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太守,為政有恩信,民不忍欺。每伏臘放囚還家,依期而返。入為尚書三公郎,不拜,遷司徒主簿。注易,又解禮記,於卷背書之,謂為隱義。累遷中書郎,員外散騎常侍,太尉從事中郎,司徒右長史,給事黃門侍郎,太子中庶子,領國子博士,丹陽邑中正。尚書令王儉受詔撰新禮,未就而卒,又使特進張緒續成之,緒又卒,屬在司徒竟陵王子良,子良以讓胤;乃置學士二十人,佐胤撰錄。永明十年,遷侍中,領步兵校尉,轉為國子祭酒。鬱林嗣位,胤為后族,甚見親待。累遷左民尚書,領驍騎,中書令,領臨海、巴陵王師。
胤雖貴顯,常懷止足。建武初,已築室郊外,號曰小山,恒與學徒遊處其內。至是,遂賣園宅,欲入東山,未及發,聞謝朏罷吳興郡不還,胤恐後之,乃拜表辭職,不待報輒去。明帝大怒,使御史中丞袁昂奏收胤,尋有詔許之。胤以會稽山多靈異,往遊焉,居若邪山雲門寺。初,胤二兄求、點並栖遁,求先卒,至是胤又隱,世號點為大山;胤為小山,亦曰東山。
永元中,徵太常,太子詹事,並不就。高祖霸府建,引胤為軍謀祭酒,與書曰:「想恒清豫,縱情林壑,致足歡也。既內絕心戰,外勞物役,以道養和,履候無爽。若邪擅美東區,山川相屬,前世嘉賞,是為樂土。僕推遷簿官,自東徂西,悟言素對,用成睽闋,傾首東顧,曷日無懷。疇昔歡遇,曳裾儒肆,〔五〕實欲臥遊千載,畋漁百氏,一行為吏,此事遂乖。屬以世道威夷,仍離屯故,投袂數千,剋黜釁禍。思得矚卷諮款,寓情古昔,夫豈不懷,事與願謝。君清襟素託,栖寄不近,中居人世,殆同隱淪。既俯拾青組,又脫屣朱黻。但理存用捨,義貴隨時,往識禍萌,實為先覺,超然獨善,有識欽嗟。今者為邦,貧賤咸恥,好仁由己,幸無凝滯。比別具白,此未盡言。今遣候承音息,矯首還翰,慰其引領。」胤不至。
高祖踐阼,詔為特進、右光祿大夫。手敕曰:「吾猥當期運,膺此樂推,而顧己蒙蔽,昧於治道。雖復劬勞日昃,思致隆平,而先王遺範,尚蘊方策,息舉之用,存乎其人。〔六〕兼以世道澆暮,爭詐繁起,改俗遷風,良有未易。自非以儒雅弘朝,高尚軌物,則汨流所至,莫知其限。治人之與治身,獨善之與兼濟,得失去取,為用孰多。吾雖不學,頗好博古,尚想高塵,每懷擊節。今世務紛亂,憂責是當,不得不屈道巖阿,共成世美。必望深達往懷,不吝濡足。今遣領軍司馬王果宣旨諭意。〔七〕遲面在近。」果至,胤單衣鹿巾,執經卷,下床跪受詔書,就席伏讀。胤因謂果曰:「吾昔於齊朝欲陳兩三條事,一者欲正郊丘,二者欲更鑄九鼎,三者欲樹雙闕。世傳晉室欲立闕,王丞相指牛頭山云:『此天闕也』,是則未明立闕之意。闕者,謂之象魏。縣象法於其上,浹日而收之。象者,法也;魏者,當塗而高大貌也。鼎者神器,有國所先,故王孫滿斥言,楚子頓盡。圓丘國郊,舊典不同。〔八〕南郊祠五帝靈威仰之類,圓丘祠天皇大帝、北極大星是也。往代合之郊丘,先儒之巨失。今梁德告始,不宜遂因前謬。卿宜詣闕陳之。」果曰:「僕之鄙劣,豈敢輕議國典,此當敬俟叔孫生耳。」胤曰:「卿詎不遣傳詔還朝拜表,留與我同遊邪?」果愕然曰:「古今不聞此例。」胤曰:「檀弓兩卷,皆言物始。自卿而始,何必有例。」果曰:「今君遂當邈然絕世,猶有致身理不?」胤曰:「卿但以事見推,吾年已五十七,月食四斗米不盡,何容得有宦情。昔荷聖王眄識,今又蒙旌賁,甚願詣闕謝恩;但比腰腳大惡,此心不遂耳。」
果還,以胤意奏聞,有敕給白衣尚書祿,胤固辭。又敕山陰庫錢月給五萬,胤又不受。及敕胤曰:「頃者學業淪廢,儒術將盡,閭閻搢紳,尠聞好事。吾每思弘獎,其風未移,當扆興言為歎。本欲屈卿暫出,開導後生,既屬廢業,此懷未遂,延佇之勞,載盈夢想。理舟虛席,須俟來秋,所望惠然申其宿抱耳。卿門徒中經明行脩,厥數有幾?且欲瞻彼堂堂,置此周行,便可具以名聞,副其勞望。」又曰:「比歲學者殊為寡少,良由無復聚徒,故明經斯廢。每一念此,為之慨然。卿居儒宗,加以德素,當敕後進有意向者,就卿受業。想深思誨誘,使斯文載興。」於是遣何子朗、孔壽等六人於東山受學。
