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不听西域送侍子,置都护。以为不以蛮夷劳中国。前者文泰之来,陛下厚其赐,致缘道供亿甚苦。若诸国皆来,将不胜其敝。听其商贾往来,与边民交市,则可耳。倘以宾客礼送之,非中国之利也。”太宗曰:“卿论是也。”时遣使人已行,辄诏止之。
上以屡年丰熟,民殷国富,尝与群臣语及治化,乃曰:“今朕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如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上深然之。封德彝进曰:“徵之言非也。三代以还,人渐浇讹,故秦专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耶?魏徽书生,未识时务。信其虚论,必败国家。”徵抗言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汤武皆承大乱之后,身致太平。若谓古人淳朴,渐致浇讹,则至于今日,当尽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从徵言。先年关中饥馑,米豆一斗值绢一匹。连岁天下蝗虫、大水,百姓疲竭。太宗勤而抚之,虽有东西就食,流离出境者,未尝嗟怨。是时天下大熟,流散者皆归乡里,米豆不过三四钱。年终出死囚,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内外不闭行旅,不用赍粮,取给于道路焉。
他日,太宗谓长孙无忌曰:“贞观之初,议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惟魏徵劝朕偃武修文,中国自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成擒,其酋长并带刀宿卫,皆袭衣冠。徵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见之耳。”徵再拜谢曰:“此皆陛下威德,臣何力之有?”帝曰:“朕能任公,公能称朕所任,则其功岂独在朕乎?”
第六十七节 唐太宗避暑九成宫 张公瑾哀闻辰日哭
一日,上谓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惧:比年丰熟,斗粟三钱,一喜也;北虏降服,边廷无事,二喜也;遇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此一惧也。”群臣曰:“陛下安不忘危,社稷之幸也!”忽房玄龄奏:“阅视府甲兵,芒锋耀目,胜过隋朝。”太宗曰:“甲兵武备,诚不可阙。公等以远胜隋世。炀帝甲兵,岂不足耶?卒亡天下。若公等尽力辅治,使百姓安宁,此乃朕之甲兵也。”
一日,太宗与卫骑游猎于后苑,众人于紫薇花下赶起一兔。上见之,亲架弓逐之。长孙无忌在后谏曰:“射猎较力,秦府之事也。今天命陛下为华夷父母,乃不思享国长久之计,奈何自轻为武人之能哉?”太宗又将逐鹿,无忌固谏乃罢。次日会朝,上忆无忌之言,问公卿以享国长久之计,萧瑀对曰:“三代封建而长久,秦孤立而速亡。陛下比者既立太子,余王须使领藩镇之任,正今日之急务也。”上以为然,令群臣议之。魏徵曰:“京畿税少,多资畿外。若尽以封建,经费顿阙。又燕、秦、赵、代俱带外夷,若有警急取兵,内地难以齐赴,甚非长计也。”李百药以为:“勋戚子孙,皆有人民、社稷之寄,易世之后,骄淫自恣,攻战相残,害民尤深。不若令之迭居,母使外封也。”颜师古曰:“不若分王宗子出外,勿令过大邑,兼以州县杂错而居,互相维持,足扶京室。陛下再为设置官僚,皆令省司选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贡礼仪,立成一定之制。此万代无虞也。”太宗大悦,乃从师古之策。诏宗室有功绩、贤良者,作藩镇,部遗其子孙。令所司明条例,定等级高下以奏。不数日中,申详开定制上闻,王封由是大定焉。
忽有司以当决死刑上奏,帝谓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诏令三覆检察,盖欲思之详熟也。而有司须臾之间,即谓三覆已讫。又断狱者,惟据律文拟罪,虽情在可怜,而不敢违法。其间岂能尽无冤乎?古者刑人,君为之罢乐减膳。朕虽庭无常设之乐,亦不常食酒肉,但未曾著为令耳。今制:决死办者,二日间,国中五覆奏;下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不得进酒肉,内教坊及太常不得举乐,皆令其居门下,覆视罪囚,有据法当死而情可怜者,录状以闻。”由是全活甚众。
