谭自成为钟谭,今之作者自成为今之作者,何必诋,何必不诋。”陶庵的话固然说得很好,但还不及筠厂的深切著明,我正不禁如丁孔宗那样心窃有味乎先生之言了。
公安竟陵同样地反王李,不知怎地钟谭特别挨骂,虽然在今日似乎风向又转了,挨骂顶厉害的是袁石公,钟退庵居然漏出文网之外,这倒是很好的运气。但在明末清初却没有这样好,其最骂得厉害也最通行的例可以举出朱彝尊来。李莼客在同治十一年五月廿七日的日记(《越缦堂日记》第十六册)阅《明诗综》条下云:
“即此后之公安竟陵,丛诃攒骂,谈者齿冷。竹垞于中郎虽稍平反,而其佳章秀句十不登一,伯敬友夏则全没其真,此尚成见之未融也。”我曾说李君论文论学多有客气,但对于公安竟陵却是很有理解的,在日记中屡次选录中郎友夏的诗句,当否且别论,其意总可感。朱氏则如何呢,岂但成见未融,且看他的说法,可以知道丛诃攒骂之妙了。《静志居诗话》卷十七钟惺条下云:
“礼云,国家将亡,必有妖孽。非必日蚀星变,龙漦鸡祸也,唯诗有然。万历中公安矫历下娄东之弊,倡浅率之调以为浮响,造不根之句以为奇突,用助语之辞以为流转,着一字务求之幽晦,构一题必期于不通。《诗归》出,一时纸贵,闽人蔡复一等既降心以相从,吴人张泽华淑等复闻声而遥应,无不奉一言为准的,入二竖于膏肓,取名一时,流毒天下。诗亡而国亦随之矣。”这一番话说得很可笑,正如根据了亡国之音哀以思的话,说因为音先哀以思了所以好端端的国就亡了,同样的不通,此正是中国传统的政治的文学观之精义,可以收入“什么话”里去者也。卷廿二李沂条下又云:
“李沂,字子化,别字艾山。启祯间诗家多惑于竟陵流派,中州张瓠客暨弟凫客避寇侨居昭阳,每于宾坐论诗,有左袒竟陵者,至张目批其颊,是时艾山特欣然相接,故昭阳诗派不堕奸声,皆艾山导之也。”杜荫棠辑《明人诗品》,卷二亦抄引此条,盖亦深表赞同也。谈诗亦是雅事,何至于此。张李二公挥拳奋斗于前,朱杜二公拍案叫绝于后,卫道可谓勇猛矣,若云谈艺则非所宜,诚恐未免为陶某乡曲一老儒所窃笑耳。“甘心陷为轻薄子,大胆剥尽老头巾。”这十四字说尽钟谭,也说尽三袁以及此他一切文学革命者精神,褒贬是非亦悉具足了。向太岁头上动土,既有此大胆,因流弊而落于浅率幽晦,亦所甘心,此真革命家的态度,朱竹垞辈不能领解原是当然,丛诃攒骂亦正无足怪也。陶筠厂却能知道而且又说明得恰好,可谓难得,我又于无意中能够听到这位乡先辈的高论,很是高兴,乐为传抄介绍,虽然或者有人说是乡曲之见亦未可知,我却以为无甚关系,只想多得一个人读他的议论,我也就多得一分满足了。
(廿五年二月十二日,于北平苦茶庵。)
《柳亭诗话》卷四有怪鸟一则云:
“温陵周吏部廷鑨家藏黄石斋一尺牍,末云,文不成文,武不成武,此之谓怪鸟,非惟怪之,而又呆甚。盖殉难前数日笔也。东崖黄景昉题二绝句于后。详见陶式南《笔猎》。”又卷十一有雉朝飞一条云:
“陶筠厂《笔猎》载雉朝飞一阕,云无名氏哀玉田黄贞烈而作,激昂顿挫,有鲍明远笔意。又无名氏《纺织行》哀俞孝烈,顾久也和吕林英《沙城曲》,皆可入采风之选,详本集。”小注云:
“筠厂石篑先生之裔,所著又有《四书考》,《纪元本末》,《耐久集》。”案《筠厂文选》中《纪元本末》与《笔猎》皆有序,《笔猎序》署庚辰,盖六十五岁时也。无《四书考》而有《四书博征序》,疑是一书,又《耐久集》亦无序,只在为俞忠孙序《采隐集》中说及云:
“余尝集当世诗古时文,名之曰‘耐久’。”《文选》中有小传数篇均有致,忠孙之父鞠陵亦有传,后附宋长白诔辞,有句曰,爰顾陶许,惟汝允谐。小注云:
“陶筠厂及申,许酿川尚质,暨予为耐园四友。”即此可见其交情关系。俞鞠陵是王白岳的女婿,白岳亦是张宗子的好友,《琅嬛文集》及《梦寻》皆有序,其诗集名“硕薖集”,手稿本曾藏马隅卿先生处,后归北平图书馆,近闻已装箱南渡矣。
(廿五年二月十七日记于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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