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焚书 - 续焚书

作者: 李贽54,616】字 目 录

 唯景泰绝无迎太上皇之意,是以太上皇自不待迎而后至,岂景泰君臣当时真能寓有意于无意之中,而若是吊诡欤!则南宫不锢,太子不废,门不假夺矣。惜哉!终始一无意思之人耳,乃也先反因之以好来归,以戕害我兄弟君臣,是真为有意而送之来归也,非果杨善之能也。也先为巧而我为拙,也先为主而我为宾,不亦太不如人矣乎!

虽然,事势至此,社稷为重,君为轻,身又为轻焉者也,于忠肃之功,千载不可诬也。故论社稷功则于谦为首,论归太上皇功则杨善为最。然则杨善其真有意之人哉,故能以无意得之。

王文成

阳明先生在江西与孙、许同时,则为江西三忠臣。先生又与胡端敏、孙忠烈同举乡荐,曾闻夜半时有巨人文场东西立,大言曰:“三人好作事!”已忽不见,则在浙江又为三大人矣。

且夫古之立大功者亦诚多有,但未有旬日之间不待请兵请粮而即擒反者,此唯先生能之。然古今亦未有失一朝廷即时有一朝廷,若不见有朝廷为胡虏所留者。举朝晏然,三边晏然,大同城不得入,居庸城不得入,即至通州城下亦如无有,此则于少保之勋千载所不可诬也。若英宗北狩,杨善徒手片言单词,欢喜也先,遂令也先即时遣人随善护送上皇来归。以余观之,古唯厮养卒,今仅有杨善耳。吁!以善视养卒,则养卒又不足言矣。此皆今古大功,未易指屈,则先生与于与杨又为千古三大功臣焉者也。

呜呼!天生先生岂易也耶!在江西为三大忠,在浙江为三大人,在今古为三大功,而况理学又足继孔圣之统者哉?

王晋溪

州谓晋溪公贪财,好睚眦中人。夫满朝皆受宸濠赂,独晋溪公与梁公亡有也。杨廷和为首相,受宸濠赂,擅与护卫,乃嫁祸于梁公,而梁公不辨,卒被劾去;又嫁祸于晋溪公,晋溪公又不辨,卒被诬下狱论死。是孰为贪财乎?孰为好睚眦人乎?

呜呼!晋溪不贪宸濠之赂,而阴用守仁,使居上流以擒濠。明知守仁不以一钱与人,不与一面相识,而故委心用之笃也。少具眼者自当了了,何况州素读书作文人耶!彼不拒江彬者,欲以行彼志耳,是以能使守仁等诸大豪杰士得为朝廷用也。当时若李充嗣之抚应天,乔宇辈之居南京,陈金等之节制两广,卒令宸濠旋起而旋灭,是谁之功乎?呜呼!此唯可与智者道。

公视阳明先生居然前辈矣。阳明中弘治十二年进士时,公则已太仆少卿,而往来问学若弟子。吁!此公之所以益不可及也。后泰州有心斋先生,其闻风而兴者欤!心斋之子东崖公,贽之师。东崖之学,实出自庭训,然心斋先生在日,亲遣之事龙? 于越东,与龙? 之友月泉老衲矣,所得更深邃也。东崖幼时,亲见阳明。

附阅古事

裴耀卿疏救杨坐赃免笞辱准折赎

赃官死且不怕,况伯杖乎?清官宁可受死,肯受辱乎?然则决杖赎死,正所以优待赃官而导之赃污也。虽曰士人,实同徒隶,但论有赃否耳。徒隶之人岂无羞耻本心高出士人之上哉!

子子寿

与寿所谓视死如归,以死为荣者耶!、寿皆宣公子,而寿又朔同母子。若说父母种性,不应产此圣兄圣弟明矣。人固不系于种类哉!虽恶种,其能移此二子至孝至友之真性哉!

卫问梦

《周礼》六梦:曰正梦,曰噩梦,曰思梦,曰寤梦,曰喜梦,曰惧梦。东坡《梦斋铭》曰:“人有牧羊而复者,因羊而念马,因马而念车,因车而念盖,遂梦曲盖鼓吹,身为王公。”夫牧羊之与王公亦远矣,想之所因,岂足怪乎!

李温陵曰:周公、乐令、苏子,皆一偏之谈,推测之见,青天白日各自说梦,不足信也。无时不梦,无刻不梦。天以春夏秋冬梦,地以山川土石梦,人以六根、六尘、十二处、十八界梦。梦死梦生,梦苦梦乐,飞者梦于林,跃者梦于渊。梦固梦也,醒亦梦也,盖无时不是梦矣,谁能知其因乎?虽至圣至神于此,无逃避梦中,若问其因,亦当缩首卷舌,不敢出声矣。

善哉卫形神所不接之问也,使得遭遇达摩诸祖,岂不超然梦觉之关,而何止差疾已也。惜哉好学而无其师,真令人恨恨!

