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位,犹忆当年保治间。是月,永宁公王珪卒。上闻之伤悼不已。既退便殿,见武臣尉迟敬德尚未出,太宗召问之曰:“人或言卿有叛,何也?”敬德曰:“臣从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钱九陇、公孙武达、李安远、樊兴、屈突通等,尽已物故。今之存者,皆锋镝之余也。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因解衣投地,出其瘢痍以示太宗。太宗见之流泣,抚之曰:“卿之心,寡人足知矣。寝室赠金之言,朕尝不忘。今将反言以试卿耳。”敬德叩首曰:“臣虽年迈,报陛下之心,绻绻于怀。自不知出于何日也,敢有过望哉。”太宗厚慰而退。他日复召敬德入宫中曰:“朕欲将公主嫁卿,何如?”对曰:“臣妻虽陋相,与共贫贱久矣。臣虽不学书,闻古人云:‘富不易妻。’今陛下以公主妻臣,此非臣之所愿也。”上悦其至诚,以为鄜州都督。仍诏宗室功臣,得袭刺史职。
中书舍人马周奏曰:“尧、舜之父,犹有朱均之子。倘有孩童袭职,万一骄愚,百姓被殃,国家受败,则与毒害于见存之百姓,宁使割恩于已亡之一臣矣。是则向所谓爱之者,乃所以伤之也。臣请宜赋以茅土,畴其户邑。必有材行,随器授官,使其人得奉大恩,而子孙终其福禄,乃长计也。”长孙无忌亦奏曰:“纵使陛下封臣,臣亦不愿之。国(因)臣披荆棘事陛下,今海内宁一。奈何弃之外州乎?”太宗曰:“割地以封功臣,古今通义。朕欲令公子孙世为有土之君,而公不愿。朕岂强公以茅土耶?”乃诏停之。
话分两头。却说高昌王麹文泰部下,有牙将赤健阿、天汉军二人,皆有万夫之勇,部落约数万。文泰自恃居西域冲要,人马精雄,欲起叛谋。是时西路进贡,皆由高昌而过,年年被文泰遏绝。遇中国有通使者,即拘留之。边廷屡次报入京师。诏令入朝又不至。自是为恶尤盛。附近之民,被其侵掠,不得宁居。声势颇张。太宗乃御书遣使问状,使命领得敕旨,径诣高昌,来见文泰,正遇文泰与众部落在帐中商议,听的中国遣使人到,召入问之。使人将圣旨宣读,文泰众跪听罢,问使者曰:“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岂不能自生耶?何用圣旨恼吾辈乎?”即令:“将使者临下,看大唐奈我何否?”左将赤健阿进曰:“今上威风咸仰,中国谋臣勇将如云。大王不闻征突厥、吐谷浑之事乎?今监一使而惹天兵来到,吾辈岂得安生?不如以温言遣之,斯可保后虑矣。”文泰从其言,始放使者还国。
使命得脱高昌,漏夜奔回长安,朝见太宗,以文泰言奏知。太宗怒曰:“蛮鬼敢纵言以侮朝廷哉!”即下诏发兵讨之。会薛延陀可汗遣使请为向导,上意决行。众臣皆谏,以为:“西域不服王化,人习顽性,陛下以诏抚安之,虽未得利,亦无所损。如大军一动,劳费不资,甚非利便也。”上意亦望文泰悔过,复下玺书以示祸福,召之入朝。使者仍赍敕书至西域安抚。文泰部落报入帐中:“天朝复差使命来此。”文泰召入,使者以玺书呈进,拆读玺书曰:
朕以君临天下,皇风所披,四夷宾服。奚尔高昌不遵声教,徒恃犬羊之众,有犯中原之意。即将发兵遣将,芟除恶孽,以靖边界。朕念禽兽亦贪生而惧死,何况略近于人性。是以征讨之诏,止而不下,朕今以往者不追,来者宜鉴,敕尔文泰轻骑入朝,拱手称臣。非惟可以免罪,犹或有所颁赐。如仍然以天子之牒,视如故纸,天兵一临,玉石不分。文泰其自谅之。
文泰看玺书毕,以示部将赤健阿等曰:“天子召我来朝,可行否?”众皆劝之曰:“朝廷屡次诏下,今不往,恐得罪反重。不如入朝谢罪,或可以保洗前愆。”文泰惧罪,乃曰:“若去必无还理。只且自守其地,唐兵便能擒我耶?”由是竟称疾不住,使人回奏曰:“文泰专肆其志,称疾不来。”太宗大怒曰:“不诛麹文泰,何以服四夷?”乃遣总管侯君集及薛万均,发精兵十二万,征讨高昌。”君集等领旨,辞帝出师,不在话下。
