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謀策,皆見納用。大軍發郢,謀留守將,高祖難其人;久之,顧叡曰:「棄騏驥而不乘,焉遑遑而更索?」即日以為冠軍將軍、江夏太守,行郢府事。初,郢城之拒守也,男女口垂十萬,閉壘經年,疾疫死者十七八,皆積屍於床下,而生者寢處其上,每屋輒盈滿。叡料簡隱卹,咸為營理,於是死者得埋藏,生者反居業,百姓賴之。
梁臺建,徵為大理。高祖即位,遷廷尉,封都梁子,〔一〕邑三百戶。天監二年,改封永昌,戶邑如先。東宮建,遷太子右衛率,出為輔國將軍、豫州刺史、領歷陽太守。三年,魏遣眾來寇,率州兵擊走之。
四年,王師北伐,詔叡都督眾軍。叡遣長史王超宗、梁郡太守馮道根攻魏小峴城,未能拔。叡巡行圍柵,魏城中忽出數百人陳於門外,叡欲擊之,諸將皆曰:「向本輕來,未有戰備,徐還授甲,乃可進耳。」叡曰:「不然。魏城中二千餘人,閉門堅守,足以自保,無故出人於外,必其驍勇者也,若能挫之,其城自拔。」眾猶遲疑,〔二〕叡指其節曰:「朝廷授此,非以為飾,韋叡之法,不可犯也。」乃進兵。士皆殊死戰,魏軍果敗走,因急攻之,中宿而城拔。遂進討合肥。先是,右軍司馬胡略等至合肥,〔三〕久未能下,叡按行山川,曰:「吾聞『汾水可以灌平陽,絳水可以灌安邑』,即此是也。」乃堰肥水,親自表率,〔四〕頃之,堰成水通,舟艦繼至。魏初分築東西小城夾合肥,叡先攻二城。既而魏援將楊靈胤帥軍五萬奄至,〔五〕眾懼不敵,請表益兵。叡笑曰:「賊已至城下,方復求軍,臨難鑄兵,豈及馬腹。且吾求濟師,彼亦徵眾,猶如吳益巴丘,蜀增白帝耳。『師克在和不在眾』,古之義也。」因與戰,破之,軍人少安。
初,肥水堰立,使軍主王懷靜築城於岸守之,魏攻陷懷靜城,千餘人皆沒。魏人乘勝至叡堤下,其勢甚盛,軍監潘靈祐勸叡退還巢湖,諸將又請走保三叉。叡怒曰:「寧有此邪!將軍死綏,有前無卻。」因令取繖扇麾幢,樹之堤下,示無動志。叡素羸,每戰未嘗騎馬,以板輿自載,督厲眾軍。魏兵來鑿堤,叡親與爭之,魏軍少卻,因築壘於堤以自固。叡起鬥艦,高與合肥城等,四面臨之。魏人計窮,相與悲哭。叡攻具既成,堰水又滿,魏救兵無所用。魏守將杜元倫登城督戰,中弩死,城遂潰。俘獲萬餘級,牛馬萬數,絹滿十間屋,悉充軍賞。叡每晝接客旅,夜算軍書,三更起張燈達曙,撫循其眾,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爭歸之。所至頓舍脩立,館宇藩籬牆壁,皆應准繩。
合肥既平,高祖詔眾軍進次東陵。東陵去魏甓城二十里,將會戰,有詔班師。去賊既近,懼為所躡,叡悉遣輜重居前,身乘小輿殿後,魏人服叡威名,望之不敢逼,全軍而還。至是遷豫州於合肥。
五年,魏中山王元英寇北徐州,圍刺史昌義之於鍾離,眾號百萬,連城四十餘。高祖遣征北將軍曹景宗,都督眾軍二十萬以拒之。次邵陽洲,築壘相守,高祖詔叡率豫州之眾會焉。叡自合肥逕道由陰陵大澤行,值澗谷,輒飛橋以濟。師人畏魏軍盛,多勸叡緩行。叡曰:「鍾離今鑿穴而處,負戶而汲,車馳卒奔,猶恐其後,而況緩乎!魏人已墮吾腹中,卿曹勿憂也。」旬日而至邵陽。初,高祖敕景宗曰:「韋叡,卿之鄉望,宜善敬之。」景宗見叡,禮甚謹。高祖聞之,曰:「二將和,師必濟矣。」叡於景宗營前二十里,夜掘長塹,樹鹿角,截洲為城,比曉而營立。元英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明旦,英自率眾來戰,叡乘素木輿,執白角如意麾軍,一日數合,英甚憚其強。〔六〕魏軍又夜來攻城,飛矢雨集,叡子黯請下城以避箭,叡不許。軍中驚,叡於城上厲聲呵之,乃定。魏人先於邵陽洲兩岸為兩橋,樹柵數百步,跨淮通道。叡裝大艦,使梁郡太守馮道根、廬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釗等為水軍。值淮水暴長,叡即遣之,鬥艦競發,皆臨敵壘,以小船載草,灌之以膏,從而焚其橋。風怒火盛,煙塵晦冥,敢死之士,拔柵斫橋,水又漂疾,倏忽之間,橋柵盡壞。而道根等皆身自搏戰,軍人奮勇,呼聲動天地,無不一當百,魏人大潰。元英見橋絕,脫身遁去。魏軍趨水死者十餘萬,斬首亦如之。其餘釋甲稽顙,乞為囚奴,猶數十萬。所獲軍實牛馬,不可勝紀。叡遣報昌義之,義之且悲且喜,不暇答語,但叫曰「更生!更生!」高祖遣中書郎周捨勞於淮上,叡積所獲於軍門,捨觀之,謂叡曰:「君此獲復與熊耳山等。」以功增封七百戶,進爵為侯,徵通直散騎常侍、右衛將軍。
