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焚书 - 续焚书

作者: 李贽54,616】字 目 录

而仲独著节于靖难之后。公为开国功臣,仲为死难忠臣,世济其直,刚终难屈,孰谓公之独授书于仲也为无意?我故曰:“皆天也。”公唯知天而已,不然,何贵于知天文!

宋景濂

上问公何以不受乞文之,公对曰:“天朝侍从受小夷金,非所以崇国体。”余谓公失对矣,公亦不宜待问而后对也。方请文时,公即宜疏列其事,言:“属国遣使求文,须奏请天朝,待皇上允许,令某臣撰作,乃敢作。臣等既奉而后撰文,则日本必不可以有所馈而得文也。若受其馈,即为私交。愿圣上颁降撰文而令来使赍还所馈之金”。如此,则朝廷尊严,小国怀畏,圣上必且大喜矣,而公何不知也?余观上之曲宴公,尝叹曰:“纯臣哉尔濂!今四夷皆知卿名,卿自爱!”呜呼,危哉斯叹!芒刺真若在背,而公又尚不知,何也?

已告老而归,仍请岁岁入朝,欲以醉学士而奉鱼水,此其意不过为子孙宗族世世光宠计耳,爱子孙之念太殷也。孙慎估势作威,坐法自累,则公实累之矣;且并累公,则亦公之自累,非孙慎能累公也。使既归而即杜门作浦江叟,不令一人隶于仕籍,孙辈亦何由而犯法乎?盖公徒知温室之树不可对,而不知杀身之祸固隐于鱼水而不在于温树也。俗儒亦知止足之戒,徒守古语以为法程,七十余岁,死葬夔峡,哀哉!

李善长

李善长安敢望萧? 侯哉!特其一时同起丰沛,迹相类耳。汉祖百战以取天下,年年远征,乃令侯独守关中。数千里给饷增兵不绝,厥功大矣。且日夜惶惶,恐一言不合,一举措不慎,卒无以当上心,保首领。最后仅仅为民请上林空地,片语稍拂上意,然亦有何罪而遂致械系,略不念故人勋旧之情也!谁谓汉祖宽仁大度者?吾以为必如我太祖,乃可称宽仁大度也。

夫君逸臣劳,理也,亦势也。我二祖之勤劳不敢自暇逸,三十一年如一日,二十二年如一年者也。昔之治天下于有天下之后者,曾有若是者耶?二祖之勤劳以治天下如此,故亦望人之辅之也,亦不顾家顾亲戚而为之也。而善长诸臣无有一人能体其心者。今观欧阳驸马所尚者,太后亲生公主也,一犯茶禁,即置极典,虽太后亦不敢劝。其不私亲以为天下榜样,亦大昭揭明白矣。善长等到此时,岂犹未知太祖之心耶?善长若犹未知太祖之心,而又何望于善长之弟,与善长之侄若孙若亲戚奴仆等耶!今善长且已屡致论列矣,犹眷恋崇贵显要,不忍请老何也?年已七十有七,方且扬扬然借兵夫,起大第,以明得意。呜呼!一介草茅,当四十一岁时救死且不暇,于今何如也,而犹以为未足耶?得自经死牖下,千幸且万幸,何足怜!

或曰:“设身处地当如何?”曰:“当汉祖大封功臣之日,何乃三杰中人材,亦只封文终侯,未尝敢与韩彭等埒也。我又何人,偃然而径据于中山王之上乎?百顿首力辞封,甘心退让,自处于刘诚意之下,则帝必喜。且夫岁入禄米五千余石,何人不赡了也,推其半以分给叔兄弟侄,宗党友朋,毋使一人与职任事,得以怙势作威福,则怨奚自生,祸从何至?是谓损福以灭祸,灭福以致福,此天之道而人之事也。”若王国用之疏,自妙;然以之陈于我太祖之前,总是隔靴搔痒。

花将军

花将军既死,郜夫人安得独完?然能知花将军之不可无后,孙侍儿之决可托子,则其独具只眼为何如也!呜呼!郜氏往矣,孙氏而后其苦可知也。付托在躬,虽明知生不如死,而有口亦难说矣。吾以为孙氏可敬也。

呜呼!在天为风云,在地为雷雨;死则为雷老,生则为花云。总则一人而已,而又何怪耶?

韩成

纪信诳楚,楚灭汉兴,天下既定,恤典何曾!呜呼!此汉祖基业所以仅仅四百余载也。

韩成诳汉,照映今古,惟帝念哉,刻骨痛苦。呜呼!此太祖高皇帝之业所以历万亿载而未有艾也。同时死事鄱湖三十六将如丁普郎者,首已断矣,犹执刀船头,若战斗状,一何忠且勇也!然帝终以成效忠致死,言念不忘,封成高阳侯,庙祀康郎山,位居首。呜呼!爱贤乐士,视人犹己,一时英杰无不乐为之死也宜也。

而说者犹以一二功臣不终之故,大为帝疑,不知帝之体念诸功臣也亦已无所不至矣,而诸功臣则未必能一一仰体之也。谁其得似中山与开平,又谁其似西平与信国乎?其为高皇终始眷注何如也!

