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福道:“她说住在大熊方。”那人道:“混帐!大熊方住的就是我,有什么芳子?你上楼来,我要问你个清楚。”那人说着上楼,罗福只得跟了上去。那人进房,外套也不及脱,开了抽屉,开了柜子,检查一会,回头打量罗福几眼,挥手道:“你去,你去!”
罗福如遇了赦,下楼回到方才的房内坐着,心想:好危险,几乎把我当贼。正想时,门响,老婆子同芳子来了。罗福站起来问芳子去哪里来,芳子笑答没去哪里。老婆子送芳子进房,告回避,关门去了。芳子道:“我并不住在这里,这婆子是我的亲戚。”一边说一边拖罗福同伴着火钵坐厂,彼此攀谈起来。
罗福心迷神醉,要求芳子和老婆子办交涉,借房子住夜。那老婆子历来是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的,况一个卖弄有家私,一个果然爱你金资,怕不成就了这幽期密约。这一晚腿儿相压,脸儿相偎,手儿相持,颠凤倒鸾百事有。罗福到东京,这便是破题儿第一夜。次日珍重后会才别。
二十日后陪着姜清等演习子几天新剧。姜清借了几套阔西洋妇人衣服,初次装扮起来,连同演的人都看呆了。自己也对着镜子出神,忘记了镜子里就是自己的影子,以为另有个这般美的女子,并且是个真的。差不多要和她吊起膀子来。及悟了是自己,又疑心自己不是个男子。一想到了是做戏装马克,那霎时间佳人薄命之感,便奔注脑内。不啻自己就是马克。一颦一笑,一出词一吐气,无一不是马克。就是真马克复生,见了也必疑是自己的幻影。如此径演到二十九日,都已圆熟。次日,午后三点钟光景,齐集青年会,束装布景,五点多钟来看的人便不少。西首一排二三十位中国女性学生,一个个都是玉精神花模样,静悄悄眼睁睁的等马克出场。这日黄文汉、郑绍畋、周撰、李锦鸡都有优待券,先到了,坐在前面一排椅上。后面来的人络绎不绝,顷刻之间,楼上楼下,挤得水泄不通,都望着台上拍手催开幕。到六点钟,罗福将幕一揭。楼上楼下的千百只眼光,一齐射到马克身上。不约而同的千百只巴掌,拍得震天价响。有几个忘了形的狂叫起来,倒把那些女国民吓醒了,幸有人叱了几声才住。于是台上聚精会神的演,台下失魂丧魄的看。演一幕,欢呼一幕,径到十点多钟才罢。次日元旦夜也是如此,不过男子少了几位,女子多了几位。男子换了几位,女子没有换。黄文汉、周撰、郑绍畋,这晚都没有来,李锦鸡混入女人这边坐了。戏完,李锦鸡极不得意,回到东乡馆与下女调了会情睡了。次日起借着过年,会朋友打麻雀,推牌九,吃花酒,快乐无边。这也不只他一人,凡在东京的留学生。到这时候,没有不各自寻些快活的。不过薰莸异味,雅俗殊途罢了。其间寻常嫖赌小事,难得详写。
似水流年,新正已尽。有学校的依旧上课,无学校的照常吃饭。与看官们久违了的那位黄文汉,这时候已同着几个同乡,在代代木佃房子住了四五个月。因其中无甚大事故,没有请他出来。这日正是二月初六日,早起即飘飘的吹下了一天大雪。
吃了早饭,正在读新闻,忽来了个四川姓伏的朋友找他。那姓伏的单名一个焱字。民国成立的时候,说是在四川省立下了奇功。南北统一,他功成身退,不久即到日本来,在代代木不远千驮谷町地方佃了栋威武堂皇的房子。久与黄文汉认识,见面彼此寒暄了几句。伏焱道:“中山定了这个月十一日,由上海坐山城丸动身到东京来,计程十三日可抵长崎。我当得去招待,那日去欢迎的日本人必不少。胡瑛他们都带了翻译,我想请你同去走遭。如有演说,请你替我翻译何如?”黄文汉道:“孙先生这回虽是以私人资格到日本来,然到底曾做过中华民国的元首,凡是中国人都应得去欢迎。不过人数太多。不能尽往长崎,就在新桥罢了。那时我少不得也要去的。你既要接到长崎,我陪你去一趟也使得。说是没有演的,会了日本人,不过几句应酬话我还说得来。随你何时去,来邀我就是。”伏焱道:“山城丸十三日午前抵长崎,我们于十日清早就要动身。若路上不耽搁,十四日午后便能暗中山到新桥。”二人约定了。黄文汉说:“今日新闻上说,大借款二月初四日签押的事不成功。”伏焱问:“是日本新闻吗?”黄文汉点头道:“《朝日新闻》上的北京特电。”伏焱道:“说了什么原因没有?”黄文汉道:“略略说了些,是因法使康梯反对德人赖姆泼任稽查总监察,说此职当以俄、法人为之,所以有这波折。并说六国银行团有破裂之兆。”伏焱听了,没得话说,辞了回家。
