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悲哀 - 一

作者: 鲁彦4,046】字 目 录

眼前还是在一年半年以后呢?

赵老板忧郁地站了起来,推开通书,缓慢地又在房中踱来踱去的走了,不知怎样,他的脚忽然变得非常沉重,仿佛陷没在泥渡中一般,接着像愈陷愈下了,一直到了胸口,使他感觉到异样的压迫,上气和下气被什么截做两段,连结不起来。

“珠玉满怀……珠玉满怀……”他喃喃地念着,起了异样的恐慌。

他相信梦书上的解释不会错。珠王不藏在箱子里,藏在怀里,又是满怀,不用说是最叫人触目的,这叫做露财。露财便是凶多吉少。例如他自己,从前没有钱的时候,是并没有人来向他借钱的,无论什么事情,他也不怕得罪人家,不管是有钱的人或有势的人,但自从有了钱以后,大家就来向他借钱了,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忙个不停,好像他的钱是应该分给他们用的;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不敢得罪人了,尤其是有势力的人,一个不高兴,他们就说你是有钱的人,叫你破一点财。这两年来市面一落千丈,穷人愈加多,借钱的人愈加多了,借了去便很难归还,任凭你催他们十次百次,或拆掉他们的屋子把他们送到警察局里去。

“天下反啦!借了钱可以不还!”他愤怒地自言自语的说。“没有钱怎样还吗?谁叫你没有钱!没有生意做——谁叫你没有生意做呢?哼……”

赵老板走近账桌,开开抽屉,拿出一本账簿来。他的额上立刻聚满了深长的皱痕,两条眉毛变成弯曲的毛虫。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欠钱的人太多了,五元起,一直到两三千元,写满了厚厚的一本簿子。几笔上五百一千的,简直没有一点希望,他们有势也有钱,问他借钱,是明敲竹杠。只有那些借得最少的可以紧迫着催讨,今天已经十一月十六,阳历是十二月十一了,必须叫他们在阳历年内付清。要不然——休想太太平平过年!

赵老板牙齿一咬,鼻子的两侧露出两条深刻的弧形的皱纹来。他提起笔,把账簿里的人名和欠款一一摘录在一个手摺上。

“毕尚吉……哼!”他愤怒的说,“老婆死了也不讨,没有一点负担,难道二十元钱也还不清吗?一年半啦!打牌九,叉麻将就舍得!——这次限他五天,要不然,拆掉他的屋子!不要面皮的东西!——吴阿贵……二十元……赵阿大……三十五……林大富……十五……周菊香……”

赵老板连早饭也咽不下了,借钱的人竟有这么多,一直抄到十一点钟。随后他把唐账房叫了来说:

“给我每天去催,派得力的人去!……过了限期,通知林所长,照去年年底一样办!……”

随后待唐账房走出去后,赵老板又在房中不安地走了起来,不时望着壁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半了,他的大儿子德兴还不见回来。照预定的时间,他应该回来一点多钟了。这孩子做事情真马虎,二十三岁了,还是不很可靠,老是在外面赌钱弄女人。这次派他去押银子,无非是想叫他吃一点苦,练习做事的能力。因为同去的同福木行姚经理和万隆米行陈经理都是最能干的人物,一路可以指点他。这是最秘密的事情,连自己钱庄里的人也只知道是赶到县城里去换法币。赵老板自己老了,经不起海中的波浪,所以也只有派大儿子德兴去。这次十万元现银,赵老板名下占了四万,剩下来的六万是同福木行和万隆米行的。虽然也多少冒了一点险,但好处却比任何的买卖好。一百零一元纸币掉进一百元现银,卖给××人至少可作一百十元,像这次是作一百十五元算的,利息多么好呵!再过几天,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也没有人知道!

赵老板想到这里,不觉又快活起来,微笑重新走上了他的眉目间。

“赵老板!”

赵老板知道是姚经理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带着笑容,对着门边的客人。但几乎在同一的时间里,他的笑容就消失了,心中突突地跳了起来。

走进来的果然是姚经理和陈经理,但他们都露着仓惶的神情,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

“不好啦,赵老板!……”姚经理低声的说,战栗着声音。

“什么?……”赵老板吃吓地望着面前两副苍白的面孔,也禁不住战栗起来。

“德兴给他们……”

“给他们捉去啦……”陈经理低声的说。

“什么?……你们说什么?……”赵老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的问。

“你坐下,赵老板,事情不要紧,……两三天就可回来的……”陈经理的肥圆的脸上渐渐露出红色来。“并不是官厅,比不得犯罪……”

“那是谁呀,不是官厅?……”赵老板急忙地问,“谁敢捉我的儿子?……”

“是万家湾的土匪,新从盘龙岛上来的……”姚经理的态度也渐渐安定了,一对深陷的眼珠又恢复了庄严的神情。“船过那里,一定要我们靠岸……”

“我们高举着××国旗,他毫不理会,竟开起枪来……”陈经理插入说。

“水上侦缉队见到我们的旗,倒低低头,让我们通过啦,那晓得土匪却不管,一定要检查……”

“完啦,完啦……”赵老板叹息着说,敲着自己的心口,“十万元现银,唉,我的四万元!

“自然是大家晦气啦!……运气不好,有什么法子……”陈经理也叹着气,说。“只是德兴更倒霉,他们把他绑着走啦,说要你送三百担米去才愿放他回来……限十天之内……”

“唉,唉……”赵老板蹬着脚,说。

“我们两人情愿吃苦,代德兴留在那里,但土匪头不答应,一定要留下德兴……”

“那是独只眼的土匪头,”姚经理插入说。“他恶狠狠的说:你们休想欺骗我独眼龙!我的手下早已布满了毕家(石契)!他是长丰钱庄的小老板,怕我不知道吗?哼!回去告诉大老板,逾期不缴出米来,我这里就撕票啦!……”

“唉,唉!……”赵老板呆木了一样,说不出话来,只会连声的叹息。

“他还说,倘若你敢报官,他便派人到赵家村,烧掉你的屋子,杀你一家人哩……”

“报官!我就去报官!”赵老板气愤的说,“我有钱,不会请官兵保护我吗?……四万元给抢去啦,大儿子也不要啦!……我给他拚个命……我还有两个儿子!……飞机,炸弹,大炮,兵舰,机关枪,一齐去,量他独眼龙有多少人马!……解决得快,大儿子说不定也救得转来……”

“那不行,赵老板,”姚经理摇着头,说。“到底人命要紧。虽然只有两三千土匪,官兵不见得对付得了,也不见得肯认真对付,……独眼龙是个狠匪,你也防不胜防……”

“根本不能报官,”陈经理接着说,“本地的官厅不要紧,倘给上面的官厅知道了,是我们私运现银惹出来的……”

“唉,唉!……”赵老板失望地倒在椅上,痛苦得说不出话来。

“唉,唉!……”姚经理和陈经理也叹着气,静默了。

“四万元现银……三百担米……六元算……又是一千八百……唉……”赵老板喃喃地说,“珠玉满怀……果然应验啦……早做这梦,我就不做这买卖啦……这梦……这梦……”

他咬着牙齿,握着拳,蹬着脚,用力睁着眼睛,他不相信眼前这一切,怀疑着仍在梦里,想竭力从梦中觉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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