冯胜

冯胜以大将军统数十万众,出沙漠,平定反侧,为圣天子伸威万里之外。粮饷不计,死亡勿恤,唯以不虏掠不扰害为言。此为何等事,而我为何等人乎,而敢娶元纪以自肆,私夷财以自利也?吾谓不即枭首,已为大幸,乃犹以为可侯,吾不知之矣。

且我朝圣祖于凡有功诸臣,赏赉原不薄,体悉原无所不至也。我圣祖起滁阳,入建业,定江南,以至定山东,定河南北,凡十有余岁,始即帝位。及即位,又享国三十有一年。此盖上帝之所笃生,天固纵之,使多历年所以福寿我黎民,原非汉、唐、宋首创诸君假仁义以行者之所得比也。并时惟汤信国寿跻七十,余俱不及,则至于靖难之世,又安得有故将乎?未可遽以是而遂为不惜才者之憾。吾以为最惜才者,当无如我明太祖矣。

罗义

此卫卒见识胜方正学十倍。人亦何必多读书哉!呜呼!以全盛之天下,金汤之世界,付与讲究《周礼》、精熟《大学衍义》之大学士,不四年而遂败。可畏哉书也!

死难诸人

此或为补锅匠,或为河西佣,或为转轮藏顶之二十余人,有声者,皆未可知也。大臣生事祸国,一至此哉!绝可悲叹!黄子澄、齐泰辈,虽寸斩亦终不足以谢天下矣。

高翔程济

高公虽与程公同邑相善,但高贵死忠,程贵智免,此两公所以自谓不同也。

然高欲死忠固也;若程者判以其身从君逃难至满数十载,其忘家忘亲忘身之忠又如此,固人臣之大忠也,何得自以为不同也?夫一以杀身为忠,反使族属之亲,祖考之骨,亦不得免;一以智术为忠,乃能致其主脱走,逍遥于物外,老送归阙,还葬西山,是何心之最忠,虑之最远,所全最大也!

呜呼!吾愿世之为臣子者心最忠,而世卒莫能知以是为忠之大云。

刘王绅

王忠文之子若孙,真忠文之子孙也;刘诚意之子,真诚意伯之子也。快人哉!

余独怪诚意善天文,知难星正过,急劝上登别舟以免,而不知己之难星在胡惟庸头上来,何也?岂老星官亦但能知人而不能自知耶?要之,总不若姚恭靖老秃卒以僧录司善世终其身。我见其十六年于朝随班行礼,赐出宫人,不辞亦不近,茕然一比丘,以故绝无兔死狗烹之疑,又何待泛舟五湖,与夫劳劳攘攘欲从赤松子学辟谷事乎?意者必如姚而后可称善始善终而善于天文乎!

胡忠安

胡忠安之忠大矣!当永乐在位之二十一年也,犹未放心于建文之逊去;而所托腹心之臣,惟忠安一人。孰知忠安一日在湖、湘,则建文一日得安稳于滇、粤诸山寺耶?留一建文,固无损于事永乐之忠,而反足以结文皇之宠,完君父叔侄之伦。今观公之告文皇,直言其无足虑而已。

呜呼!诚哉其无足虑也,公岂欺文皇者哉!上疑始释,建文无恙,吾故以谓胡忠安之忠大矣。

姚恭靖

公官太子少师,推忠辅国协谋宣力文臣,阶特进荣禄大夫、勋柱国,追封荣国公,谥恭靖,加赠少师。别号独庵老人,又自谓逃虚子。

余时年七十五矣,偶至燕,寓西山极乐寺,访问公遗书遗像甚勤。适有告者曰:“公自辍配享,祀大兴隆寺,而今毁矣。今移公像于崇国西偏,甚不称。”余斋戒择日,晨往崇国寺瞻礼,见墨迹宛然,俨有生气,俯仰慨慕,欲涕者久之。以为我国家二百余年以来,休养生息,遂至今日士安于饱暖,人忘其战争,皆我成祖文皇帝与姚少师之力也,而其可如此苟简弃置之哉!而其可如此苟简弃置之哉!

