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書 - 梁書卷五十六 列傳第五十

作者: 姚思廉13,087】字 目 录

鼓相望,埃塵相接,勢如沃雪,事等注螢。

夫明者去危就安,智者轉禍為福。寧使我負人,不使人負我。〔九〕當開從善之門,決改先迷之路。今刷心盪意,除嫌去惡,想猶致疑,未便見信。若能卷甲來朝,垂櫜還闕者,當授豫州刺史。即使終君之世,所部文武更不追攝。進得保其祿位,退則不喪功名。君門眷屬,可以無恙,寵妻愛子,亦送相還。仍為通家,卒成親好。所不食言,有如皎日。

君既不能東封函谷,南向稱孤,受制於人,威名頓盡。空使兄弟子姪,足首異門,垂髮戴白,同之塗炭,聞者酸鼻,見者寒心,矧伊骨肉,能無愧也?

孤子今日不應方遣此書,但見蔡遵道云:司徒本無歸西之心,深有悔禍之意,聞西兵將至,遣遵道向崤中參其多少;少則與其同力,多則更為其備。又云:房長史在彼之日,司徒嘗欲遣書啟,將改過自新,已差李龍仁,垂欲發遣,聞房已遠,遂復停發。未知遵道此言為虛為實;但既有所聞,不容不相盡告。吉凶之理,想自圖之。

景報書曰:

蓋聞立身揚名者,義也;在躬所寶者,生也。苟事當其義,則節士不愛其軀;刑罰斯舛,則君子實重其命。昔微子發狂而去殷,陳平懷智而背楚者,良有以也。

僕鄉曲布衣,本乖藝用。初逢天柱,賜忝帷幄之謀;晚遇永熙,委以干戈之任。出身為國,綿歷二紀,犯危履難,豈避風霜。遂得躬被袞衣,口飧玉食,富貴當年,光榮身世。何為一旦舉旌旆,援桴鼓,而北面相抗者,何哉?實以畏懼危亡,恐招禍害,捐軀非義,身名兩滅故耳。何者?往年之暮,尊王遘疾,神不祐善,祈禱莫瘳。遂使嬖幸擅威權,閽寺肆詭惑,上下相猜,心腹離貳。僕妻子在宅,無事見圍,段康之謀,莫知所以,廬潛入軍,未審何故。翼翼小心,常懷戰慄,有靦面目,寧不自疑。及迴師長社,希自陳狀,簡書未達,斧鉞已臨。既旌旗相對,咫尺不遠,〔一0〕飛書每奏,兼申鄙情;而群率恃雄,〔一一〕眇然不顧,運戟推鋒,專欲屠滅。築圍堰水,三板僅存,舉目相看,命懸晷刻,不忍死亡,出戰城下。禽獸惡死,人倫好生,送地拘秦,非樂為也。但尊王平昔見與,比肩共獎帝室,雖形勢參差,寒暑小異,丞相司徒,雁行而已。福祿官榮,自是天爵,勞而後受,〔一二〕理不相干,欲求吞炭,何其謬也!然竊人之財,猶謂為盜,祿去公室,相為不取。今魏德雖衰,天命未改,祈恩私第,何足關言。

賜示「不能東封函谷,受制於人」。當似教僕賢祭仲而褒季氏。無主之國,在禮未聞,動而不法,何以取訓。竊以分財養幼,事歸令終,捨宅存孤,誰云隙末。

復言僕「眾不足以自強,危如累卵」。然紂有億兆夷人,卒降十亂,桀之百剋,終自無後。〔一三〕潁川之戰,即是殷監。輕重由人,非鼎在德。苟能忠信,雖弱必強。殷憂啟聖,處危何苦。況今梁道邕熙,招攜以禮,被我虎文,〔一四〕縻之好爵。方欲苑五岳而池四海,掃夷穢以拯黎元,東羈甌越,西通汧、隴。吳、楚剽勁,帶甲千群;吳兵冀馬,控弦十萬。兼僕所部義勇如林,奮義取威,不期而發,大風一振,枯幹必摧,凝霜暫落,秋蔕自殞,此而為弱,誰足稱強!

又見誣兩端,受疑二國。斟酌物情,一何至此。昔陳平背楚,歸漢則王;百里出虞,入秦斯霸。蓋昏明由主,用捨在時,奉禮而行,神其庇也。

書稱士馬精新,剋日齊舉,誇張形勝,指期盪滅。竊以寒飂白露,節候乃同,秋風揚塵,馬首何異。徒知北方之力爭,未識西、南之合從,苟欲徇意於前途,不覺坑阱在其側。若云去危令歸正朔,轉禍以脫網羅,彼既嗤僕之愚迷,此亦笑君之晦昧。今已引二邦,揚旌北討,熊虎齊奮,〔一五〕剋復中原,荊、襄、廣、潁已屬關右,項城、懸瓠亦奉南朝,幸自取之,何勞恩賜。然權變不一,理有萬途。為君計者,莫若割地兩和,三分鼎峙,〔一六〕燕、衛、晉、趙足相奉祿,齊、曹、宋、魯悉歸大梁,使僕得輸力南朝,北敦姻好,束帛交行,戎車不動。僕立當世之功,君卒祖禰之業,各保疆界,躬享歲時,百姓乂寧,四民安堵。孰若驅農夫於隴畝,抗勍敵於三方,避干戈於首尾,當鋒鏑於心腹。縱太公為將,不能獲存,歸之高明,何以剋濟。