初十日绝早,伏焱即来邀黄文汉。黄文汉也穿了礼服。提了个手皮包,同坐电车,由新桥改乘火车往长崎发进。在神户遇了胡瑛,带着个翻译、两个日本浪人上车。伏焱接着谈了几句,胡瑛道:“时间还早,明日过福岛县,我要到博多去会会山川健次郎,顺便参观他办的工业专门学校,前日已知会了他。”伏焱道:“我也同去看看。”胡瑛点头。黄文汉心想:山川健次郎是日本有名的人物,并且是个财产家,明日会了他说话,倒要留神。胡瑛带的那翻译,不知怎么个程度,可借此见识见识他,听他说话的声音仿佛是广东人。
不言黄文汉心中暗想,且说火车次日十点钟时候,到了福岛。胡瑛、伏焱等一干人下车,出了停车场,即有山川健次郎派来迎接的两乘自动车,六人分乘了。顷刻之间到了一个大操场。其时积雪未消,只见满场一片白光,有许多学生正在雪里奋勇习体操。驾车的把车停了,胡瑛等下车,黄文汉走最后。
见前面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穿着一双长筒靴,裤脚扎在靴筒里,上身青先生洋服,并没穿外套,竖脊挺胸的冲着北风,站在那里看操。见胡瑛到了,掉转身来,接着行礼。黄文汉知道便是山川健次郎,便也随着大众见礼。胡瑛说了几句客套话,并为绍介伏焱,教翻译说了。山川健次郎便笑着请大家看操。
看了一会,一阵极冷的北风吹来,吹得黄文汉几乎发抖。看胡瑛穿的是皮外套,尚不见十分缩瑟,看那山川健次郎仍是神色自若的站着,并没有移步。胡瑛的翻译、伏焱及两个日本人,都冻得脸上没有了血色,几乎僵了。黄文汉素来要强,恐怕露出丑态。忙鼓起精神,足足看了点多钟,山川健次郎才请他们进屋。这些人真是如得了恩诏,进屋重新见礼。一个个手足都麻木不仁了,都暗恨老头儿不近人情。
黄文汉看那房子还是新的,完全西洋式,十分壮丽,陈设亦很大方。听得山川健次郎说道:“我做成这房子,还没有来过客。今日初次得各位驾临,真是蓬荜生光辉了。”胡瑛道:“鄙人晋谒,适逢大厦落成之候,得共瞻仰,才真是幸事。”
黄文汉留神看那翻译一副脸,如泼了血一般,说话声音打颤,发语也全不大方,心中好笑。他方才冻得一点血色也没有,不到十分钟便红到这样,难道这房里还冷吗?怎的说话会打颤?
如此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也敢和人当翻译,不是怪事?翻译说完了话,山川健次郎即起身请他们到食堂大餐。山川两个儿子都有三十多岁,出来给大家见礼,一同入座。席中山川的大儿子和胡瑛谈了些中国矿山开矿的事。那翻译竭蹶应酬,也没有谈中肯要,便罢了,大家寂静无声的。大餐已毕,仍回到客厅。
用过烟茶,山川便邀同去看他办的学校。于是大家出来,仍坐上自动车,从操坪抹屋角过来,便是学校。黄文汉同着下车,看那学校的规模,也就比东京的高等工业差不多。山川引着讲堂、试验室、标本室、仪器室,足穿了一点钟才看完。复回到客厅内,伏焱起身告辞。黄文汉说了几句道扰的话,山川送了出来,用自动车送到停车场。胡瑛这晚在山川家住夜,次日午后才到长崎。此是后话,一言表过不提。
伏焱、黄文汉由福岛停车场坐火车,当晚十二点钟光景到了长崎,在长崎有名的福岛旅馆住了。日本的宫崎寅藏等一班浪人及新闻记者、湖南刘天猛等一班暴徒及留学生代表,都因欢迎孙先生,住在这馆子里。
十二日吃过早饭,黄文汉无事在街上闲逛,无意中遇了他两年前一个相好的淫卖妇名静子,即问黄文汉几时来长崎的,住在什么地方。黄文汉说了,彼此在街上不便多说话,分了手。
