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说》是《文心雕龙》的第十八篇。“论”与“说”在后代文体中总称为“论说文”。本篇所讲“论”与“说”也有其共同之处,都是阐明某种道理或主张,但却是两种有区别的文体:“论”是论理,重在用严密的理论来判辨是非,大多是论证抽象的道理;“说”是使人悦服,除了古代常用口头上的陈说外,多是针对紧迫的现实问题,用具体的利害关系或生动形象的比喻来说服对方。后世的论说文,基本上是这两种文体共同特点的发展。
本篇分两大部分:前两段讲“论”,后两段讲“说”。第一段说明“论”的概念、类别及其从先秦到魏晋时期的发展概况;第二段讲“论”的基本要求,附论注释文和“论体”的同异。把注释一概归入论体,是很勉强的,不过古代某些经传既独立成书,也表达了著者系统的学术见解,和一般学术论著有一定的共同之处;第三段讲“说”的含义和发展概况;第四段讲“说”的基本要求。
刘勰对论、说文的论述,除以“述圣通经”为“论家之正体”,表现了他浓厚的尊儒思想外,在涉及魏晋期间“崇有”、“贵无”之争时,还搬出了佛教的“般若之绝境”,这并非概念上的偶然借用,而是在“有”与“无”这场大论战中,作为佛教徒的刘勰对这个重要问题的论断。这对我们全面研究刘勰的文学思想是值得注意的。另一方面也应看到:刘勰“博通经论”(《梁书·刘勰传》),对《文心雕龙》全书理论体系的建立是有关的,而对古代论说文的总结,也提出一些可取的意见。如认为议论文要“弥纶群言,而研精一理”;提倡能“师心独见,锋颖精密”的论文;强调“辨正然否”,反对讲歪道理而主张以理服人等。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以“悦”解“说”,要求“说”必须使人“悦怿”。这既抓住先秦辩论家善用寓言服人的特点,也是汉魏以后的杂说所继承的精华。刘勰一再肯定“动言中务”、“喻巧而理至”的辩说,对总结和发扬古代“说”体的文学特点,是有一定意义的。
(一)圣哲彝训曰经1,述经叙理曰论。论者,伦也2;伦理无爽3,则圣意不坠4。昔仲尼微言5,门人追记,故仰其经目6,称为《论语》;盖群论立名,始于兹矣。自《论语》已前,经无“论”字7;《六韬》二论8,后人追题乎!详观论体,条流多品9:陈政,则与议、说合契10;释经,则与传、注参体11;辨史,则与赞、评齐行;铨文12,则与叙、引共纪13。故议者宜言14,说者说语15,传者转师16,注者主解,赞者明意,评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胤辞17;八名区分,一揆宗论18。论也者,弥纶群言19,而研精一理者也。是以庄周《齐物》20,以论为名;不韦《春秋》21,六论昭列22。至石渠论艺23,白虎通讲聚24;述圣言通经25,论家之正体也。及班彪《王命》26,严尤《三将》27,敷述昭情28,善入史体29。魏之初霸30,术兼名法31;傅嘏、王粲32,校练名理33。迄至正始34,务欲守文35;何晏之徒36,始盛玄论。于是聃、周当路37,与尼父争涂矣38。详观兰石之《才性》39,仲宣之《去代》40,叔夜之《辨声》41,太初之《本玄》42,辅嗣之《两例》43,平叔之《二论》44,并师心独见45,锋颖精密46,盖人伦之英也47。至如李康《运命》48,同《论衡》而过之49;陆机《辨亡》50,效《过秦》而不及51;然亦其美矣。次及宋岱、郭象52,锐思于几神之区53;夷甫、裴頠54,交辨于有无之域55:并独步当时,流声后代。然滞有者56,全系于形用;贵无者,专守于寂寥57。徒锐偏解,莫诣正理58;动极神源59,其般若之绝境乎60!逮江左群谈61,惟玄是务,虽有日新,而多抽前绪矣62。至如张衡《讥世》63,韵似俳说64;孔融《孝廉》65,但谈嘲戏;曹植《辨道》66,体同书抄。言不持正,论如其已67。
〔译文〕
圣贤阐明永恒道理的著作叫做“经”,解释经典、说明道理的著作叫做“论”。“论”的意思就是道理;道理正确,就不会违背圣人的意思。从前孔子所讲精微的话,他的弟子追记下来,因此谦逊地不称为“经”,而叫做《论语》。以“论”为名的各种著作,就是从此开始的。在《论语》之前,还没有以“论”为名的著作;《六韬》中的《霸典文论》和《文师武论》,这两个篇名大概是后人加上的吧!仔细考察“论”这种文体,其支流是多种多样的:陈述政事方面的,就和议论文、说理文相合;解释经典方面的,就和传文、注释相近;辨论历史方面的,就和赞辞、评语一致;评论作品方面的,就和序文、引言同类。所谓“议”,就是说得适宜的话;“说”,就是能动听服人的话;“传”,就是转述老师的话;“注”,主要是进行解释;“赞”,就是说明意义;“评”,就是提出公正的道理;“序”,就是交代所讲事物的次第;“引”,就是对正文的补充说明。这八种名目虽然各不相同,总的来说都是论述道理。所谓“论”,是对各种说法加以综合研究,从而深入地探讨某一道理。所以,庄周的《齐物论》,是用“论”作为篇名;吕不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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