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东外史 - 第二十五章 吴品厂嗔蜂叱蛱蝶 秦士林打鸭惊鸳鸯

作者: 不肖生6,353】字 目 录

是此心不死,时时会跑到浩养馆来,向馆主打听吴品厂来了没有。他何以跑到浩养馆打听哩?他因为知道吴品厂的行李寄在浩养馆,料定她到日本时,必来取行李,所以只管来打听。汪祖经咬牙切齿的痛恨。

一日,汪祖经接了吴品厂一封信,教他到上海去。他哪敢怠慢,连夜向同乡的筹措盘费。同乡的问他忽然去上海做什么,他说译了部书,卖与商务印书馆。商务印书馆要本人去签字,不得不走一趟。同乡的人都有些犯疑,说他从来不讲究学问的,为什么无端的译起书来。并且他是个好吹牛皮的人,若是译书,他必张大其辞,逢人遍告,哪有译完了还没人知道的?但是他同乡虽是这般疑惑,却没有人肯说出来,有钱的还是借钱给他。

他本是官费,又做过一次江西经理员,同乡的也不怕他没得还。

他一夜工夫筹好了盘费,次早便乘火车到长崎,恰好搭筑后丸到上海。吴品厂给他的信,地点写得极其详细,恐怕他走错了路,耽搁了见面的时刻。汪祖经到上海,一找便着。两人久旱逢甘雨,说不尽各人心中的快乐。欢娱嫌景短的已住了几日,仍旧同回东京。两人的行李都在浩养馆,不待踌躇的,径投原处来。第二日,秦士林便如苍蝇一般的嗅着了腥气,插翅飞到浩养馆。问明了吴品厂的房子,笑嘻嘻的走进去。此时汪祖经正和吴品厂促膝谈心,猛然见了秦士林,只吓得吴品厂芳心乱跳,汪祖经兴致顿消。秦士林见了二人情景,心中大乐,便操日语呼着吴样道:“久违了。自你去后,我朝思暮想的,好不难过呢!不知到这里打听了多少次。你也太过于寡情了,怎的连信都不给我一个?什么时分到的?老汪,你不是往上海去了的吗,怎的也回了?”吴品厂不敢不作理会,只得忍住气,起身让座。汪祖经也怕他再说出不中听的话来,隔壁人听了笑话,便也微微点头,招呼他坐。秦士林用脚将垫子移近吴品厂,坐下道:“你在家里住了多久?府上人口都好么?”吴品厂一面移坐垫避开,一面答道:“承你挂心,家人都好。”秦士林对汪祖经笑道:“听说你译了部书,卖给商务印书馆,交易已经成了吗?”汪祖经有意无意的点头,并不答白。秦士林又笑道:“难为你有本事译书卖钱。你们两个人,想是在商务印书馆遇着的了,真算是天缘凑巧。”