静轩周先生有诗赞曰:罪当抵死复能全,一旦云开见日天。是处囹圄荆棘满,太宗君德绝无冤。
他日太宗与侍臣论狱,魏徵曰:“炀帝时常有盗发。捕得之,拷讯服罪者,二千余人,悉令斩之。时大理丞张元济,寻其状察之,惟五人尝为盗,余皆平民。元济当时终不敢执奏,尽被杀之。”太宗曰:“岂惟炀帝无道,其臣亦不尽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又尝谓执政曰:“朕尝恐因喜怒妄行赏罚。故欲公等极谏。公等有不是处,亦宜受人谏,不可以己之所欲恶人而违其言。苟自不能受谏,安能谏人?”玄龄等拜旨曰:“谨佩圣谕。”
时边臣呈奏:“康国部落蕃滋,欲求内附。乞上裁处。”帝与侍臣议曰:“前代帝王,好招来绝域,以求服远之名,无益于用,反成糜弊百姓。今奏康国内附,倘有急难,于义不得不救。其地又远,师行万里,岂不疲劳?劳百姓以取虚名,朕不为也。”下诏不受,顾谓魏徵曰:“治国如治病。病虽愈,尤宜调护。倘轻自放纵,病复作,则不可救矣。今中国幸安,四夷俱服,诚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惟惧不终。故欲日闻卿辈谏争也。”魏徵曰:“内外太平,臣不以为喜。惟喜陛下安居思危耳。”太宗复问之曰:“比者群臣皆以封禅为帝王盛事,朕意以为不然。若天下遂安,家给人足,虽不封禅亦何伤乎?昔秦始皇封禅,而汉文帝不封禅。后世未有议文帝不及始皇。且祀天扫地而祭,何必登泰山之巅,封数尺之土,然后可以展其诚敬乎?及群臣请不止,朕将从之,独卿以为不可。卿试言何为不可?”徵对曰:“陛下功高德厚,中国安宁,四夷宾服。年谷岁丰,祥瑞叠见。是六者,陛下皆有之。然户口未复,仓廪尚虚,车驾东巡,供顿劳费。又伊、洛以东,从事久废,灌莽极目。陛下车驾启行,远夷君长皆当扈从,此乃引戎狄入腹中,而示之以虚弱也。尚赏赍不继,见有远人之望,费用连年,深致百姓之劳。崇虚名而受实患。此臣所以为不可也。”太宗深然之。会有司奏:“河南、北大水。”封禅事遂息。明年,群臣复以为请。帝有幸九成宫避暑之命,乃止。
其时太宗銮驾准备起行,文武各伺候随驾。监察御史马周上疏谏曰:“大安宫在长安城西,制度卑小,而车驾独为避暑之行,是太上皇留暑中,而陛下居凉处也。清温之礼,臣窃有所未安。然且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视膳。今九成宫去京城三百余里,太上皇或时思念陛下,陛下何以赴之?今陛下行计已成,不可复止。愿速示返,期以解众惑,仍逐增大安宫,以称中外之望。”马周疏上,而太宗仪从已在途矣。既幸九成宫,来五十日,复回车驾。会朝廷将长乐公主出嫁长孙冲。上降敕有司,资送公主之物,倍过于永嘉长公主。魏徵谏曰:“昔汉明帝欲封皇子,曰:‘我子岂得与先帝子比?’令如楚淮王一半地方封之。今奈何资送公主反倍于长主乎?”太宗薄怒曰:“卿且退,容吾思之。”乃入宫中,以魏徵言告于皇后长孙氏。后叹曰:“妾素闻陛下称重魏徵,妾不知其故。今观其所言,皆引义礼以抑人主之私情,乃知真社稷之臣也。陛下当纳其谏。”帝依后言,乃复敕有司,照常例送之。后因遣中使厚赐魏徵,且语之曰:“闻公正直,今乃见之。愿公常秉此心,勿转移也。”使者领命,赍赐物径至魏徵府中,谕以皇后来意。魏徵不敢辞,拜而受之。
一日,太宗罢朝,退入宫中。长孙皇后接见,上怒犹未息,对后曰:“遇有机会,必须杀此田舍翁。”后问曰:“田舍翁为谁?”上曰:“可恨魏徵,朕有所为,彼每当朝廷辱我,故将杀之。”后闻之退,具朝服进曰:“妾闻天下之安,由主明而臣直。今魏徵忠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上大悦。次日视朝,中书省奏:“邹公张公瑾卒。”太宗闻奏,为之恸曰:“国事倥偬,贤臣相继而丧。孤何以望哉?”因命有司:“即整备鸾驾,朕将亲临公瑾第发哀。”有司奏曰:“今日建辰,历书忌哭泣之事。陛下宜慎之。”上曰:“君臣犹父子也。情发于哀,安避辰日?”竟命出车驾而哭之。
静轩先生有诗曰:扶植纲常志每坚,君臣情义两兼全。自来欲效唐虞治,不与贤能假数年。
