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加藤春子母女见了黄文汉,真如小孩见了保母一般,登时笑逐颜开的鞠躬行礼。黄文汉排开大众,领着苏仲武上前,还了个礼,替苏仲武绍介道:“这位苏先生,是我一个至好的朋友。他是中国人,来我们日本多年了。我因为仰慕他的学问人品,喜常和他一块儿行走。这次博览会,夫人多远的来看,也得多一个伴儿,热闹热闹,所以特替夫人绍介。”加藤春子听了,即转身向苏仲武行礼。梅子灼灼的翻着双眼睛,望了苏仲武。黄文汉恐她说出什么来,忙侧着身子,一边引路,一边说道:“我预备了马车在前面,且请暂到舍下休息一会儿。”
说着,回头招呼赤帽儿,驮了行李,跟着出了停车场。马夫将行李放好,四人一同坐上,马夫鞭着马,向前奔走。黄文汉向春子说道:“舍间的房屋虽不宽敞,然有两间空着的房间。我的意思,与其去住那贤愚混杂的旅馆,不如委屈些儿,就在舍下住一晌的便当。”春子听了,笑着沉吟道:“在府上骚扰,怎么使得?”随掉转脸向梅子说道:“你说是么?劳中村先生这样的关照,我心里早觉得不安。若再到他府上去住,不更过意不去吗?”黄文汉笑道:“快不要这般说,同是在东京做客的人,有什么彼此可分。我的家在群马,这里也是寄寓。像夫人这般客气起来,我招待的就更为难了。”日本人的脾气,和中国人不同。中国人遇有人款待他十分殷渥的,心中必存着些感激的念头,稍稍自好的人,必不肯多受人的好处。日本普通一般人的脾气,却是不同。你没有好处给他,他不和你多来往,恐怕你沾光了他的去。所以日本家庭亲戚朋友往来的极少。近年来,几家富贵人家略略学了些西洋文化,一年之中,也开一两次园游会、茶话会,买点儿糖食果品,给人家尝尝。在他们日本人看起来,就算是极疏财仗义的了。你若多给他点好处,他心中虽也是一般的感激,却是再而三、三而四的还要来叨扰。
所以寻遍了日本全国,也寻不出个稍稍自好的人来。这话怎么讲呢?日本人受人家的好处,你越是不和他计较,他越以为得了便宜,从不肯十分推让。这种脾气,或者就是他日本立国的根本,也未可知。然这都与本书不关紧要,不必多说。
且说春子心中巴不得住在黄文汉家里,一则免得旅居寂寞;二则东京人地生疏,难得有黄文汉这般的一个向导,朝夕相近;三则旅馆里费用到底得多使耗些。有这三般好处,安得不算便宜。当下听了黄文汉的话,想再推辞两句,苦想不出妥当的话来,便仍望着梅子笑道:“这样叨扰中村先生,你说使得么?”梅子道:“他定要教我们去,有什么使不得?”春子笑向黄文汉道:“中村先生,你看她说话,还全是和小孩子一样。若给旁人听了,真要笑话呢。”黄文汉笑道:“小姐说的一些儿不错,怎么笑话?必要和夫人一般的客气才好吗?”苏仲武见黄文汉和春子的情形甚为亲热,暗自佩服黄文汉有手腕,只不知他还设了个什么圈套,要她们去住。
马车如飞也似的,不一刻到了青山一丁目,在一家有铁栏杆的门口停了车。黄文汉立起身来道:“到了。”说着,让春子母女下车。苏仲武跳下来,看那铁栏杆侧边石柱上,嵌着一块六寸长的铜牌子,上面分明刻着“中村助藏”四个字,心中吃了一惊道:“难道他真请出个中村助藏来了吗?这房子势派不小,住的人是谁?为何肯借给人设骗局?真教人索解不得。”苏仲武一个人心中纳闷,只见黄文汉叫马夫驮了行李,向春子母女道:“这就是舍下,请进罢!”春子二人进了门,黄文汉向里面喊道:“客来了,还不出来迎接怎的。”一声才出,只听得里面有如小鸟一般的声音答道:“来了。”随着格门开去,一个二十多岁的日本女子迎了出来。黄文汉笑向春子道:“这便是敝内圆子,笨拙得很。我平日不敢使她见客,怕她见笑大方。”春子见圆子装扮得玉天仙一样,举止也很有大家风范,哪敢怠慢,连忙见礼,梅子也见了礼,一同进屋。有个十七八岁的下女,也收拾得十分整齐清洁,拦着门叩头,高声叫:“请进!”黄文汉对下女道:“快将夫人小姐的行李接进来,好生收在客房里,不要乱翻动了,将来夫人不好清理。”下女诺诺连声的应着“是”,自去料理。圆子引春子母女到客厅,宾主复对行了礼。圆子双手捧了个淡青缩缅绣花蒲团,送给春子坐。春子谢了又谢,才跪下半边。复捧了一个送给梅子,梅子便不客气,老老实实的坐了,不住的用眼瞅苏仲武,好像有什么话要和苏仲武说似的。苏仲武不敢招揽,对她使眼色,教她不要说话。梅子赌气掉过脸,望着壁上挂的风景照片。黄文汉暗地好笑。圆子折身出去,端了盘茶进来。黄文汉看壁上的钟已五点四十分了,叫圆子到面前说道:“去教他们招呼厨房,晚餐不用弄,打个电话到精养轩,叫他赶快送几份西餐来便了。”黄文汉知道春子母女必不会点菜,不肯使她们着急,随便说了几样极普通的菜。圆子一一点头答应着去了。黄文汉便和春子谈起话来,所说无非是博览会开场如何热闹,兼着苏仲武为人如何高尚,学问如何精进。苏仲武自己也夹在里面吹述了些历史。春子听了,自然是满心的恭敬,恨不得立刻表示出亲热苏仲武的态度来。不一会,西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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