太守衡陽王元簡深加禮敬,月中常命駕式閭,談論終日。胤以若邪處勢迫隘,不容生徒,乃遷秦望山。山有飛泉,西起學舍,即林成援,因巖為堵。別為小閤室,寢處其中,躬自啟閉,僮僕無得至者。山側營田二頃,講隙從生徒遊之。胤初遷,將築室,忽見二人著玄冠,容貌甚偉,問胤曰:「君欲居此邪?」乃指一處云:「此中殊吉。」忽不復見,胤依其言而止焉。尋而山發洪水,樹石皆倒拔,唯胤所居室巋然獨存。元簡乃命記室參軍鍾嶸作瑞室頌,刻石以旌之。及元簡去郡,入山與胤別,送至都賜埭,去郡三里,因曰:「僕自棄人事,交遊路斷,自非降貴山藪,豈容復望城邑?此埭之遊,於今絕矣。」執手涕零。
何氏過江,自晉司空充並葬吳西山。胤家世年皆不永,唯祖尚之至七十二。胤年登祖壽,乃移還吳,作別山詩一首,言甚悽愴。至吳,居虎丘西寺講經論,學徒復隨之,東境守宰經途者,莫不畢至。胤常禁殺,有虞人逐鹿,鹿徑來趨胤,伏而不動。又有異鳥如鶴,紅色,集講堂,馴狎如家禽焉。
初,開善寺藏法師與胤遇於秦望,後還都,卒於鍾山。其死日,胤在般若寺,見一僧授胤香爐奩并函書,〔九〕云「呈何居士」。言訖失所在。胤開函,乃是大莊嚴論,世中未有。又於寺內立明珠柱,乃七日七夜放光,太守何遠以狀啟。昭明太子欽其德,遣舍人何思澄致手令以褒美之。
中大通三年,卒,年八十六。先是胤疾,妻江氏夢神人告之曰:「汝夫壽盡;既有至德,應獲延期,爾當代之。」妻覺說焉,俄得患而卒,胤疾乃瘳。至是胤夢一神女,并八十許人,並衣帢,行列至前,俱拜床下,覺又見之,便命營凶具。既而疾動,因不自治。
胤注百法論、十二門論各一卷,注周易十卷,毛詩總集六卷,毛詩隱義十卷,禮記隱義二十卷,禮答問五十五卷。
子撰,亦不仕,廬陵王辟為主簿,不就。
阮孝緒字士宗,陳留尉氏人也。父彥之,宋太尉從事中郎。
孝緒七歲,出後從伯胤之。胤之母周氏卒,有遺財百餘萬,應歸孝緒,孝緒一無所納,盡以歸胤之姊琅邪王晏之母,聞者咸嘆異之。
幼至孝,性沉靜,雖與兒童遊戲,恒以穿池築山為樂。年十三,遍通五經。十五,冠而見其父,彥之誡曰:「三加彌尊,人倫之始。宜思自勗,以庇爾躬。」答曰:「願跡松子於瀛海,追許由於穹谷,庶保促生,以免塵累。」自是屏居一室,非定省未嘗出戶,家人莫見其面,親友因呼為「居士」。
外兄王晏貴顯,屢至其門,孝緒度之必至顛覆,常逃匿不與相見。曾食醬美,問之,云是王家所得,便吐飧覆醢。及晏誅,其親戚咸為之懼。孝緒曰:「親而不黨,何坐之及?」竟獲免。
義師圍京城,家貧無以爨,僮妾竊鄰人樵以繼火,孝緒知之,乃不食,更令撤屋而炊。所居室唯有一鹿床,竹樹環繞。天監初,御史中丞任昉尋其兄履之,欲造而不敢,望而歎曰:「其室雖邇,其人甚遠。」為名流所欽尚如此。
十二年,與吳郡范元琰俱徵,並不到。陳郡袁峻謂之曰:「往者,天地閉,賢人隱;今世路已清,而子猶遁,可乎?」答曰:「昔周德雖興,夷、齊不厭薇蕨;漢道方盛,黃、綺無悶山林。為仁由己,何關人世!況僕非往賢之類邪?」
後於鍾山聽講,母王氏忽有疾,兄弟欲召之。母曰:「孝緒至性冥通,必當自到。」果心驚而返,鄰里嗟異之。合藥須得生人葠,舊傳鍾山所出,孝緒躬歷幽險,累日不值,忽見一鹿前行,孝緒感而隨後,至一所遂滅,就視,果獲此草。母得服之,遂愈。時皆歎其孝感所致。
