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而文过饰非乃是禽以下的勾当。古人说通天地人为儒,这个我实在不敢自承,但是如有一点生物学文化史和历史的常识,平常也勉强足以应用了。我读英国捺布菲修所著《自然之世界》与汉译汤姆生的《动物生活史》,觉得生物的情状约略可以知道,是即所谓禽也。人是一种生物,故其根本的生活实在与禽是一样的,所不同者他于生活上略加了一点调节,这恐怕未必有百分之一的变动,对于禽却显出明了的不同来了,于是他便自称为人,说他有动物所无的文化。据我想,人之异于禽者就只为有理智吧,因为他知道己之外有人,己亦在人中,于是有两种对外的态度,消极的是恕,积极的是仁。假如人类有什么动物所无的文化,我想这个该是的,至于汽车飞机枪炮之流无论怎么精巧便利,实在还只是爪牙筋肉之用的延长发达,拿去夸示于动物但能表出量的进展而非是质的差异。我曾说,乞食是人类文明的产物。恐要妨害隔壁的人用功而不在寄宿舍拉胡琴,这虽是小事,却是有人类的特色的。《卫灵公》第十五云: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公冶长》第五云:
“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也。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孔子这种地方的确很有见解。但是人的文化也并不一定都是向上的,人会恶用他的理智去干禽兽所不为的事,如暗杀,买淫,文字思想狱,为文明或王道的侵略,这末了一件正该当孔子所深恶痛疾的,文过饰非自然并不限于对外的暴举,不过这是最重大的一项罢了。
孔子的话确有不少可以作我们东洋各国的当头棒喝者,只可惜虽然有千百人去对他跪拜,却没有人肯听他。真是了解孔子的人大约也不大有了,我辈自认是他的朋友,的确并不是荒唐。大家的主人虽是婢仆众多,知道主人的学问思想的还只有和他平等往来的知友,若是垂手直立,连声称是,但足以供犬马之劳而已。孔子云:
“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僻,友善柔,友便佞,损矣。”我们岂敢对圣人自居于多闻,曰直曰谅,其或庶几,当勉为孔子之益友而已。
文中所引《论语》系据四部丛刊景印日本南北朝正平刻本,文字与通行本稍有不同,非误记也。
(廿五年二月丁祭后三日记于北平。)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