却说太宗幸九成宫既回,未有赐命。至秋七月夕日,诏宴近臣于册霁殿。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徵昔日仇雠,不量今日得同此宴也。”上曰:“徵、珪尽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谏我,遇不从,待我与之言,即不应,何也?”魏徵对曰:“臣以事为不是故谏。若陛下不从而臣应之,则事遂施行。故不敢应。”太宗曰:“卿就应而复谏何伤?”徵曰:“昔者舜帝戒群臣曰:‘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臣心知其非,而口应陛下,乃面从也。岂稷、契事舜之意耶?”上大笑曰:“人言魏徵举止疏慢,我视之,更觉妩媚,正谓此耳。”徵起拜谢曰:“陛下纳臣所言,故臣得尽其愚。若陛下拒之不受,臣何敢数犯颜色乎?”太宗是之,顾谓王珪曰:“玄龄以下,朕宜悉加品藻。且自谓,与数子何如?”时魏徵、房玄龄、李靖、温彦博、戴胄等俱在宴。珪乃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唯允,臣不如彦博;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耻君不及尧舜,以谏诤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太宗深以为然。众人亦服其确论。
内官行酒至半,上指殿屋谓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营构既成,莫只改移。苟换一榱,修整一瓦,践踏动摇,必有所损。若思奇变法度,不守其旧,劳扰实多。”群臣拜伏。是日宴罢,上命小黄门传烛,送各官出宫。
第六十八节 侯君集左骑破虏 李药师两路分兵
贞观六年秋九月,太宗巡行庆善宫,因宴群臣于宫中。诸镇之官,皆得预其列。太宗传命已罢,正值天气清朗,金紫辉映。上命赋臣歌诗,奏于管弦。因谓侍臣曰:“朕百战之余,而有天下。今四方平定,拟此乐名曰《功成庆善乐》,亦允当乎?”众臣皆曰:“陛下英武所及,戎马顿息。今名是乐,实相称矣。”上大悦。又使聪俊童子六十四人,各戴进贤冠,穿紫绔褶,长袖漆髻,着屣履而舞,号为《九功舞》。太宗曰:“朕于是宫所生,车驾未临此宫数年矣。今日得君臣之乐,亦良会也。尔众人自皇族以下,各依品从而坐,无得喧哗失礼。”众臣奉命,皆循序列坐。命黄门行酒。是日,歌声遏耳,彭瑟洋洋,宫中大吹大擂。
酒行一周,有任城王道宗,放肆不循礼法,欺傲下坐之位。他人不言,忽右列第三位逞出曰:“汝有何功,得坐上位,而欺压我等耶?”众人大惊,视之,乃善阳人氏,覆姓尉迟,名敬德也,见为同州刺史,是日亦在其列。道宗曰:“上命依论品爵,吾乃天子宗亲也,坐是位岂越分哉?汝远职之臣,敢来与我争上下乎?”敬德大怒,伸出一拳打来,正中道宗左目。众人各起身劝,时道宗目睛返转,左只几眇,先逃席而出。上不悦,乃罢。大小群臣皆散。次日视朝,太宗谓侍臣曰:“昨日君臣相乐,朕自以为一时良会。敬德有失人臣之礼,朕甚不乐。道宗实寡人贵族也,彼亦如是行凶,况同类者乎?朕之言甚非有私道宗也。”言未毕,忽奏:“敬德自缚请罪。”众臣怀惧,皆为之力请曰:“敬德武臣,本不习儒行。今无礼,有忤圣旨,乞陛下念其汗马之功,宽宥罪责。”太宗召入敬德,为释其缚,谓之曰:“朕欲与卿共保富贵,然卿居官数犯法,朕不以过而掩卿之功。乃知汉有韩、彭,一旦菹醢,非高祖之罪也。”敬德叩头谢罪。上曰:“卿再不宜如是。恐司法者不敢容私也。”敬德再拜而出。由是始惧,顿敛其暴矣。
贞观七年春正月朝会,太宗以王珪求罢,加魏徵为侍中。一日,与侍臣论安危之本,温彦博曰:“愿陛下所为,常如贞观初年,则善矣。”帝曰:“朕近来怠于为政乎?”魏徵曰:“贞观之初,陛下节俭,求谏不倦。近来工作微多,谏者颇有逆旨,此其所以异耳。”帝欣然纳之。秋九月,赦死囚三百九十人。先是,太宗亲录系囚,见该死者,怜念之,放其归家。约其来年秋复来就狱。仍敕天下:“但有死囚,皆放遣,使其依期来长安。”死囚既归,是年天下死囚,果是皆如期自至朝堂请死。上皆赦之。
静轩先生有诗云:太宗仁德春天下,卓卓巍巍万古钦。四百罪囚俱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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