公像甚精峭,上有题偈,乃公亲笔,若以为古物,亦当守为世宝,况真仪乎?意欲移住祟国寺朝夕瞻拜,以致皈依,纵在世不久,亦愈于空抱遗恨也。公有书名《道余录》,绝可观,漕河尚书刘东星不知于何处索得之,宜再梓行,以资道力,开出世法眼。

岳正

杨邃庵虽以叶文庄《圹志》为未详,以太白、柳州比拟为非类,以金绯在躬为非所以幸先生,字字皆滴血,可畏也!然文庄《圹志》亦自好,宜并录读之。又责李文正《补传》成于三十年后,其言尤为真切。呜呼!世间白日如过隙,谁能耐烦等尔一落笔遂三十年也!然文正祭文等皆淋漓可诵,有欲知蒙泉岳先生者,定当细阅文正先生之笔,文正真不谬为岳先生门下士与佳婿也。其婿经,其女甥婿辰,祭文亦好,且道二人皆是岳先生自幼选择而成者,岂不快哉!

李贤

既已食君之禄,官居一品,君命起复,即宜不俟驾行矣,不必怪东怪西,谓彭华嗾使罗伦以代公表白,反使罗伦亦蒙不韪之名也。余谓若欲尽孝,自不宜出仕;既出仕,藉君养亲,又持终丧之说以买名,皆无廉耻之甚者。苟在朝不受俸,不与庆贺,不穿吉服,日间入公门理政事,早晚焚香哭临,何曾失了孝道?况忠以事君,敬以体国,委身以报主,忘私忘家又忘身,正孝之大者,乃反以为不孝可欤!天顺反正八年之间,非文达挺身负荷,则曹、石之徒,依然败坏溃裂,不可收拾矣,何莫而非文达行孝去处,而必以区区庐墓哭泣乃为孝耶?吾不知之矣。

李东阳

此段亦是一大议论,但当时洛阳为首相,其识见亦只是梦阳等。虽文正为次辅,亦不敢与之商量万全之策,况韩文九卿诸公哉!故谓当时诸老尽出一时搏击之习,无一人能为朝廷计久远、图万全者可也,谓其咸相随而就梦阳之后不可也。文正虽以才学知梦阳,然梦阳实不知文正。使其能知文正一两分,则文正不孤矣,何待结识新都,倚托梁、费,而后致身以去耶!故知为文正者实难,后之学者慎勿容易草草论文正!

杨廷和

世庙初入,据古执礼,公当其时,可谓正直不阿,卓然名世矣,是岂赂瑾卖友取容之人乎?此市井之谈,爱憎之口,不待辨者。

独大礼议起,人皆是张、桂而非公。余谓公只是未脱见闻窠臼耳,若其一念唯恐陷主于非礼,则精忠贯日可掬也。故谓公之议有所未当则可,谓公之心有一毫不忠则不可。此赵文肃所以极力为公表也。

善乎郑淡泉之论曰:“康陵时,刘公鞠躬尽瘁以匡其始,杨公拨乱反正以扶其终。或去或不去,均之为大臣。”其言当矣。果如或者之说,于司直为卖友,于刘瑾为阿势,则大礼之议,委曲扶同,公自优为之矣。然公之议大礼也,可以许其忠,而未敢以许其妙。若处康陵之朝,非但人不知其妙,而亦不能信其忠。盖大忠者不见忠,至妙者人自然不知其妙也。是以当时知公者仅仅有李文正、梁文康、费文宪数人耳。文正必得公而后敢以去,梁、费二公亦必得公而后敢即安,则公所系何如哉!

余又怪其不能以事康陵者而事永陵也,岂其真挟定册之功,或恃世宗仁圣,终能听己也耶?不知之矣。

席书

即此一事,公之才识已足盖当世矣。当是时,人之尊信朱夫子,犹夫子也,而能识知朱子之非夫子,唯阳明之学乃真夫子,则其识见为何如者!然有识而才不充,胆不足,则亦不敢遽排众好,夺时论,而遂皈依龙场,以驿丞为师也。官为提学,而率诸生以师驿宰,奇亦甚矣。见何超绝,志何峻卓,况不虞贼瑾之虐其后乎!

王骥

州谓靖远材而欲,武略则优。噫!安得有大将之才如骥,又得无欲如州言者而用之,使之为我御虏征蛮以封侯乎?然既无欲矣,则虽封侯亦其所不欲者,吾又安能使之舍弃性命以为我征蛮御虏,而与其所不欲之侯封也?其言谬矣!然其曰:“靖远差宽,不然,以麓川三大役,涂炭几天下半,而卒以长世。”此则稍有识见,非复彼时训导诸人疏语。

夫国家用人,唯用其才,今乃使有才者不得用,卒自托于中贵人有援力者以自见,其为宰相冢宰本兵,吾谓其惭汗满面,愧死无地矣,乃反以有欲病人,何哉?又何取于居要路者为也?

我朝文臣世爵,今唯靖远犹存,故州独以为仁德之报,不信彼谗妒之口云。然王越、杨善之爵安可以不复,禄又安可以不世也?世王越、杨善之爵禄,则人才自然思奋,又何必以临时乏才为恨耶?

杨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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