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手 - 第1节

作者: 阿嘉莎·克莉丝蒂11,842】字 目 录

说:“你会驾飞机,是吗?”

“是的。”

“所以才受了伤?”

“嗯,飞机不小心坠落了。”

梅根说:“这里没有人会驾飞机。”

“喔,”我说:“大概没有。你喜欢学开飞机吗?梅根。”

“我?”梅根似乎很意外,“老天,不喜欢,我一定会晕机。我连坐火车都会晕车。”

她停了停,用一种孩子气的直率问:“你会不会好起来,继续驾飞机?还是永远都会有点残废?”

“医生说我会完全复元。”

“对,可是他是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呢?”

“我想不是,”我答道:“老实说,我很有信心,也相信他的话。”

“那就好,可是的确有很多人都爱说谎。”

我没有说话,默默承认这个无可否认的事实。

梅根用一种犹似法官的口吻说:“我好高兴,我本来以为你会因为担心一生残废而脾气不好--不过要是天生如此情形就不一样了。”

“我没有脾气不好。”我冷冷说。

“喔,那是很性急吧。”

“我性急是因为我迫切地希望赶快复元,可是这种事是急不得的。”

“那又何必着急呢?”

我笑道:“親爱的女孩,难道你对即将发生的事从来不会迫切盼望吗?”

梅根想了想,答道:“不会,何必呢?没什么好着急盼望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被她那种绝望的口气吓了一跳,温和地对她说:“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她耸耸肩,“有什么事可做呢?”

“你没有任何嗜好吗?不玩任何游戏吗?没有任何朋友吗?”

“我不擅于玩游戏,这附近没几个女孩,认识的那些我又不喜欢,因为他们认为我很讨人厌。”

“真荒唐,她们为什么那么想?”

梅根摇摇头。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大街上了,梅根尖声说:

“葛理菲小姐来了,这个女人最讨厌了,老是要我参加那个可笑的团契,我讨厌参加团契。干嘛穿上一大堆衣服,戴上徽章,去做自己还不大会做的事?我觉得好愚蠢。”

大致说来,我很赞成梅根的说法,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表示同意,葛理菲小姐已经走到我们面前了。

这位很得意自己那个不恰当的名字--爱美--医生姐姐,跟她弟弟完全不同,自信十足。她的声音低沉,有一种对饱经风霜男性的吸引力。

“嗨,两位,”她挡住我们,说:“真是个舒服的早晨,对吗?梅根,我正想找你帮忙,替保守协会写一些信封。”

梅根呢喃了一些拒绝的话,掉过脚踏车龙头,溜向“国际商店”那边去了。

“真是个奇怪的孩子,”葛理菲小姐看着她的背影说:“懒骨头,每天只上游蕩,浪费时间,对可怜的辛明顿太太一定是一项很大的考验。我知道她母親已经试过好几次,要她找点事做--你知道,打字、速记、烹饪,或者养点安哥拉兔子,她实在需要找点事来调剂一下生活。”

那或许是真的,可是想到梅根,我就觉得我应该坚决拒绝爱美·葛理菲的任何建议,因为光是她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就够叫我生气的。

“我认为人不应该人偷懒,”葛理菲小姐又说:“尤其是年轻人。梅根既不漂亮又不迷人,有时候我会认为她像个白痴一样,真让她母親失望透了。她父親--你知道,”她放低了声音继续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母親一直担心这孩子会像他,心里痛苦得不得了。哎,总而言之,我说过,一种米养百种人。”

“幸好。”我答道。

爱美·葛理菲“高兴”地笑了。

“是啊,要是所有人全都一个模样,也不行啊。可是我不喜欢看任何人不好好过日子,我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也希望每个人都跟我一样。别人跟我说,你一年到头都住在乡下,一定烦死了,我说才不会呢!我一年到头都忙,也一年到头都很快乐。乡下也常常会发生很多故事,我的时间全都给占满了,要忙团契、学校里的事,还有各种委员会的事,连照顾欧文都没时间。”

这时,葛理菲小姐看到街对面又来了一个熟人,呢喃了几句她认识对方之类的话,就蹦蹦跳跳地过街去了,剩下我一个人朝银行那边走去。

我一直觉得葛理菲小姐过于盛气凌人。

我到银行顺利地办完事后,又到“贾伯瑞斯及辛明顿律师事务所”办公室。我不知道贾伯瑞斯这个人到底还在不在世,反正我从来就没看过他。我被引进理查·辛明顿专用的办公室,里面有一种成立多年的律师事务所的那种气息。

