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群势:奇正虽反10,必兼解以俱通;刚柔虽殊11,必随时而适用。若爱典而恶华12,则兼通之理偏;似夏人争弓矢13,执一不可以独射也。若雅郑而共篇14,则总一之势离15;是楚人鬻矛誉楯16,两难得而俱售也。是以括囊杂体17,功在铨别18;宫商朱紫19,随势各配。章、表、奏、议20,则准的乎典雅21;赋、颂、歌、诗,则羽仪乎清丽22;符、檄、书、移23,则楷式于明断24;史、论、序、注25,则师范于核要26;箴、铭、碑、诔27,则体制于弘深28;连珠、七辞29,则从事于巧艳30。此循体而成势31,随变而立功者也32。虽复契会相参33,节文互杂34,譬五色之锦35,各以本采为地矣36。〔译文〕
所以在绘画上讲究设色,而在文章上则以情志为主;调配颜色而画成狗马的不同形状,会合情感而形成雅正或庸俗的体势。写作上各有师承,表现手法也就各不相同;其间虽无严格的区界,但也不易超越。只有洞悉写作法则的人,才能兼通各种不同的文章体势:正常的和奇特的文章虽然相反,但总可以融会贯通;刚健的和柔婉的作品虽然互异,也应该根据不同的情况来灵活运用。如果只爱好典雅而厌弃华丽,就是在融会贯通方面做得不够;这就好比夏代有人重弓轻矢或重矢轻弓,其实只有弓或只有矢都是不能单独发射的。但如果雅正和庸俗的合在一篇,那就分散了统一的文章体势;这就好比楚国人出卖矛和盾,两样都称赞便一样也卖不掉了。若要兼长各种体裁,也须善于辨别其间的差异;好比乐师对于音律、画家对于颜色一样,作家也要善于配合运用不同的文章体势。对于章、表、奏、议等文体的作品,应该做到典正高雅;对于赋、颂、歌、诗等文体的作品,应该做到清新华丽;对于符、檄、书、移等文体的作品,应该做到明确决断;对于史、论、序、注等文体的作品,应该做到切实扼要;对于箴、铭、碑、诔等文体的作品,应该做到弘大精深;对于连珠和七等文体的作品,应该做到巧妙华艳。这些都是根据不同的体裁而形成不同的体势,随着文章体势的变化而获得成效的。虽然写作的法则和时机要互相结合,文采的多寡要互相配合,但好比五彩的锦缎,必须以某种颜色为基础。
〔注释〕
1 图:作动词用,画的意思。
2 尽:完,指完全表达。
3 糅(róu柔),错综复杂,这里指颜色的调配。
4 交:合,会。
5 熔范:铸器的模子,这里指学习的对象。
6 司:掌管。匠:技工,引申指技巧。
7 郛(fú扶):城郭。
8 逾:超过,跨越。
9 渊:深,这里指精通。
10 奇:指作者通过幻想而在事物正常样子之外所增加的奇特成分。正:指按照事物正常的样子所作描写。
11 “刚柔”二句:《周易·系辞下》:“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趋时者也。”刚柔:指作品刚强或柔婉的基本特点。
12 典:即上文所说的“典雅之懿”。华:即上文所说的“艳逸之华”。
13 夏人争矢:《太平御览》卷三四七引《胡非子》:“一人曰:‘吾弓良,无所用矢。’一人曰:‘吾矢善,无所用弓。’羿闻之曰:‘非弓,何以往矢?非矢,何以中的?’令合弓矢而教之射。”
14 雅郑:即上文“雅俗”的意思。郑:郑声,被认为是不正当的音乐。
15 总一:整个作品的统一。
16 矛:长柄有刃的兵器。楯:即盾,防御用的盾牌。《韩非子·难一》:“楚人有鬻楯与矛者,誉之曰:‘吾楯之坚,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鬻(yù遇):卖。“誉”字应属下句。杨明照说:“当作‘是楚人鬻矛楯,誉两,难得而俱售也’。”
17 括囊:即囊括,包罗。
18 铨(quán全):衡量。
19 宫商:指各种声音。朱紫:指各种颜色。
20 章、表、奏、议:四种文体,都是臣下向君上表达意见的文件。
