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只是极端的例子,不能够代表一般中学生的程度。我引了来,只是表示中学生了解本国文字,会错误到这般地步,几乎使我们难以相信的地步!再则,就这两条译文本身而论,倒都还能自圆其说,文字也算通顺。可见诵读和写作,尤其是文言的诵读和白话文的写作,并不是一回事;这两者的相关度,并不如一般人所想象的那么密切。
现在的中学生,其实不但是中学生,似乎都不爱读文言文,特别是所谓古文,乃至古书。他们想着读文言文是没有用的。教科书里的文言文大部分是所谓古文,乃至古书,固然不能做写作白话文的榜样或标准,甚至于也不能做写作应用的(广义)文言文的榜样或标准。那么,为什么还要去读它呢?在他们看来,读文言文就好像穿上几十年前宽袍大袖的服装,在现代都市的马路上,汽车的影子里,一摇二摆的走着,真是太不合时宜的老古董的样子!我承认文言文的诵读不能帮忙白话文的写作,但可以帮忙应用的文言文的写作。不过我觉得现在的中学生已经无需再学应用的文言文,理由已经在前一篇论文里说过了。我可还主张中学生应该诵读相当分量的文言文,特别是所谓古文,乃至古书。这是古典的训练,文化的教育。一个受教育的中国人,至少必得经过这种古典的训练,才成其为一个受教育的中国人。现在的中学生不但不爱读文言文,似乎还不爱读历史,即使是本国史。他们读文言文和本国史,老是那么马马虎虎的,“不好不要紧”的态度。他们总不肯用他们的理解力和记忆力在这两科上;因此张冠李戴,往往有。上文所举,从成语错误到那“卫灵公”,都是显明的例子。
教师的讲解一向在国文训练里占着重要的部分。有些人觉得一般国文教师的讲解太琐细些;学生只被动地听着,不需要什么工作,似乎得不到实在的益处。这该分两层讨论。第一,我觉得课文应该分析的咀嚼;“讲解”若是这个意义,似乎正应该详尽些。固然,我们日常读书看报,只求了解主要的意思就够了,偶然有一两个不识的字,不明白的词语,大概总放它们过去,懒得去查字典或辞书。这或可以叫做“不求甚解”的态度。但是“不求甚解”而能了解主要的意思,还得靠早年的训练,那一字一句不放松的,咬文嚼字的工夫。若没有受过这种训练或用过这种工夫,而也取那“不求甚解”的态度,便往往不能了解读物的主要的意思;这种人自以为了解,其实往往只是望文生义罢了。现在一般中学生,从小学起所受的多少年的国文训练,虽然不充分,可是用来阅读普通的书报,大约也勉强够了。所以也可取那“不求甚解”的态度,而不至于抓不着主要的意思。但是对于即使是浅显的古文和古书,以及白话文学作品,他们也想取这个优游的态度可就不成。上面引的例子,便是平日吃了这个优游的态度的亏的表现的一斑。第二,要使一般中学生能够了解普通的古文和古书,以及白话文学作品,现在的国文训练,特别是中学时代的,实在嫌不充分。多讲闲话少讲课文的教师,固然不称职;就是孜孜兀兀的预备课文,详详细细的演释课文的,也还不算好教师。中学生需要充分的练习。练习包括预习、讨论、复习三步。每一步还有许多细目,这里不必列举。这些细目在各种国文教学法的书中,都曾或多或少地加以讨论。但我们现在所需要的,是切实的、有恒的施行;理论无论如何好,不施行总还是个白费!练习的主旨无非是让学生自己发见困难,寻求解决;到了解决不了时,自然便知道需要教师。这时候教师的帮忙,效用定会比一味演释大得多。这是让学生用理解力。解决的过程和结果,还得让学生常有温习的机会,才不至于全然忘却。这是让学生用记忆力。
教师不但得帮忙学生解决他们的问题,还得提供他们所没有注意到的重要的问题,师生共同讨论解决。若是课文里有可以和读过的课文或眼前报章杂志的材料比较的,教师也当抓住机会,引起相当时间的讨论。这可以增加学生的兴趣,并让他们容易记住。此外,默写和背诵,不拘文言文或白话文,都很要紧,该常常举行。文言文和旧诗词等,每讲完一篇,还该由教师吟诵一两遍,并该让学生跟着吟诵。现在教师范读文言文和旧诗词等,都不好意思打起调子,以为那是老古董的玩意儿。其实这是错的;文言文和旧诗词等,一部分的生命便在声调里;不吟诵不能完全领略它们的味儿。至于白话诗文,也该范读,不过只可用平调;若是对话或口语体,便该用口语的调子。我说到“味儿”,似乎已经从了解到了欣赏的范围了。其实欣赏就在正确的、透彻的了解之中。欣赏并不是给课文加上“好”、“美”、“雅”、“神妙”、“精能”、“豪放”、“婉约”、“温柔敦厚”、“典丽矞皇”一类抽象的、多义的评语,就算数的;得从词汇和比喻的选择,章句和全篇的组织,以及作者着意和用力的地方,找出那创新的或变古的、独特的东西,去体会,去领略,才是切实的受用。这和了解是分不开的。那些抽象的、多义的评语,意义不容易弄清楚,其实倒是避免的好。
白话文学作品并不如一般所想象的那么容易了解,我想也得举一个例。还是用西南联大去年平津高中毕业生甄别试验的国文试题,这回是白话译文言,是老舍先生《更大一些的想象》的头段儿:
要领略济南的美,根本须有些诗人的态度。那就是说,你须客气一点,把不美之点放在一旁,而把湖山的秀丽轻妙放在想象里浸润着;这也许是看风景而不至于失望的普遍原则。反之,你没有这诗意的体谅,而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去逛大明湖、趵突泉等,先不用说别的,单是人们口中的葱味,路上吱吱口丑口丑的小车子的轮声,就够你不痛快了。(末句和原作稍有不同)
“一个萝卜一个坑”这个比喻,懂的很少。翻得贴切的要算“斤斤计较之心”、“尽观其详”几句;“呆呆”、“一一”甚至“此萝卜此坑”,也算抓着了原语的意思。大部分人却只直抄原语或略而不翻。有些人又只将原语硬变成文言调子,如“一卜一坑”、“随萝卜之坑”、“以卜坑之若”、“如为一萝卜或一坑而游大明湖、趵突泉等”、“游一萝卜或一坑于大明湖、趵突泉等”。这些都是文不成义。还有些人翻作“梦然”、“单独”、“以极端主观之眼光”、“以野夫之观”。这简直是瞎猜一气;后三语还可以说是望文生义,第一语好像完全是无中生有!中学生对于白话文学作品的了解,也还需要练习,由此例可见。翻译是很有用的练习,但似乎不必教学生译为文言,只教他们用自己的白话文重述出来就成。文言课文的练习,也可多用翻译,译文自然是用白话。但两者都得写下来,口述口译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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