七年,遷左衛將軍,俄為安西長史、南郡太守,秩中二千石。會司州刺史馬仙琕北伐還軍,為魏人所躡,三關擾動,詔叡督眾軍援焉。叡至安陸,增築城二丈餘,更開大塹,起高樓,眾頗譏其示弱。叡曰:「不然;為將當有怯時,不可專勇。」是時元英復追仙琕,將復邵陽之恥,聞叡至,乃退,帝亦詔罷軍。明年,遷信武將軍、江州刺史。九年,徵員外散騎常侍、右衛將軍,累遷左衛將軍、太子詹事,尋加通直散騎常侍。十三年,遷智武將軍、丹陽尹,以公事免。頃之,起為中護軍。
十四年,出為平北將軍、寧蠻校尉、雍州刺史。初,叡起兵鄉中,客陰雋光泣止叡,〔七〕叡還為州,雋光道候叡,叡笑謂之曰:「若從公言,乞食於路矣。」餉耕牛十頭。叡於故舊,無所遺惜,士大夫年七十以上,多與假板縣令,鄉里甚懷之。十五年,拜表致仕,優詔不許。十七年,徵散騎常侍、護軍將軍,〔八〕尋給鼓吹一部,入直殿省。居朝廷,恂恂未嘗忤視,高祖甚禮敬之。性慈愛,撫孤兄子過於己子,歷官所得祿賜,皆散之親故,家無餘財。後為護軍,居家無事,慕萬石、陸賈之為人,因畫之於壁以自玩。時雖老,暇日猶課諸兒以學。第三子稜,尤明經史,世稱其洽聞,叡每坐稜使說書,其所發擿,稜猶弗之逮也。高祖方銳意釋氏,天下咸從風而化;叡自以信受素薄,位居大臣,不欲與俗俯仰,所行略如他日。
普通元年夏,遷侍中、車騎將軍,以疾未拜。八月,卒于家,時年七十九。遺令薄葬,斂以時服。高祖即日臨哭甚慟。賜錢十萬,布二百匹,東園祕器,朝服一具,衣一襲,喪事取給於官,遣中書舍人監護。贈侍中、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謚曰嚴。
初,邵陽之役,昌義之甚德叡,請曹景宗與叡會,因設錢二十萬官賭之,景宗擲得雉,叡徐擲得盧,遽取一子反之,曰「異事」,遂作塞。景宗時與群帥爭先啟捷,〔九〕叡獨居後,其不尚勝,率多如是,世尤以此賢之。子放、正、稜、黯,放別有傳。
正字敬直,起家南康王行參軍,稍遷中書侍郎,出為襄陽太守。初,正與東海王僧孺友善,及僧孺為尚書吏部郎,參掌大選,賓友故人莫不傾意,正獨澹然。及僧孺擯廢之後,正復篤素分,有踰曩日,論者稱焉。歷官至給事黃門侍郎。
稜字威直,性恬素,以書史為業,博物強記,當世之士,咸就質疑。起家安成王府行參軍,稍遷治書侍御史,太子僕,光祿卿。著漢書續訓三卷。
黯字務直,性強正,少習經史,有文詞。起家太子舍人,稍遷太僕卿,南豫州刺史,太府卿。侯景濟江,黯屯六門,尋改為都督城西面諸軍事。時景於城外起東西二土山,城內亦作以應之,太宗親自負土,哀太子以下躬執畚鍤。黯守西土山,晝夜苦戰,以功授輕車將軍,加持節。卒於城內,贈散騎常侍、左衛將軍。叡族弟愛。
愛字孝友,沈靜有器局。高祖父廣,晉後軍將軍、北平太守。曾祖軌,以孝武太元之初,南遷襄陽,為本州別駕,散騎侍郎。祖公循,宋義陽太守。父義正,早卒。
愛少而偏孤,事母以孝聞。性清介,不妄交遊,而篤志好學,每虛室獨坐,遊心墳素,而埃塵滿席,寂若無人。年十二,嘗遊京師,值天子出遊南苑,邑里諠譁,老幼爭觀,愛獨端坐讀書,手不釋卷,宗族見者,莫不異焉。及長,博學有文才,尤善周易及春秋左氏義。
袁顗為雍州刺史,辟為主簿。遭母憂,廬於墓側,負土起墳。高祖臨雍州,聞之,親往臨弔。服闋,引為中兵參軍。義師之起也,以愛為壯武將軍、冠軍南平王司馬,帶襄陽令。時京邑未定,雍州空虛,魏興太守顏僧都等據郡反,州內驚擾,百姓攜貳。愛沉敏有謀,素為州里信伏,乃推心撫御,曉示逆順;兼率募鄉里,得千餘人,與僧都等戰於始平郡南,大破之,百姓乃安。
蕭穎冑之死也,和帝徵兵襄陽,愛從始興王憺赴焉。先是,巴東太守蕭璝、巴西太守魯休烈舉兵來逼荊州,〔一0〕及憺至,令愛書諭之,璝即日請降。
中興二年,從和帝東下。高祖受禪,進號輔國將軍,仍為驍騎將軍,尋除寧蜀太守,與益州刺史鄧元起西上襲劉季連,行至公安,道病卒,贈衛尉卿。子乾向,官至驍騎將軍,征北長史,汝陰、鍾離二郡太守。
陳吏部尚書姚察曰:昔竇融以河右歸漢,終為盛族;柳惔舉南鄭響從,而家聲弗霣,時哉!忱之謀畫,亦用有成,智矣。韋叡起上庸以附義,其地比惔則薄,及合肥、邵陽之役,其功甚盛,推而弗有,君子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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