房里有许多契约箱,分别标着“何普夫人”、“爱佛拉德·卡尔男爵”、“威廉·叶士毕·何斯先生(已故)”……等等,一望而知是郡里有名望的家族,也联想到这家律师事务所处处合法,历史悠久。

辛明顿先生低头望着我给他的文件时,我看着他想道:如果辛明顿太太的第一次婚姻曾经遭到不幸的话,那么这第二度婚姻必然相当令她安心。理查·辛明顿是那种令人打心眼里尊敬的典型,绝不会让妻子感到片刻不安。长长的颈项中,有个明显的喉结,略带苍白的脸上,镶着直挺的长鼻子。毫无疑问是个好丈夫及好父親,可是却似乎过于冷静了些。

一会儿,辛明顿先生开口说话了,他说得很清晰很缓慢,显出他是个理智而聪明的人。

我们很快就把事情处理完了,我一边起身一边对他说:“刚才我和您的继女一起走到镇上来。”

好一会儿,辛明顿先生看来好像不知道他的继女是谁,接着才笑道:

“喔,喔,当然--梅根,好--呃--已经毕业回家有一段日子了,我们一直想替她找点事做--对,找点事做。可是当然啦,她还小,而且正如别人所说的,她的心理还不如她实际年龄大。”

我走出他有办公室,外面长凳上坐着一位老人。费力地填写着什么;一个瘦小、脸颊下垂的男孩;还有一个带着夹鼻眼镜的卷发中年婦女,在打字机上匆忙地打东西。

如果这就是金区小姐的话,我的确同意欧文·葛理菲的看法:她和她的雇主之间决不可能有什么感情纠葛。

接着,我走到面包店,要了一条葡萄干土司,一会儿,我就拿到一条“刚出炉的新鲜面包”--我把面包捧在胸前,果然立即传来一股温热。

走出面包店,我在街上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希望看到乔安娜开车过来。刚才走了那么一大段路,我已经相当累了,而且手上又撑拐杖又捧面包,走路的样子,实在有点可笑。

可是左瞧右瞧就是没有乔安娜的影子。

突然,我高兴而不敢置信地看着前面,从马路那边缓缓走来一位女神,除了“女神”,我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那么完美无瑕的五官,活泼可爱的金色卷发,以及高挺秀丽的身材,对这个名词的确当之无愧。她轻飘飘地向我走近,好像不费任何力气。

真是个耀眼,令人难以相信,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女孩。

就在我极端兴奋的当儿,有什么东西掉了--是那条葡萄干土司从我手臂里掉了下去。我俯身去捡,拐杖却又掉在地上,我滑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那个女神有力的手臂抓住我,把我扶起来。

我结结巴巴地说:“多--多谢你,真--真是抱歉。”

她捡起土司,和手杖一起交还给我,然后親切愉快地笑道:“没什么,一点也不麻烦,别放在心上。”而那种魔力却在平淡、能干的声音中消失了。

好看、健康,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别的。

我忽然想到,要是上帝也赋予特洛伊城的美女海伦这么平板的声音,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呢?

真奇怪!一个女孩子不开口的时候,能使你心灵深处震撼激蕩不已,可是她一开口,所有那些神奇的力量全都不存在了。

不过我也碰到过相反的情形,有一次我遇到一个瘦小平凡的女人,谁都不会回过头再看她第二眼,可是当她一开口,一切都不同了,仿佛空气中忽然散发出某种魔力,就像埃及艳后克丽奥佩拉再现一样。

乔安娜把车停在我身边,我却没注意到,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对劲。

“没什么,”我尽力集中精神,说:“我正在想特洛伊城的美女海伦和一些其他人。”

“在这种地方想?真好笑!”乔安娜说:“你看起来好奇怪,把土司面包抱在胸前,张大嘴傻傻地站着。”

“我是吓了一跳,”我说:“我刚才神游了特洛伊,却又突然回到现实里。”

我指着那个优雅而逐渐飘远的背景,问乔安娜道:“你知道那是谁吗?”

