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悲哀 - 河边

作者: 鲁彦8,011】字 目 录

用心费脑的……梅子怎么呀?快去要你婶子来,给你哥哥多烧几碗菜……”

随后她这样那样的问了起来:气候,饮食,衣服……非常的详细,什么都想知道,怎样也听不厌,真的像没有什么病了。这只是一时的兴奋,涵子很明白。他看见她不时用手按着心口,不时用着头和腰背,疲乏地喘着气。

“到城里的医院去吧,妈……”涵子重又要求说。“老年人呵……”

“菩萨会保佑我的,”她坚决地说。“倘若时候到了,也就不必多用钱。——我要在家里老的。”

涵子苦恼地沉默了。他知道她母亲什么都讲得通,只有这一点是最固执的,和三年前一样,和二十年前一样,她相信菩萨,不相信人的力。火车,飞机,轮船,巨大的科学的出品摆在她眼前,甚至她日用的针线衣服,粮食,没有一样不经过科学的洗礼,时时刻刻证明着神的世界是迷信的,但她仍然相信着神的权力。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都要省俭,但对于迷信的事情却舍得用钱。那明明是骗局:懒惰的和尚尼姑们,什么工作也不做,只靠几尊泥塑的菩萨哄骗愚夫愚妇去拜佛念经,从中取利。说是修行,实际上却是无恶不作的。

“菩萨会保佑我的。”而他的母亲生着重病,不相信医药,却相信神的力。她现在甚至要到寺院里去求神了。菩萨怎样给她医病呢?没有显微镜,没有培养器,没有听诊器,没有温度表,一个泥塑的偶像,能够知道她生的什么病吗?然而她却这样的相信,这样的相信,点上三炷香,跪下去叩了几个头,把一包香灰放在供桌前摆了一会,就以为菩萨给她放了灵药,拿回来吞着吃了。这是什么玩意呀?涵子想着想着,愤怒起来了。

“菩萨会保佑,你早就不会生病了!”他忿然的说。

“还不是全靠的菩萨,能够再见到你?”

“那是我自己要来的!菩萨并没有叫我回来!”

“我能够活到今天,便是菩萨保佑……”

“菩萨在哪里呢?你看见过吗?”

“呵,那里看不到。你难道没到过庙堂寺院吗?……”

“泥塑木雕的偶像,哼!打它几拳,又怎样!”涵子咬着牙齿说。

“咳,罪过,罪过……”她忽然伤心了。“我把你养大,让你进学校,你现在竟变到这样了……你从小本是很敬菩萨的……你忘记了,你十五岁的时候,生着很大的病,就是庙里求药求好的……”

“那是本来要好了。或者,病了那么久,就是求药求坏的。听了医生的话,早就不会吃那么大亏的。”

“你没有良心!我那种药没有给你吃,哪个医生没有请到,还说是求药求坏的!

三年不见了,她的心爱的儿子忽然变得这样厉害,她禁不住流出眼泪来。她懊恼,她怨恨,她想起来心痛。儿子虽然回来了,却依然是非常的寂寞,非常的孤独。

“做人真没味呵……”她喃喃的叹息着,觉得活着真和做梦一般。刚才仿佛过了,现在又听到了那乏味的忧愤的声音:

tab,tab……檐口的水滴声缓慢地无休止的响着,又单调又呆板。

tink,tink……河边垂柳的水滴声栗颤地无穷尽的响着,又幽咽又凄凉。

窗子外面的天空永远是那么惨淡阴暗,她的一生呵……

她低低地哭泣了。

“妈!你怎么呀?……病着的身体呵……饶恕我……我粗鲁……我陪你去,只要你相信呀!”

涵子着了急。他不能不屈服了,见到他母亲这样的伤心。他一面给她拭着眼泪,一面坚决地说:

“无论哪一天,你要去,我就陪你去。”

“这样就对了,”她收了眼泪说。“你才回来,休息一天,后天是初一,就和我一道到关帝庙去吧……?”

“落而呢?”

“会晴的。”

“不暗呢?……明天先请个医生来好吗?”