時有善筮者張有道謂孝緒曰:「見子隱跡而心難明,自非考之龜蓍,無以驗也。」及布卦,既揲五爻,曰:「此將為咸,應感之法,非嘉遯之兆。」孝緒曰:「安知後爻不為上九?」果成遯卦,有道歎曰:「此謂『肥遯無不利。』象實應德,心跡并也。」孝緒曰:「雖獲遯卦,而上九爻不發,升遐之道,便當高謝許生。」乃著高隱傳,上自炎、黃,終于天監之末,斟酌分為三品,凡若干卷。又著論云:「夫至道之本,貴在無為;聖人之跡,存乎拯弊。弊拯由跡,跡用有乖於本,本既無為,為非道之至。然不垂其跡,則世無以平;不究其本,則道實交喪。丘、旦將存其跡,故宜權晦其本;老、莊但明其本,亦宜深抑其跡。跡既可抑,數子所以有餘;本方見晦,尼丘是故不足。非得一之士,闕彼明智;體二之徒,獨懷鑒識。〔一0〕然聖已極照,反創其跡;賢未居宗,更言其本。良由跡須拯世,非聖不能;本實明理,在賢可照。若能體茲本跡,悟彼抑揚,則孔、莊之意,其過半矣。」
南平元襄王聞其名,致書要之,不赴。孝緒曰:「非志驕富貴,但性畏廟堂。若使麏{鹿加}可驂,何以異夫驥騄。」
初,建武末,青溪宮東門無故自崩,〔一一〕大風拔東宮門外楊樹。或以問孝緒,孝緒曰:「青溪皇家舊宅。齊為木行,東者木位,今東門自壞,木其衰矣。」
鄱陽忠烈王妃,孝緒之姊。王嘗命駕,欲就之遊,孝緒鑿垣而逃,卒不肯見。諸甥歲時饋遺,一無所納。人或怪之,答云:「非我始願,故不受也。」
其恒所供養石像,先有損壞,心欲治補,經一夜忽然完復,眾並異之。
大同二年,卒,時年五十八。門徒誄其德行,諡曰文貞處士。所著七錄等書二百五十卷,行於世。
陶弘景字通明,丹陽秣陵人也。初,母夢青龍自懷而出,并見兩天人手執香爐來至其所,已而有娠,遂產弘景。幼有異操。年十歲,得葛洪神仙傳,晝夜研尋,便有養生之志。謂人曰:「仰青雲,睹白日,不覺為遠矣。」及長,身長七尺四寸,神儀明秀,朗目疏眉,細形長耳。讀書萬餘卷。善琴棋,工草隸。未弱冠,齊高帝作相,引為諸王侍讀,除奉朝請。雖在朱門,閉影不交外物,唯以披閱為務。朝儀故事,多取決焉。永明十年,上表辭祿,詔許之,賜以束帛。及發,公卿祖之於征虜亭,供帳甚盛,車馬填咽,咸云宋、齊已來,未有斯事。朝野榮之。
於是止于句容之句曲山。恒曰:「此山下是第八洞宮,名金壇華陽之天,周回一百五十里。昔漢有咸陽三茅君得道,來掌此山,故謂之茅山。」乃中山立館,自號華陽隱居。始從東陽孫遊岳受符圖經法。遍歷名山,尋訪仙藥。每經澗谷,必坐臥其間,吟詠盤桓,不能已巳。時沈約為東陽郡守,高其志節,累書要之,不至。
弘景為人,圓通謙謹,出處冥會,心如明鏡,遇物便了,言無煩舛,有亦輒覺。建武中,齊宜都王鏗為明帝所害,其夜,弘景夢鏗告別,因訪其幽冥中事,多說祕異,因著夢記焉。
永元初,更築三層樓,弘景處其上,弟子居其中,賓客至其下,與物遂絕,唯一家僮得侍其旁。特愛松風,每聞其響,欣然為樂。有時獨遊泉石,望見者以為仙人。
性好著述,尚奇異,顧惜光景,老而彌篤。尤明陰陽五行,風角星算,山川地理,方圖產物,醫術本草。著帝代年歷,又嘗造渾天象,云「修道所須,非止史官是用」。
義師平建康,聞議禪代,弘景援引圖讖,數處皆成「梁」字,令弟子進之。高祖既早與之遊,及即位後,恩禮逾篤,書問不絕,冠蓋相望。
天監四年,移居積金東澗。善辟穀導引之法,年逾八十而有壯容。深慕張良之為人,云「古賢莫比」。曾夢佛授其菩提記,名為勝力菩薩。乃詣鄮縣阿育王塔自誓,受五大戒。後太宗臨南徐州,欽其風素,召至後堂,與談論數日而去,太宗甚敬異之。大通初,令獻二刀於高祖,其一名善勝,一名威勝,〔一二〕並為佳寶。
大同二年,卒,時年八十五。〔一三〕顏色不變,屈申如恒。詔贈中散大夫,諡曰貞白先生,仍遣舍人監護喪事。弘景遺令薄葬,弟子遵而行之。
諸葛璩字幼玟,琅邪陽都人,世居京口。璩幼事徵士關康之,博涉經史。復師徵士臧榮緒,榮緒著晉書,稱璩有發擿之功,方之壺遂。
齊建武初,南徐州行事江祀薦璩於明帝曰:「璩安貧守道,悅禮敦詩,未嘗投刺邦宰,曳裾府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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