庾公不遣的卢

不豪则自不达,不达则自非豪,唯达故豪,一也。但世有慕名作达者,似达而非达;亦有效颦为达者,虽达亦不达。

庾公之不遣的卢也,曰:“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效之,不亦达乎!”方叔敖少时,宁知杀两头蛇之为达而后杀之耶?自分必死,故归而向其母泣。唯自分必死,故宁我见之而死,不欲后人复见之而死也,是之为真达也;遂从而杀之,是之为真豪也。彼岂有心仿效甚人来耶?

是故阮浑欲学达,而嗣宗不许,恶其效也。山公之荐咸曰:“清真寡欲,万物不能移也。使在官人之职,必妙绝于时。”识其真也。噫!是岂易与讲道学者谈耶!

史鱼禽息

二子皆死谏,二子皆迂腐,然二子之所以痛百里奚、蘧伯玉者至矣,所以知百里奚、蘧伯玉者深矣!《易》曰:“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盖二人不用于世,二子之目不瞑也;与其知二人而不用,不如用二人而身死也。惜才如此,何死生之可言乎?金虽坚,安足断耶!

呜呼!世未有贞友而不可以事君者也。故求忠臣者,尤必之贞友之门。

孔融有自然之性

自然之性,乃是自然真道学也,岂讲道学者所能学乎?既不能学,又冒引圣言以自其不能,视融之六岁便能藏张俭,长来便能作书救盛孝章,荐祢正平,必以不晓事目之矣。

嗟乎!有利于己而欲时时嘱托公事,则必称引万物一体之说;有损于己而欲远怨避嫌,则必称引明哲保身之说。使明天子贤宰相烛知其奸,欲杜此术,但不许嘱托,不许远嫌,又不许称引古语,则道学之术穷矣。

其思革子

此革子之所以贤也。当其时,三人皆赴楚,幸而同会于赴楚之途,不幸而同风雪于岩之间。积日过时,无所食饮,或不奈饥之与寒,遂病以死,革子盖幸而得不死者也。幸而不死而得以见楚王,楚王能飨之,未必能用之;纵能用,未必遽以为相,锡以千金。其身之未敢必其为如何也,而况使王泽及其二子乎?吾固谓革子之贤不可及也:一进见之顷,奏琴之间,而没者以慰,生者以荣。成己成物,道在兹矣。

王维讥陶潜

此亦公一偏之谈也。苟知官署门阑不异长林丰草,则终身长林丰草,固即终身官署门阑矣。同等大虚,无所不遍,则不见督邮虽不为高,亦不为碍。若王维是,陶潜非,则一陶潜足以碍王维矣,安在其为无碍、无所不遍乎?

卷四杂著汇

东土达摩

东土初祖,即西天第二十八祖菩提达摩尊者。自西天来东,单传直指明心见性直了成佛之旨,以授慧可,遂为东土初祖。盖在西天则为二十八代尊者相传衣钵之祖,所谓继往圣之圣人也,犹未为难也;在此方则为东土第一代祖师之祖,所谓开来学之圣人也,难之尤难焉者也。

呜呼!绝言忘句,玄酒太羹,子孙千亿,沿流不绝,为法忘躯,可谓知所重矣。

释迦佛后

释迦佛说法四十九年,毕竟不曾留一字与迦叶,其与达磨东来不立文字,盖千载同一致也。迦叶无故翻令阿难结集,遂成三藏教语,流毒万世。嗟夫!释迦传衣不传法,传与补处菩萨者,衣也,非法也。传衣者,传补处;传补处者,盖合万亿劫以为一劫,合万亿世以为一世,又非止于子孙相继以为一世者之比也。此其识见度量为何如哉!

余偶来济上,乘兴晋谒夫子庙,登杏坛,入林中,见桧柏参天,飞鸟不敢栖止。一草一木,皆可指摘而茎数,刺草不生,棘木不长,岂圣人之圣真能使草木皆香洁,乌鹊不敢入林窠噪哉!至德在躬,山川效灵,鬼神自然呵护。庸夫俗子无识不信,独不曾履其地乎?何无目之甚也!

夫孔夫子去今二千余岁矣,孔氏子姓安坐而享孔圣人之泽,况鲤也为之子,也为之孙,累累三坟,俎豆相望,历周、秦、汉、唐、宋、元以至今日,其或继今者万亿劫可知也。盖大圣人之识见度量总若此矣,而又何羡于佛与释迦乎?