吴品厂不觉红了脸,汪祖经哪里按纳得住呢?瞪着秦士林正待发作,秦士林已回过头对吴品厂道:“你此次从家中来,手中必定宽裕。我这晌穷死了,光光的一名官费,应酬又大,又没本事译书卖钱,你借给我几个罢!”吴品厂身子一扭,脸一扬说道:“我哪里有钱!我到上海要不是……”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口,过了一会才接着道:“不是有人借钱给我,几乎困在上海不得动身呢。”秦士林笑道:“你怕什么,自然是有人接济的。女学生占便宜就在这些地方。要是我秦士林困在上海,只怕一天一个电报,也打不出一个人送钱来。男子值得什么!你记得我们同住的时候,官费发得不应点,你要钱使,我什么东西不给你当了?只少当铺盖给你用。你不想想,我图着什么来?我做梦也不料到有今日。”吴品厂听了急道:“你说话不要太没良心。我当了你几件东西?同住的时候,就当了,难道我要一个人使吗?当了你的东西,我都记得,总共不过二十来块钱。我自己使的仅买了一把伞,四块五角钱,剩下的都是公共着使了,亏你还拿着当话说。”秦士林笑道:“就据你说,也有二十多块。我于今也不和你争多争少,横竖我都有帐在家里,写得清清楚楚,只是也得算算才好。我使了钱,还讨不得个好收场,不值得。”吴品厂气得变了色,说道:“你有帐算更好。总算是我背时,遇着了你这没良心的人。”秦士林摇摇头道:“我是没良心,你有良心的。且凭着你的良心想想,我当日待你的情形,应得受今日这般的报答吗?”汪祖经久要发作,因秦士林提起往日的事说,不能插嘴。此时见逼得吴品厂哭了起来,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便拔地立了起来,指着秦士林道:“你们是亲戚,就用了你几个钱,终久得还的,算得什么!况且是同住时大家使的,也值这般装形作色的逼人吗?至于讲到现在,她有什么得罪了你?”秦士林不待他说完,即扬着头道:“老汪,你坐?这事不与你相干。论礼我和她说话,你应得躲避才是。你既知道我和她是亲戚,我来了,要你这外人羼在里面做什么?我因看同乡的面子,不与你计较,也算对得住你。你还要多嘴,这就使我太难了。”汪祖经见秦士林动气,反坐下笑道:“老秦,你倒会拿架子,只是你说话太过了头。莫说我和品厂是同乡,便不是同乡,我在她房里,她不说来了秘密亲戚,叫我回避,我也不必走开。况且我和她是朋友,又先在这里坐着,为什么叫作羼在里面?你不看同乡的面子,便当怎样?我倒要请你计较计较给我看。我起来说话,原是调解的意思,什么叫作多嘴?我看你欺人惯了,这回可走了眼色,欺到我头上来了。”秦士林冷笑道:“谁还敢欺你!我知道你差不多以这房里的主人自命了。只是我劝你敛迹些的好,将来都要在江西上舞台的。”吴品厂听了更伤心痛哭起来。秦士林、汪祖经一时都默然无语。吴品厂嘤嘤的哭了一会,下女送上晚饭来,吴品厂挥手叫:“端去,我不吃饭!”秦士林忙止住道:“既端来了,让我吃了罢。省得跑回去迟了,又得补开。”下女即将饭菜放下,问汪祖经道:“汪先生也在这里吃吗?”汪祖经点头答应,下女笑着去了。须臾之间,送了进来。二人声息俱无的吃了个饱,预备蹲夜。下女进来收碗,秦士林问道:“这馆子还有空房间没有?”下女道:“底下有一间三叠席子的,但是光线不好。这对面一间六叠的,客人说就在这几日内搬去,不知道几时能搬。”秦士林点点头道:“等他搬了,我就搬来。”下女答应着收了碗去。秦士林见吴品厂伏在桌上哽咽个不住,无心再寻话说,顺手拿了个垫子,折叠起来,当枕头躺下,在书架上抽了本书,借着电光消遣。汪祖经见了,心中悔恨自己何以想不到这着,被他占了便宜。登时眉头一皱,忽然得了一计,也借着到书架上拿书,乘秦士林不意,捏了吴品厂一把,并推了一推。吴品厂知道是叫她走,便起身叹了口气,开柜拿了裙子,收拾停当。秦士林问:“到哪去?我陪你走。”吴品厂道:“我去走人家,要你陪什么?”秦士林笑道:“我不去就是,何必动气?”回头对汪祖经道:“你也出去吗?”汪祖经道:“定不定出去,我还不知道。若有事,也是要出去的,你问了做什么?”秦士林道:“不做什么。你出去,我也得同走。你若不出去,我就再在这房里躺一会。”汪祖经道:“我出去,你为什么得同走?”秦士林道:“你们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汪祖经恐怕秦士林跟着吴品厂跑,便说道:“我不出去,只是我不能多陪你坐。”吴品厂不顾二人说话,推开门走了。秦士林笑道:“陪陪我何妨,我们难道不算是好朋友吗?”汪祖经也不答话,抢着秦士林的地方睡了,也抽了本书来看。秦士林知道吴品厂一刻工夫不得回,坐着没有趣味,拿着帽子推开门,一摇一摆的往外走。汪祖经恐他去追吴品厂,连忙爬起来,跑到自己房里拿帽子,蹑足蹑手的跟了他走。秦士林并不回头,径走到电车路上。两边望了一望,没有吴品厂的影子,一步一步的踱到北辰社喝牛乳。汪祖经就在门口站着等,等了点多钟不见出来,悄悄的走近玻璃探望。只见秦士林跷着腿坐在里面,左手捏着几张新闻纸,搁在桌上,右手膀搭在椅子靠上。一个年轻俊俏下女站在一旁,掩住口笑。隔着玻璃,听不出秦士林说些什么,只见他摇头晃脑的,嘴唇动个不了。汪祖经心想,我怎的这般糊涂,只管站在这里等他干什么,何不回馆子里去?老吴回了,就教她今晚睡在我房里,岂不好吗?老秦从没开过我的房门,我若听得他的脚步响,就到老吴房坐着。他进来,我只说老吴没回。他等过于十二点钟,必定以为不回了,回去安歇。主意已定,三步当两步的跑到浩养馆。吴品厂还没有回来,他便站在门口等候。

不到几分钟,吴品厂已莲步姗姗的回了。汪祖经忙迎上去,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吴品厂叹气点头,遂走进汪祖经房里。汪祖经看表已到十点钟,便从柜里将被拿了出来铺开,要吴品厂先睡。他自己却跑到门口,故意找着下女谈心,好等秦士林来了,不疑心他房里有人。