她摇了一摇头:

“我不吃药。后天一定会晴的……不晴也去得,路不远,扶着我……”

涵子点了点头,不敢反对了。但他的心里却充满了痛苦。他和母亲本是一颗心,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的;现在却生出不同来,在他们中间隔下了一条鸿沟,把他们的心分开了,把他们的世界划成了两个。母亲够爱他了,为着他活着,为着他苦着,甚至随时准备着为他牺牲生命,但对于她的信仰,却一点不肯放弃。而这信仰却只是一种迷信,一种愚蠢。她相信菩萨,既不知道神的历史和来源,也不了解教条和精神。她只是一味的盲从,而对于无神论者不但不盲从,却连听也不愿意听。无论拿什么证明给她看,都是空的。而他自己呢?他相信科学,并不是盲从,一切都有真凭实据的真理存在着的。在二十世纪的今日,他决不能跟着他母亲去信仰那泥塑木雕的偶像,无论他怎样的爱他母亲。他们中间的这一条鸿沟真是太大了,仿佛无穷尽的空间和时间,没有东西可以把它填平,也没有法子可以跨越过去。他的痛苦也有着这么大。

现在,他得陪着他母亲去拜菩萨了。他改变了信仰吗?决不。他不过照顾他病着的母亲行走罢了。他暗中是怀着满腹的讥笑的。

“下雨也去吗?”

“也去的。”

四月初一的早晨,果然仍下着雨,她仍要去。

为的什么呢?为的求药!哼!生病的人,就不怕风和雨了!仿佛已经给菩萨医好了病似的!这样要紧。仿佛赶火车似的!仿佛奔丧似的!仿佛逃难似的!仿佛天要崩了,地要塌了似的!……这简直比小孩子还没有知识,还糊涂!那边什么也没有,这里就先冒了个大险!这样衰弱的身体,两腿站起来就发抖,像要立刻栽倒似的!而她一定要去拜菩萨!拜泥塑木雕的偶像!一无知觉的偶像!

“香火受得多了,自然会灵的,”她说。

那么连那里的石头也有灵了!桌子也有灵了!凳子也有灵了!屋子也有灵了!一切都该成了妖精了!

就假定那泥塑木雕的关帝有灵吧,他懂得什么呀,那个红面孔的关云长?他几时学过医来?几时尝过百草?他活着会打仗,死后为什么不把张飞救出来,刘备救出来,诸葛亮救出来?为什么要眼望着蜀国给人家并吞呢?

“那是天数,是命运注定了的。”

那么,生了病,又何必求药呢?既然死活都是天数,都是命运注定了的!

没有一点理由!一丝一毫也没有!而她却一定要去!给她扶到船上,盖着很厚的被窝,还觉得寒冷的样子。这样老了,什么都慎重得利害的,现在却和自己开这么可怕的玩笑,儿戏自己的生命!

“唉,唉……”

涵子坐在船上,露着忧郁的脸色,暗暗地叹着气。他同他母亲在同一个天空下,在同一个时间里,在同一只船上,在同一条河上,听着同一的流水声,看着同一的细雨飘,呼吸着同一的空气,而他和他母亲的思想却是那么样的相反,中间的距离远至不堪言说,永无接近的可能……横隔在他们中间的,倘若是极大的海洋,也有轮船可通;倘若是大山,也有飞机可乘,而他们的心几乎是合拍地跳着的,竟被分隔得这样可怕……

看呀,他现在是怎样的讥笑着,反对着那偶像和他母亲的迷信,怎样苦恼着焦急着他母亲的病,而他母亲呢?

她非常的敬虔,非常的平静,她确信她这次的病立刻会好了。她头一天晚上就预备得好好的:洗脚梳头备香烛,办金箔,已经开始喃喃地念着她所决不了解也不求了解的经句。睡在床上只是翻来覆去的等天亮。东方才发白,她已经穿好衣服,斜坐在床上了。倘若不是生着病,这时已经到了庙里,跪在香案前呢。一早下着雨,她不再问“还没晴吗”,也不再怨恨似的说“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天气”。这两天,这寒凉的,潮湿的,忧郁的暮春天气,在她仿佛和美丽的晴天一样。她心里非常的舒畅,眼前闪耀着光明的快乐的希望。她不说半句不吉利的话,不略略皱一下眉头,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心一意的喃喃地念着经句,仿佛她只有一颗平静如镜的心,连那痛苦的躯壳也脱离了似的。虽然是下着细雨,吹着微风,船在河面驶着,依然是相当喧扰的:咕呀咕呀的船桨声,泊泊的破浪声,两岸淙淙的沟流声,行人的脚步声,时或远远地呜呜的汽车或汽船的汽笛声,某处咕咕的斑鸠唤雨声,一路上埠头边洗衣女人嘻嘻哈哈的笑语声,水面上来去的船只喧闹声,……但是这一切,她都没有听见,没有看见,她仿佛已经离开了这世界,到了清默寂寞的天堂似的。

“唉唉,……”