復尋來書云,僕妻子悉拘司寇。以之見要,庶其可反。當是見疑褊心,未識大趣。何者?昔王陵附漢,母在不歸,太上囚楚,乞羹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脫謂誅之有益,欲止不能,殺之無損,徒復坑戮,家累在君,何關僕也。

而遵道所傳,頗亦非謬;但在縲紲,恐不備盡,故重陳辭,更論款曲。所望良圖,時惠報旨。然昔與盟主,事等琴瑟,讒人間之,翻為讎敵。撫弦搦矢,不覺傷懷,裂帛還書,知何能述。

十二月,景率軍圍譙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又遣其行臺左丞王偉、左民郎中王則詣闕獻策,求諸元子弟立為魏主,輔以北伐,許之。詔遣太子舍人元貞為咸陽王,須渡江,許即偽位,乘輿副御以資給之。

齊文襄又遣慕容紹宗追景,景退入渦陽,馬尚有數千匹,甲卒數萬人,車萬餘兩,相持於渦北。景軍食盡,士卒並北人,不樂南渡,其將暴顯等各率所部降於紹宗。景軍潰散,乃與腹心數騎自峽石濟淮,稍收散卒,得馬步八百人,奔壽春,監州韋黯納之。景啟求貶削,優詔不許,仍以為豫州牧,本官如故。

景既據壽春,遂懷反叛,屬城居民,悉召募為軍士,輒停責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將卒。又啟求錦萬匹,為軍人袍,領軍朱异議,以御府錦署止充頒賞遠近,不容以供邊城戎服,請送青布以給之。景得布,悉用為袍衫,因尚青色。又以臺所給仗,多不能精,啟請東冶鍛工,欲更營造,敕並給之。景自渦陽敗後,多所徵求,朝廷含弘,未嘗拒絕。

先是,豫州刺史貞陽侯淵明督眾軍圍彭城,兵敗沒于魏,至是,遣使還述魏人請追前好。二年二月,高祖又與魏連和。景聞之懼,馳啟固諫,高祖不從。爾後表疏跋扈,言辭不遜。鄱陽王範鎮合肥,及司州刺史羊鴉仁俱累啟稱景有異志,領軍朱异曰:「侯景數百叛虜,何能為役。」並抑不奏聞,而逾加賞賜,所以姦謀益果。又知臨賀王正德怨望朝廷,密令要結,正德許為內啟。八月,景遂發兵反,攻馬頭、木柵,執太守劉神茂、戍主曹璆等。於是詔合州刺史鄱陽王範為南道都督,〔一七〕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禮為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為東道都督,同討景,濟自歷陽;又令開府儀同三司、丹陽尹、邵陵王綸持節,董督眾軍。

十月,景留其中軍王顯貴守壽春城,〔一八〕出軍偽向合肥,遂襲譙州,助防董紹先開城降之。執刺史豐城侯泰。高祖聞之,遣太子家令王質率兵三千巡江遏防。景進攻歷陽,歷陽太守莊鐵遣弟均率數百人夜斫景營,不克,均戰沒,鐵又降之。蕭正德先遣大船數十艘,偽稱載荻,實裝濟景。景至京口,將渡,慮王質為梗,俄而質無故退,景聞之尚未信也,乃密遣覘之。謂使者曰:「質若審退,可折江東樹枝為驗。」覘人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辦矣。」乃自采石濟,馬數百匹,兵千人,京師不之覺。景即分襲姑孰,執淮南太守文成侯寧,遂至慈湖。於是詔以揚州刺史宣城王大器為都督城內諸軍事,都官尚書羊侃為軍師將軍以副焉;南浦侯推守東府城,西豐公大春守石頭城,輕車長史謝禧守白下。

既而景至朱雀航,蕭正德先屯丹陽郡,至是,率所部與景合。建康令庾信率兵千餘人屯航北,見景至航,命徹航,始除一舶,遂棄軍走南塘,遊軍復閉航渡景。皇太子以所乘馬授王質,配精兵三千,使援庾信。〔一九〕質至領軍府,與賊遇,未陣便奔走,景乘勝至闕下。西豐公大春棄石頭城走,景遣其儀同于子悅據之。謝禧亦棄白下城走。景於是百道攻城,持火炬燒大司馬、東西華諸門。城中倉卒,未有其備,乃鑿門樓,下水沃火,久之方滅。賊又斫東掖門將開,羊侃鑿門扇,刺殺數人,賊乃退。又登東宮牆,射城內,至夜,太宗募人出燒東宮,東宮臺殿遂盡。景又燒城西馬廄、士林館、太府寺。明日,景又作木驢數百攻城,城上飛石擲之,所值皆碎破。景苦攻不剋,傷損甚多,乃止攻,築長圍以絕內外,啟求誅中領軍朱异、太子右衛率陸驗、兼少府卿徐驎、制局監周石珍等。城內亦射賞格出外:「有能斬景首,授以景位,并錢一億萬,布絹各萬匹,女樂二部。」