太宗以君集兵马既行,与魏徵、房玄龄幸国子监观释奠,命祭酒孔颖达讲《孝经》,赐诸生有差。因谓魏徵曰:“治道不明,由《五经》未备。朕将以国子生讲明圣人之道,以著为经。卿等试为区处。”徵曰:“欲使圣经灿然如星日,必在硕儒才学者能之。陛下可召天下明儒入国子监,授以学官职,得与儒臣互相参详,日与讲解。不出期年,无患治不若古,道弗明也。”上悦曰:“卿之言,金石论也。”乃大征天下名儒为学官,使之讲论。学生能明一经以上,皆得补官。增筑学舍千二百间,增学生满三千二百六十员。于是四方学者云集京师,乃至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诸酋长,亦遣子弟请入国学。升讲筵者,至八千余人。他日上谓魏徵曰:“用公之策,果致治平。是知好学之心,人皆所向慕者也。”徵曰:“上之所好,下必有甚然。理固如此也。”忽报:“太史令傅奕卒。”上闻之,顾谓侍臣曰:“临湖之变,傅奕常以星变告我。朕当时疑其有附会之说。及事定,始知其不妄也。今闻其死,朕甚伤焉。”魏徵曰:“天人一理也。陛下德符上天,而先著其兆,岂偶然哉?今后犹当以天变为惧,日新其德,妖孽自成祯祥矣。”帝深然之,命有司给官钱,与奕丧礼。傅奕精究术数之书,而终不之信。遇病不呼医饵药。
有僧自西域来,能咒人使立死,复咒即生。上试之,以验告奕。奕曰:“此邪术也。臣闻:‘邪不胜正。’使请咒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咒奕。奕初无所觉,须臾,僧忽僵仆,遂不复苏。又有婆罗门僧,言得佛齿,所击辄碎。长安士女辐凑(辏)如市。奕谓其子曰:“吾闻有金刚石者,性至坚,物莫能伤。惟羚羊角能破之。汝往试焉。其子如言叩之,应手而碎。观者乃止。奕年八十五卒。临终,戒其子无得学佛书。又集魏晋以来驳佛教者为《高识传》十卷,行于世。
却说高昌王麹文泰听的唐起兵来伐,谓其国人曰:“中国至我地,共七千里,而有二千里之沙碛,地无水草,人马不堪行,寒风如刀,热风如烧,安能止大军乎?我等只在深沟高壑,婴城而守,唐兵其奈我何?”言未毕,哨马报:“唐兵遍地而来,离高昌止曾一百里。大王作急定夺。”文昌惊曰:“唐兵从何来,而若是其速也?”即传令部落:“各用心守把城郭,防备迎敌。”是时众骑虽依号令,终是恐惧不安。文昌因怀惧,夜来疾发,气逐不止。至四更而死。侵早诸胡将发哀,辄立其子智盛统领国众。牙将赤健阿进曰:“即目大敌在前,一面令诸将照队伍,防护城池;一边刻日葬埋国王。候在唐兵来到,又作商量。”智盛依其议,即吩咐众人依令而行。
却说哨马报入侯君集军中:“见有高昌王文昌,因发疾而死。部落立其子智盛统领国事。即目要安葬,城中四下预备守御,十分坚固。”诸将闻此消息,入告曰:“文昌既死,国人未安,其子年幼,不知军旅。总管宜乘此机袭之,一举可以成功也。侯君集曰:“天子以高昌无礼,故使吾讨之。今袭人于墟墓之间,非问罪之师也。再过数日,吾自有智取之。”众人再不敢言。第五日,君集下令三军拔寨,离西山直抵高昌城下。原来这高昌乃西域旧都也,周围都是高山,城池坚固,墙垣宏阔,攻打甚难。君集令诸将四面围了,城下堆起砂土,准备攻城之具。智盛在城中,知得唐兵攻打紧急,聚众人商议。右牙将天汉军曰:“唐兵势大,如何迎敌?今国主幼(初)丧,人怀内惧,纵部兵出战,必致倾亡。不如开城纳降,以保吾国,为今日之上计也。”智盛问曰:“尔众人皆愿降乎?”左牙将赤健阿曰:“降者易安,战者难保。大王可从汉军之策。”智盛曰:“只恐吾父罪重,若降未免夷灭。不如与诸军死守。”赤健阿曰:“今天子四海皆沾其泽,岂独见罪于我辈?且先主既死,大王降之,必保无虞也。”于是智盛于城上插起降旗。次日大开西门,率众部落诣侯君集军前纳降。
第七十三节 李思摩大战薛延陀 徐世勣兵救阿思力