乔安娜看了那个女孩一眼,说是辛明顿孩子的保姆兼家庭教师。

“就是她让你吓了一跳?”她问:“长得很漂亮,就是没什么内涵。”

“我知道,”我说:“只是个漂亮女孩罢了,我刚才还以为她是维纳斯再世呢!”

乔安娜打开车门让我上去。

“很好笑,不是吗?”她说:“有些人长得很好看,却没有半点吸引力,就像那个女孩,真是可惜!”

我说她如果当了保姆兼家庭教师的话,情形恐怕也一样。

☆☆☆

那天下午,我们到皮先生家喝下午茶。

皮先生是个女人味很重的矮胖男人,对他所收集的德勒斯登牧羊女像及年代不同的家具非常喜爱。

他住在宗教改革时代所破坏的一块废墟附近。

他的房间一点都不像个男人的房间,窗帘和椅垫都是用最昂贵的柔色丝料做成的。

皮先生一边对我们展示解说他收藏的珍品,一边抖动着他肥胖的小手。说到他从意大利威洛纳把那些宝贝带回来的情形,他的声音更升到了高八度。

乔安娜和我都很喜欢古玩,所以也很了解他的心情。

“能够得到两位这么有见识的人加入我们的小团体,真是太荣幸、太荣幸了。你们知道,这附近的那些好人,都只是些淳朴的乡下人,对艺术品一点都不懂,也没有丝毫兴趣。他们的房子里啊--看了真会叫你流眼泪,親爱的小姐,我敢保证一定会让你伤心得痛哭流涕。或许--你已经有过親身体验了吧?”

乔安娜摇摇头,说还没有。

“你们现在住的房子,”皮先生又说:“就是爱蜜莉·巴顿小姐的房子,也很有吸引力,她收藏了几样好东西,相当好,其中有一、两件真可以说是一流的。她本人也有鉴赏力--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跟我一样好。我有时候也担心,她喜欢把东西保持原状,倒不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是因为她母親以前一直是那样保持着。”

他又把注意力移到我身上,声音也变了,从一个全神贯注的艺术家,变成平淡单调的闲聊:“你一点都不认识她们一家人?不认识?--噢,是房屋掮客介绍的。可是,親爱的,你‘实在应该’认识那一家人!我搬到这儿来的时候,她母親还在世。实在是个很难令人相信的人--太难、太难相信了!‘怪物’!完完全全的怪物!那种老式的维多利亚怪物,全心全力照顾她女儿,对,就是这么回事。她的身材很高大,五个女儿就整天围在她身边。‘我家那些女孩呀!’她老是这么提起那些女儿。‘女孩!’老天,当时,最大的那个都已经六十多岁了。”

“‘那些笨女!’她偶尔也会这么叫她们。她们就像黑奴一样,跟在她身边拿东西、当应声虫。到了晚上十点,她们一定得上床睡觉,卧房里不准升火,也不准邀请朋友到家里来玩,真没听过这种事。你知道,她看不起她们,因为她们没结婚。可是事实上像她那样安排她们的生活,她们根本不可能碰上什么人。我相信爱蜜莉或者爱妮斯曾经跟一个副牧师有过感情,可是他的家庭环境不够好,做媽媽的马上就阻止了这件事!”

“听起来像小说一样。”乔安娜说。

“喔,親爱的,一点都没错。后来,那个可怕的老女人死了,当然,‘那时候’还不算太迟。她们只是继续住在那儿,低声谈论媽媽希望她们过的日子。就连整修她的房间时,她们都觉得仿佛亵渎了什么神圣的东西。不过她们就那样安安静静的在那个住下去,倒也能够自得其乐。可惜,她们的体力都不很好,一个个相继死了。爱迪丝是染上流行感冒死的。咪妮动了一次手术,始终没有复元,也接着死了。可怜的玛柏中风之后,爱蜜莉全心全力地照顾她,事实上,那个可怜的女人除了照顾她整整十年之外,什么事都没做。她是个可爱的人,你不觉得吗?就像一件德勒斯登的古物一样,可惜她遭到经济困难--不过当然啦,所有的投资全都贬值了。”

“我们住在她屋子里,老觉得有点可怕。”乔安娜说。

“噢,别这样,親爱的小姐,不要存着这种想法。她那个親爱的佛罗伦斯对她非常忠心,她也親口告诉我,她觉得自己实在太幸运了。”

“那间房子,”我说:“有一种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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