十一月,景立蕭正德為帝,即偽位於儀賢堂,改年曰正平。初,童謠有「正平」之言,故立號以應之。景自為相國、天柱將軍,正德以女妻之。

景又攻東府城,設百尺樓車,鉤城堞盡落,城遂陷。景使其儀同盧暉略率數千人,持長刀夾城門,悉驅城內文武躶身而出,賊交兵殺之,死者二千餘人。南浦侯推是日遇害。景使正德子見理、儀同盧暉略守東府城。

景又於城東西各起一土山以臨城內,城內亦作兩山以應之,王公以下皆負土。初,景至,便望克定京師,號令甚明,不犯百姓;既攻城不下,人心離阻,又恐援軍總集,眾必潰散,乃縱兵殺掠,交屍塞路,富室豪家,恣意裒剝,子女妻妾,悉入軍營。及築土山,不限貴賤,晝夜不息,亂加毆棰,疲羸者因殺之以填山,號哭之聲,響動天地。百姓不敢藏隱,並出從之,旬日之間,眾至數萬。

景儀同范桃棒密遣使送款乞降,會事泄見殺。至是,邵陵王綸率西豐公大春、新淦公大成、〔二0〕永安侯確、超武將軍南安鄉侯駿、前譙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步兵校尉尹思合等,馬步三萬,發自京口,直據鍾山。景黨大駭,具船舟咸欲逃散,分遣萬餘人距綸,綸擊大破之,斬首千餘級。旦日,景復陳兵覆舟山北,綸亦列陣以待之。景不進,相持。會日暮,景引軍還,南安侯駿率數十騎挑之,景迴軍與戰,駿退。時趙伯超陳於玄武湖北,見駿急,不赴,乃率軍前走,眾軍因亂,遂敗績。綸奔京口。賊盡獲輜重器甲,斬首數百級,生俘千餘人,獲西豐公大春、綸司馬莊丘惠達、〔二一〕直閤將軍胡子約、廣陵令霍雋等,來送城下徇之,逼云「已擒邵陵王」。雋獨云「王小小失利,已全軍還京口,城中但堅守,援軍尋至」。賊以刀毆之,雋言辭顏色如舊,景義而釋之。

是日,鄱陽世子嗣、裴之高至後渚,結營于蔡洲。景分軍屯南岸。

十二月,景造諸攻具及飛樓、橦車、登城車、鉤堞車、階道車、火車,〔二二〕並高數丈,一車至二十輪,陳於闕前,百道攻城並用焉。以火車焚城東南隅大樓,賊因火勢以攻城,城上縱火,悉焚其攻具,賊乃退。又築土山以逼城,城內作地道以引其土山,賊又不能立,焚其攻具,還入于柵。材官將軍宋嶷降賊,因為立計,引玄武湖水灌臺城,城外水起數尺,闕前御街並為洪波矣。又燒南岸民居營寺,莫不咸盡。

司州刺史柳仲禮、衡州刺史韋粲、南陵太守陳文徹、宣猛將軍李孝欽等,皆來赴援。鄱陽世子嗣、裴之高又濟江。仲禮營朱雀航南,裴之高營南苑,韋粲營青塘,陳文徹、李孝欽屯丹陽郡、鄱陽世子嗣營小航南,並緣淮造柵。及曉,景方覺,乃登禪靈寺門樓望之,見韋粲營壘未合,先渡兵擊之。粲拒戰敗績,景斬粲首徇于城下。柳仲禮聞粲敗,不遑貫甲,與數十騎馳赴之,遇賊交戰,斬首數百,投水死者千餘人。仲禮深入,馬陷泥,亦被重創。自是賊不敢濟岸。

邵陵王綸與臨城公大連等自東道集于南岸,〔二三〕荊州刺史湘東王繹遣世子方等、兼司馬吳曄、天門太守樊文皎下赴京師,營于湘子岸前,高州刺史李遷仕、前司州刺史羊鴉仁又率兵繼至。既而鄱陽世子嗣、永安侯確、羊鴉仁、李遷仕、樊文皎率眾渡淮,攻賊東府城前柵,破之,遂結營于青溪水東。景遣其儀同宋子仙頓南平王第,緣水西立柵相拒。景食稍盡,至是米斛數十萬,人相食者十五六。

初,援兵至北岸,百姓扶老攜幼以候王師,纔得過淮,便競剝掠,賊黨有欲自拔者,聞之咸止。賊之始至,城中纔得固守,平蕩之事,期望援軍;既而四方雲合,眾號百萬,連營相持,已月餘日,城中疾疫,死者太半。

景自歲首以來乞和,朝廷未之許,至是事急乃聽焉。請割江右四州之地,并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後解圍濟江;仍許遣其儀同于子悅、左丞王偉入城為質。中領軍傅岐議,以宣城王嫡嗣之重,不容許之。乃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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