浩养馆虽然专做中国人的生意,却不甚讲究请下女,所以浩养馆的下女,没有什么出色的。汪祖经的那副尊容,加之以辞不达意的日本话,下女都懒得答白。汪祖经也志不在鱼,不过想借着说话掩饰人的耳目。下女不高兴,也就罢了。独自站了二十来分钟,听得木屐声响,汪祖经的眼睛本来近视,又在暗处,益发看不清楚是谁来了。及听得叫御免(对不住之意,日俗进人家多呼之)的声音,才知道就是秦士林。秦士林早已看见了汪祖经,便问道:“老汪,品厂还没回吗?”汪祖经乘机答道:“没回,我正在这里望她回呢。”秦士林笑道:“这才真算是倚定门儿待咧。到她房里去等不好吗?”说着已卸了木屐上来。汪祖经站着不动。秦士林道:“我到她房里坐去,站在门口像什么样?”汪祖经怕他推自己的房门,连忙跟了进来。秦士林果然疏忽,径跑到吴品厂房内。见折着当枕头的垫子,还是那般摆着,房中一些不动,心信吴品厂是没回来,便一屁股坐在席子上,从袋里拿出烟来,擦上洋火,呼呼的吸。

汪祖经怕他犯疑,也勉强坐了下来,两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没得话说。秦士林一枝烟吸完了,站起来低着头,在房角上突来突去,心中思量什么似的。踱了一会,摸出表来看,见已到十一点三十分钟,估量着吴品厂已是不回了,拿着帽子就走。出了房门,忽然发现吴品厂的一双拖鞋,摆在汪祖经的房门口。心中恍然大悟,不由得怒气填膺,一把将房扯开。此时吴品厂正脱了衣服,躲在背窝里面,屏声息气的听秦士林的动作。猛然听得门响,只吓得径寸芳心,几乎从口里跳了出来。

睡也不好,起也不好。正在百般无奈的那一刹那间,秦士林已走近身边,用那使降魔杵的气力,将被一揭。吴品厂缩作一团,秦士林弯着腰瞧了一眼,冷笑道:“原来是你。你为什么不再躲到上海去?”一句话没说完,汪祖经已脚声如雷的奔了过来,拼命的将秦士林一推道:“跑到我房里干什么?乘我不在房里,你想行窃吗?”秦士林也将汪祖经一推道:“我是行窃,你去叫警察来!”汪祖经本来没有气力,又和吴品厂新从上海来,更是精疲力竭,被秦士林这一推,几乎栽了个跟斗。退了几步,立定了,眼睛里冒火,握着拳头撞了进去。秦士林一手接住,往怀里一拖。汪祖经乘势将秦士林的腰抱住,想将他放倒。奈秦士林身躯高大,气力又大,撼了几下,撼不动。吴品厂见两人打了起来,急得没有主意,爬起来跑回自己房里哭去了。秦士林恐隔壁干涉,不敢恋战,将汪祖经放倒在地,轻轻的脱了手,抖了抖身上的衣,仍走到吴品厂房里来。汪祖经自知不是秦士林的对手,然仗着一股浩然之气,也就不怕秦士林厉害。立刻爬起来,咬牙切齿的进到吴品厂房里,望着秦士林道:“你敢再来吗?”吴品厂哭着央求道:“求你们两位都放点让。你们的意思,不过想逼死我。我一死,你们都干净了。”说着用头往壁上去撞。日本的壁,是篾扎纸糊的,哪里撞得死人?撞了两下,汪祖经怕撞破了壁,忙跑过去抱着,叫她莫撞。吴品厂很懂得三从四德,便住了头不撞,却仍是掩面呜呜的哭个不了。秦士林鼻子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恐吓谁来。今晚我也懒得和你们多闹,明日再来奉看罢。”说着,提起脚走了。汪祖经见秦士林已走,即代吴品厂将铺盖理好,极力的劝她安歇。半夜无话。

次日起来,梳洗才毕,秦士林已施施从外来。吴品厂扭转身,朝窗坐了,睬也不睬。秦士林叫着品厂道:“你说只当了我二十来块钱的当,我此刻已将帐单拿来了,请你算算。你既待我负心,我何必死缠着你不放?只是我不甘心白花了这许多的钱,落得这样的下梢。于今老汪译的书也卖了。你的官费也有几个月没有使,请清还了我这笔帐,大家分开罢!”说着,从袖袋里掏出张纸来,丢给吴品厂看。吴品厂见秦士林进来,本待不理,反听他说出这些话,实在诧异,不能不拾着帐单看。

只见上面写着某月某日付品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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