元党怀英有诗云:“鲁国余踪堕渺茫,独遗林庙历城荒。梅梁分曙霞栖影,松牖回春月驻光。古柏尝沾周雨露,断碑犹载汉文章。不须更问传家事,泰岱参天汶泗长。”至矣哉!宜自思惟:孰与周、秦、汉、唐、宋、元长且久也!

书胡笳十八拍后

此皆蔡伯喈之女所作也。流离鄙贱,朝汉暮羌,虽绝世才学,亦何足道!余故详录以示学者,见生世之苦如此,欲无入而不自得焉,虽圣人亦必不能云耳。读之令人悲叹哀伤,五内欲裂,况身亲为之哉!际此时,唯有一死快当,然而曰“薄志节兮念死难”,则亦真情矣。故唯圣人乃能处死,不以必死劝人。我愿学者再三吟哦,则朝闻夕死,何谓其不可也乎哉!

书遗言后

以上原合为一手轴,偶因朗目师父之便,录出以寄焦漪老并诸相知者一览,则知余终老之概矣。

其地最居高阜,前三十余丈为余家,后三十余丈为佛殿僧房。仍于寺之右盖马诚所读易精庐一区,寺之左盖李卓吾假年别馆一所。周围树以果木,种以蔬菜。蔬圃之外,尚有七八十亩,可召人佃种,以为僧徒衣食之用。

呜呼!死有所藏,安其身于地下;生有所养,司香火于无穷。马氏父子之意盖如此。

栖霞寺重新佛殿劝化文

窃惟六度万行,以布施为第一;三毒五戒,以贪毒为最先。盖缘众生以财为命,苟未能真知性命所在,则财未易施也。佛悯此故,乃呼而告之曰:“尔等当皈依自心三宝,勿贪世宝也。何谓三宝?皈依佛,两足尊,此佛宝也;皈依法,离欲尊,此法宝也;皈依僧,众中尊,此僧宝也。三宝一心,靡求不应。故有能献华供我,我知是人必能睹佛世界,坐宝莲花,见佛成道;有能喜舍一笠,我知是人必能成就慧业,无始习气,顿然冰消。”

噫嘻!佛岂有诳语乎,人特不信尔。所以者何?盖以因果之说尚未明了,轮回之语犹自生疑故也。夫因果之说,种桃之喻也。种桃得桃,必不生李;种李得李,必不生桃。投种于地,宁有僭乎?轮回之语,因果之推也。果必有因,因复为果;因必生果,果仍为因。如是循环,可思议乎?由此观之,报施之理,感应之端,可以识矣。自种自收,孰能与之?自作自受,孰能御之?但舍一文,决不虚弃,如其未曾,请从此始,种德君子当知所发心矣。

栖霞寺住持僧清柏,旧曾谋于云谷老宿,欲大新佛殿未果。今平湖陆公既已发疏募诸学士大夫,人成斯举矣,余复何言?不过发明因果大义,独与一二信心道人共结良因尔。异日金碧腾辉,照映山谷,经声自天而下,老稚扶携,绕殿三匝,拜舞欢呼,共祝今皇亿万万岁寿,十方赞叹,皆曰“某州某乡某善男子善女子等信施某某等”,余知尔某等功德非细也。

列众僧职事

居山以念佛为主,所有日用事,老成者自然向前力作,不惜劳苦;但年少者又皆系大众徒弟徒孙,非其本师管束,不必乐趋不倦。以故坐食者多,用力者少,则虽欲不废弛不得也。今常融既与众师父商议,分定职守,自然清净无事,可省颊舌之劳矣。

然余又有说焉:人既众多,师父不一,师父若肯严束徒弟,不致偏护,众徒子等见其师伯师叔,敬畏尤甚于本师,则自然一体为善,决无参差。又居山田者劳苦十倍,大众尤当敬畏。其念经领德行著闻,是又山门之领袖,所谓僧宝者是也。外人闻之而生信心,君子因之而生渴仰,本山得之而加尊重,乃少年辈全不加敬,是皆本师之过矣。苟不知此义,何可共住,即此是地狱种,畜生业,不待他日他年也。我山中老成者原不如此,但人众既多,不得不预防以申戒之耳。

人多山小,以后不许再接一个徒弟徒孙,果有闻风而来,千里不远者,我自能以师事之。不悉。

追述潘见泉先生往会因由付其儿参将

余向在白下门,因焦弱侯得交我见泉潘君,然仅仅数语耳,其得见泉之行事志节,则皆弱侯历历为余道也。弱侯固乐道人善,然浮不得过二分三分;既已亲见见泉,面聆数语,则与弱侯言尽合,无半厘浮也,况二分三分乎!于是心中时时有一潘见泉。后余入滇,又三载,得告谢,忽闻见泉来守北胜,余自谓得再见我见泉,免心中时时有一见泉也,而君逝矣,作古人矣。呜呼见泉!其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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