涵子一路叹息着,几乎发出声音来了。为了母亲,他现在是把他的痛苦紧紧地压在心里。但这痛苦却愈压愈膨胀起来,仿佛要爆烈了。他仰着头,望着天空,天空是那样的灰暗阴沉,无边的痛苦似的。他望着细雨,细雨像在低低的哭泣。他望着河面,河面蹙着忧苦的皱纹也对他望着。他转过脸去,对着两岸,两岸的水沟在对他诉苦似的呻吟着。

“苦呀,苦呀……”船桨对他叫着似的。

接着是一声声“唉,唉”的船夫叹息声。

“哈哈哈哈……”两岸埠头上的女人笑了起来,仿佛看见了他和她母亲中间隔着的那一条鸿沟。

涵子几乎透不过气了,连那潮湿的空气也是沉闷的窒息的。

船靠埠头了。要不是他母亲叫他,涵子简直还以为船仍在河的中心走着。

“滑稽的世界!”涵子自言自语的说,看着岸边,不觉好笑起来。

这里已经停满了船了:小的划子,大的摇船,有许多连篷还没有,在这样风雨的天气。有几只是二十里外的岙里来的,他看着船名就知道。有几只船上还载着兜子,那一定是更远在深山冷岙里了,或者是病得很利害。

他扶着他母亲走上岸来,一所堂皇华丽的庙宇和热闹的人群就映入了他的眼帘。这还是初一,如果是诞辰,还不晓得热闹到什么样子呢。

白了头发的,脱了牙齿的,聋了耳朵的,瞎了眼睛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坐着摇篮,坐着轿子,坐着船,从旱路,从水路,远远近近的来了。这中间,有的肿着眼睛,有的生着疮,有的烂着腿,有的在咳嗽,有的在发热,有的是肺病,有的是肠胃病,有的是心脏病,……这些人都是来求药的,他们都把关帝菩萨当做了内外科,妇人科,小儿科,一切疾病的治疗者。此外有些康健的人是来求财,求子孙,问寿命,问信息。把关帝菩萨当做了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万能者。一个一个拿着香烛进去,一个一个拿着香灰或签司出来。有的忧愁着,有的呻吟着,有的叹息着,有的流着眼泪,有的微笑着。他们生活在各种不同的屋角里,穿着各种不同的衣服,露着各种不同的面色,抱着各种不同的希望和要求,而他们的信仰却是一致的。

“愚蠢的人们……”涵子暗暗地说着,扶着他的母亲走到了关帝庙的门口。

那门口有着一片好大的广场,全用平滑的细致的石板铺着。左右两旁竖着高人云霄的旗杆,前面一个广大的圆池,四围用石栏杆绕着。走上高的石级,开着三道巨大的红漆的门,门口蹲着两个高大的石狮子。两边站着一个雄壮的马和马夫。香烟的气息就在这里开始了,大家都在这里礼拜着。

“让我点香呵……”明达婆婆说着,从涵子的手臂中脱出手来,衰弱无力地颤栗着,燃着了火柴。

“我给你插吧,”涵子苦恼地说着,“你没有一点气力呀!”

他接着香往香炉里插了下去,但他的心里充满了愤怒,这是一匹马,一匹泥塑的马!有着思想,有着情感的动物中最智慧的人现在竟向这样的东西行礼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无数的无数的男女老少,连他也轮到了点香的义务!要不是为了母亲,他几乎把香摔在那东西上面,用什么棍子敲毁了那塑像!

三个好高大的门限,他吃力地扶着他母亲跨了进去,就是宽阔的堂皇的走廊。脚下的石板是砌花的,红漆的柱子和栋梁上都有着精细的雕刻,墙上挂满了金光夺目的匾额和各色的旗幡,上面写着俗不可耐的崇拜与称扬的语句。墙的下部分砌着许许多多石刻的碑铭,一样地不值得一读的语句,下面署着某某善男或信女的名字。

“哼!……”涵子暗暗地自语着,“都是好人,到这里来的!但是我们社会的黑暗,社会的腐败,贪婪残暴的恶人从哪里来的呢?……”

他愤怒地对着那些来来去去的男女老少射着轻蔑的眼光。他看见他们都把头低下了,非常惭愧,非常内疚似的,静默得只听见轻缓的脚步声,细微的衣服磨擦声,和低低的暗祷声。

“看你们这些人出了庙门做些什么!争闹,欺骗,骄傲,凶横残忍……”

他现在绕过一个大院子,走上一个雕刻的石级,到了第二道门了。这里的柱子,栋梁,墙壁和门道,雕刻得愈加精细,仿佛是以前的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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