黄文汉逛了一会,回馆吃了午饭。那静子在家里收拾得花枝招展,坐了乘东洋车,径到福岛馆来访黄文汉,在门房里问黄先生在家没有。哪晓得中国的姓,用日本话发音,相同的就是这黄字的音最多,如姓高的,姓顾的,姓古的,姓孔的,姓辛的,姓胡的,姓龚的,姓向的,姓虞的,还有许多,一时间也数不尽。虽其中长短音稍稍有分别,然卒然听去,时常会听错。这两日福岛馆中国人住得最多,与黄文汉同姓的固有,同音不同字的也就很不少。门房里的下女只听得是问黄先生,问静子又不知道名字,下女只得接着客单上同音的去报。报了几处,这些人听得是女人来找,都很诧异。也有平日不尴不尬的人,恐怕遇了冤家,即一口回绝说不是会我的。也有明知不是会自己,故意下来看看人物的。下女报了六七个,才报到黄文汉房里。
黄文汉听了,绝不踌躇道:“是会我的,快请进来。”下女出来带静子进房,那几个看的才如鸟兽散,各自回房去议论去了。
黄文汉见静子穿得很阔绰,举止也有些大家风度,不仅与两年前不同,就是方才在街上见了,也没有这般模样。问起来由,原来她自去年正月,嫁了个广东商人做姨太太。那商人很看得她重,一个月给她三十块钱的零用,另外佃了所房子给她住了。
商人每晚来歇,怕她做事吃苦,请个下女服侍他。日里到外面闲走,商人并不禁止。知福岛馆是个大旅馆,恐怕穿差了,丑了黄文汉,所以穿得这么整齐,态度更装得大方。黄文汉听了原故,叹道:“你这真是好际遇,将来生了个儿子,你的位置更稳了。以后还是不要在外面多跑的好。”静子正待回答,伏焱开了门进来,轻轻对黄文汉说道:“这女子是什么人?”黄文汉道:“你这般认真问了做什么?”伏焱道:“方才宫崎对我说,住在二十番房里的那位中国人,像是你带来的翻译,怎的有淫卖妇来找他?你去说说,教他赶急将那淫卖妇送出去,免得外面人说起不好听,所以我来问问你。我看还是叫她出去的好。”黄文汉听了,勃然大怒道:“狗屁,什么混帐东西,敢这样的干涉我!淫卖妇便怎么,淫卖妇不是人吗?宫崎寅藏那东西盗名欺世,其卑贱无耻,比得上我嫖的淫卖妇吗?”伏焱连忙掩住黄文汉的口道:“是我的不是,我述话述错了,请你不要闹。你这般聪明的人,难道不知道他是一片至诚来欢迎孙中山?为这些小事,和他吵一场,显见得我们无礼。你不听他的,他就没趣了。”黄文汉才不做声。静子很是伶俐,见了二人说话的情形,猜着了八九分是为她自己,便告辞起身。黄文汉留她不住,直送到门外,还写了东京自住的地方给她,叫她时常通信。望着她上了车,才转身回房,问伏焱现在宫崎在哪里。伏焱道:“他现在同着很多的人,在他房里吃酒。”黄文汉道:“你带我去坐坐。”伏焱笑道:“去打打闹闹便得,只是我要和你定个条约。我知道你的脾气,你决不可打趣宫崎,使他过意不去。为这些事伤感情,实在犯不着。”黄文汉道:“那自然。我从来不给人下不去的。”伏焱笑道:“只怕未必。我知道你惯会给人下不去,平日我也不管,今日无论如何,你要看我的面子。“黄文汉道:”你这样怕,就不去也罢了。”
正说着,下女进来说宫崎先生请两位先生过去。伏焱拖了黄文汉就走。黄文汉只得同到宫崎房里。一看是一间十二叠席子的房,两边吃酒的中国人日本人共坐了十多个。宫崎装模作样的坐在上面,见二人进来,略点点头用手往对面一指,说了声请坐。二人坐了,吃了几杯酒。黄文汉见各人都乱嘈嘈的说话,没有秩序,便起身到宫崎身边坐了,抽出张名片,递到宫崎面前道:“我就叫这个,冒昧识荆,即叨盛馔,惭愧得很。”宫崎收了名片,点头谦了几句,对黄文汉举杯,并向大众敬酒。
黄文汉举着杯子,便向大众笑道:“今日贤豪长者,毕集一堂,真是难得,鄙人因伏君得与诸公接近,私心尤为欣幸。只是盛会不常,盛筵难再,甚希望在座诸公尽欢,不拘形迹,留些精彩?为后日纪念。”这些人听了,都同声道好。黄文汉对面坐的一个日本人,有四十多岁,听黄文汉说完,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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