君集听得高昌王来降,吩咐三军严其队伍,亲出辕门迎接。见高昌王拜伏帐下,君集扶起,引入军中谕之曰:“吾主宽仁爱下,但有来廷者,无不礼接。君今既降,吾当保奏天子,使尔永远为国主也。”智盛再三叩首谢罪。次日,君集大军入城,见其部落富实,众人各争取财物,君集不能禁止。副将薛万均亦私入高昌宫室。城中大乱三日,君集乃严下禁令:“再有窃盗民物者腰斩。”由是诸军始有约束,其乱方息。仍遣薛万均分兵招安其地。数日,来降者二十二城,得户口八千四十余。君集以高昌之地悉平,乃议班师。大军离了高昌,国王率部曲送出隘口而回。君集人马已近关中。次日早朝,见太宗奏知:“臣部三军,直抵沙漠,后主智盛,怀威感德纳降。致不动声势,已平定高昌。所属二十二城,乞陛下定夺。”太宗大悦,重赏侯君集等,与群臣商议,欲以高昌为州县。魏徵谏曰:“文泰有罪,故陛下发兵讨之。今罪人已死,其子又服,宜抚其百姓,存其社稷,复立其子,则威德被于遐荒,四夷皆悦服。若以为州县,当复遣兵镇守,劳费不赀,死亡相继,而陛下终不得高昌撮粟尺帛,以佐中国。所谓散有用以事无用也。”上曰:“吾以为州县,因彼土地人民,而资其用,何有不可?”遂不听徵谏,下诏以其地为西州,置安西都护府。每岁发兵千余人,戍守其地。谏议大夫褚遂良上疏谏曰:“陛下取高昌,调人屯戍,破产办装,死亡者众。设使张掖、酒泉有烽燧之警,陛下岂得高昌一夫斗粟之用?终当发陇右诸州兵食以赴之耳。然则河西者,中国之心腹,高昌者,他人之手足。奈何糜弊本根,以事无用之土乎?愿择高昌子弟,使君其国,求为藩辅,内安外宁,不亦善乎?”上弗听。
是时侯君集因破高昌,私其珍宝,将士争为窃盗,被有司劾奏。诏下君集等于狱治罪。中书舍人岑文本谏曰:“命将出师,主为克敌。苟能克敌,虽贪可赏。若其败绩,虽廉可诛。是以黄石公曰:‘使智,使勇,使贪,使愚。’故智者乐立其功,勇者好行其志,贪者急趣其利,愚者不计其死。今君集等虽有罪过,愿录其微劳,而赦宥之,则虽屈法,而陛下之德弥显矣。”上曰:“君集以主将得罪,在不赦论。卿奏其有平高昌之功,朕当释之。止有薛万均破高昌之时,私人妇女,须付大理寺,与妇女对辨,审的实治罪。”魏徵谏曰:“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今遣大将军而与亡国妇女对辨。使事实,则所得者轻;事妄,则所失者重。”上曰:“卿之言是也。”遽释之。
贞观十五年夏五月,太宗遣方郎中陈大德使高丽,大德承诏,初入其境,欲志山川风俗,所至城邑,以绫绮送其守者。守臣皆悦,大德因得游历各处。至玄菟新城,见中国人,乃是隋末从军没于高丽者,各来问亲戚存没。大德曰:“尔等妻子亲戚皆无恙。”众人闻说,皆涕泣相告。数日后,大德既回,隋人望之而哭者,遍于郊野。大德归,言于太宗曰:“臣奉使高丽,历遍其山川城郭,何处可以屯兵,何处可以埋伏,前后往来之路,总画成一图,名曰《指掌图》,今特以献陛下。且高丽沃野之地,民殷国富,与他国不同。若得之,足可以为大藩镇也。”太宗览其图,大喜曰:“高丽本四郡地耳,吾发兵数万,取之不难。但山东州县雕残未复,吾不欲劳之也。候有机会,朕当与卿等图之。”大德既退,太宗诏来年二月,将封泰山。有司承旨,各预备不题。
却说薛延陀、真珠可汗,闻天子将东封,聚集众人商议曰:“中国欺辱我等,重待思摩阿。常欲报之无因,今天子封太(泰)山,边境之臣扈从,必空虚。我以此时,取思摩如拾草芥耳。”乃命其子大度设、骁将张天王,发诸部兵合二十万,击突厥思摩。诸部得令,引兵马离北碛,鼙声大振而来。哨马报入突厥,李思摩闻此消息,亦部众将出平城迎敌。遥望薛延陀人马旌旗交杂,杀气连天。来到平川旷野,两下各屯住营脚。李思摩横枪勒马,出军前骂曰:“尔等不伏王化之徒,大唐天子有甚负你处?又思叛耶?”对营薛延陀亦骂曰:“天子只重汝辈,尝有征伐我国意。今日先擒汝辈,然后叛入长安。”思摩大怒,举枪拍马,直取延陀。延陀舞刀勒马迎战。二人相交,两下胡兵喊声大振。二人战上二十合,不分胜败。北营张天王勒马舞斧助战。胡兵一掩杀入,箭如雨发。思摩遮拦不住。见北兵势大,跑马望本阵逃走。薛延陀兵齐进,南兵大败,杀死者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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