21准的:准则,这里作动词用。典雅:《章表》篇总结章、表的写作特点曾说:“章式炳贲,志在典谟,……表体多包,情伪屡迁,必雅义以扇其风,清文以驰其丽。”
22 羽仪:取法。《易经·渐卦》:“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孔颖达疏:“上九最居上极,是进处高洁,故曰鸿渐于陆也。……然居无位之地,是不累于位者也。处高而能不以位自累,则其羽可用为物之仪表,可贵可法也。”清丽:《明诗》:“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
23 符:符命,歌颂帝王的文章。檄(xí席)、移:都是军事或政治上晓谕对方的文件。书:相互间表达情意的作品。
24 楷式:模范,这里作动词用。明断:《檄移》:“必事昭而理辨,气盛而辞断,此其要也。”
25 注:对经典的注释。刘勰认为注释属于论文的一种。《论说》:“若夫注释为词,解散论体,杂文虽异,总会是同。”
26 核:查考以求真实。
27 箴(zhēn针):对人进行教诫的文体。铭:刻在器物上以记功或自警的文体。碑:刻在石头上记事的文体。诔(lěi垒):哀悼死者的文体。
28 体制:规格,作动词用。弘深:《铭箴》:“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又总论铭箴两体:“其摛文也必简而深。”
29 连珠、七:都是赋的变体。前者合若干短篇骈文为一组,后者是写七件事合为一篇。
30 巧艳:《杂文》篇说“枚乘摛艳,首制《七发》”,最后总结各种杂文说:“负文余力,飞靡弄巧。”以上所论六种类型文体的基本要求,和刘勰在文体论中对各种文体特点的总结,基本上是一致的。
31 循:沿袭,依照。
32 功:成效。
33 契:约券,引申为规则。会:时机,场合。
34 节文:调节文饰,这里指文采的或多或少。杂:错杂,引申为配合。
35 锦:杂色的丝织品。
36 地:基础。《情采》:“拟地以置心。”(三)
桓谭称1:“文家各有所慕2,或好浮华而不知实核,或美众多而不见要约。”陈思亦云3:“世之作者,或好烦文博采4,深沈其旨者5;或好离言辨白6,分毫析厘者:所习不同,所务各异7。”言势殊也8。刘桢云9:“文之体指实强弱10;使其辞已尽而势有余11,天下一人耳12,不可得也。”公幹所谈13,颇亦兼气14。然文之任势,势有刚柔;不必壮言慷慨15,乃称势也。又陆云自称16:“往日论文,先辞而后情,尚势而不取悦泽17;及张公论文18,则欲宗其言19。”夫情固先辞20,势实须泽21,可谓先迷后能从善矣。〔译文〕
桓谭曾说:“作家各有自己的喜爱,有的爱好浮浅华丽,而不懂得朴实;有的爱好繁多,而不懂得简要。”曹植也说:“一般文人,有的喜爱文采丰富,意义深隐;有的喜爱清楚明白,描写细致入微:各人习尚不同,致力于写作也就互异。”这是从作家来讲各人的趋势不同。刘桢又说:“文章的体势,不外是刚强或柔弱;能做到文辞已尽而体势有余的,天下不过一二人而已,这样的作者是不可多得的。”刘桢这里说的,又牵涉到文气问题。不过,文章任其自然之势,势必有的刚强,有的柔婉,不一定要慷慨激昂的,才算文章的体势。此外,陆云说他自己:“从前谈论写作,常重视文辞而忽视情志,注意文章体势而不求文句润泽。后来听到张华的议论,便信从他的话了。”其实情志本来重于文辞,而文章体势也应该讲究润泽;陆云可以说是先走错了路,后来又能改正的了。〔注释〕1 桓谭:字君山,东汉初年著名学者。下面所引他的话,可能是《新论》的佚文。
2 慕:羡爱。
3 陈思:三国著名作家陈思王曹植。下面所引他的话,原文今不存。
4 烦:繁多。
5 深沈:深隐。
6 离言辨白:和上句所说“深沈”相反的写法。离:明。《周易·说卦》:“离也者,明也,万物皆相见。”辨白:分辨明白。
7 务:专力。
8 言势殊也:这句是刘勰对曹植的话的分析。势:这个势由作者爱好不同而产生,便和风格有相近的一面。
9 刘桢:魏国作家,“建安七子”之一,下面所引他的话,原文已失传。
10 “文之体指”句:这话不可解,疑有脱漏。陆厥《与沈约书》中曾讲到:“自魏文(曹丕)属论,深以清浊为言;刘桢奏书,大明体势之致。”陆厥以曹刘并论的话说明,“体势”与“清浊”类同。刘勰所引刘桢的话,正讲的是“指实强弱”,强弱即清浊。据此,可能刘桢原话脱“势”字,此句当为:“文之体势,指实强弱。”指:趋向。强:指刚健的体势。弱:指柔婉的体势。
11 势有余:指体势之强。刘桢所讲的“势”与刘勰略异,而侧重于气势;“强”,也侧重于气势之强。正因是气势强,所以能溢出于文辞之外。
12 天下一人:所指不详。曹丕《与吴质书》说“公幹有逸气”;本书《风骨》篇说刘桢“重气”;钟嵘《诗品》说刘桢“仗气爱奇”;本篇也说刘桢的话“颇亦兼气”;可见他强调“天下一人耳,不可得也”,主要还是“重气之旨”,未必实有所指。
13 公幹:刘桢的字。
14 气:作家的气质体现在作品中形成的气势。
15 壮言:激昂的文辞。
16 陆云:西晋文学家,陆机之弟。下面所引他的话见《与兄平原书》,原文是:“往日论文,先辞而后情,尚絜(势)而不取悦泽。尝忆兄道张公文(父)子论文,实自欲得,今日便欲宗其言。”(《全晋文》卷一百零二)
17 悦泽:文辞的润色。
18 张公:西晋文学家张华。
19 宗:归往。
20 情固先辞:这是刘勰的重要文学观点,他一再强调“情动而言形”(《体性》)、“为情而造文”(《情采》)、“辞以情发”(《物色》)等;也正是根据这些创作原理,所以这里说“情固先辞”。
21 势实须泽:这是对“尚势而不取悦泽”之说的纠正。“势”必须润饰,说明刘勰的体势论侧重于表现形式方面。
(四)
自近代辞人1,率好诡巧2,原其为体3,讹势所变4,厌黩旧式5,故穿凿取新6;察其讹意,似难而实无他术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为“乏”7,辞反正为奇8。效奇之法,必颠倒文句;上字而抑下9,中辞而出外;回互不常10,则新色耳。夫通衙夷坦11,而多行捷径者,趋近故也;正文明白,而常务反言者,适俗故也12。然密会者以意新得巧13,苟异者以失体成怪14。旧练之才15,则执正以驭奇16;新学之锐,则逐奇而失正;势流不反17,则文体遂弊。秉兹情术18,可无思耶?
〔译文〕
近来的作家,大都爱好奇巧。推究这种新奇的作品,是一种错误的趋势造成的。由于作家们厌弃过去的样式,所以勉强追求新奇;细看这种不正当的意向,表面上好像颇不容易,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方法,不过是故意违反正常的写法而已。在文字上,把“正”字反写便成“乏”字;在辞句上,把正常的写作方法反过来就算是新奇。学习新奇的方法,必然把文句的正常次序颠过来,将应写在上面的字写到下面去,把句中的字改到句外去;次序错乱不正常,就算是新的色彩了。本来大路很平坦,有的人偏要走小路,无非是为了贪图近便:正常的文句本来很清楚,有的人偏要追求反话,无非是为了迎合时俗。但和旧式相同的作品,是靠新颖的内容而写得精巧的;勉强求新的人,反因与体制不合而变成怪诞了。熟练的老手,能够掌握正常的方法,来驾驭新奇的文句;急于求新的人,则一味追求奇巧,因而违反了正常。这种趋势如果发展下去而不纠正,文章体制就会越来越败坏。要掌握好这种情况和方法,不是很值得思考吗?
〔注释〕
1 近代:主要指晋宋以后。
2 诡(guǐ鬼):反常。
3 原:追溯。体:本体,这里指诡巧的作品。
4 讹(é鹅):错误。
5 厌黩(dú独):厌烦。旧式:即《风骨》篇“跨略旧规”的“旧规”。式:即本篇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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