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过之,排众入,睹状,心则大怒。一跃登其舟,挥右肱仆卒堕水,而左掌力擘少年缚柱绳。绳断,挟少年反跃上岸。
傍卒汹汹,取械逐邹夺少年。邹亟以付众,挥手使速退,曰:去去,毋涵我,植立候!
一卒骤进持械柱其胸。邹徒手无以御,佯为倾跌仆地者,诱之益进,突起一足蹴之颠,乃得夺其械与持。久之,虽众械环进如风雨,邹常有以格之,无能损一毫毛者。
然邹用力久,少惰,而卒进者方益众,势不支矣。
有游僧荷担自远方至,觇斗,目睹卒怙众暴寡,心不胜愤,乃舍担挥杖大呼入搏,与邹并力,亟以背就邹。邹亦以背应之,两人背相合。乃各持械当一面击敌,败走之。邹方欲驱敌,忽觉背无所附,回视僧不见。急舍敌觅僧,已荷担走不知何往矣。
自是邹以技击有闻于世。然世之隆技击者,每好角技相凌出人上。闻邹能,惎之,辄有以尝焉。
一日,夜二鼓,寝方酣。忽室门戛戛有声,如有盗。起辟门出视,惧盗伺门外伏暗中袭击之,左手披闩,横右肱作势外格。闩去,门骤辟,举肱一挥,忽大声崩腾发庭中,地震响如山坼裂然者。盖其先盗移石桓三柱其门,门重,闩不任欲折,故戛戛作声,及门辟,邹横格以肱,石桓反掷数尺外,朴庭,故震响也。
既睹庭中一盗距跃屋脊,邹腾身随上。盗再跃,已去己十丈许矣。邹视盗趫捷甚,勿敢逐也。返视,偃地径数寸石桓三,断为六矣。初不自意其腕力乃健绝若是,顾不以自喜,弥恂恂畏人勿敢校,知天下健者匪一也。
市有大盗,白昼只身劫质肆,负重金遁,肆中武力士数十操戈扬声逐之,无敢迫击盗。主计者素稔邹勇,亟飞使走告,请间道遮出盗前邀之。邹如言遮出盗前,侧身斜伸一足俟道旁,意态萧闲,若无意于止盗者。盗飞逃间,忽见一人道旁侧立有势,知匪善敌,立垂右手下抵地,疾转其掌,向邹扬之。有风着体若飙,邹不觉噤颤,自知不敌,亟敛手纵使逸去。
里人周君同愈言之。
〔钱基博曰〕余闻之周君曰:邹有子曰拱之,邑秀才也,今犹在。尝语人曰:吾父其有以诏我矣。曰:技击,搏技也,能是不足以自卫,徒贾祸;其技弥能,见嫉于人弥众,人必争与我角。角之不丧躯,必人为我戕,是两人者,必丧其一,匪仁术也。
其言类有道者,故志之。
○甘凤池
当爱新觉罗之世,在康熙间,天下言武术者,无不知有甘凤池矣。凤池,江宁县人(县号天下名城大藩,明太祖尝都其地,爱新觉罗剬制方夏,选八旗骁锐,居明故皇城镇之,号曰驻防),其人有欲试其技者,令袒臂横肱小门口石道中,驱牛车数十轮,绝肱上过,无纤痕,不论 创也。观者骇服。饮之酒醉,与人较艺,倒植长颈酒瓮于地,一足立,用两指持一竹竿,令众数十曳之,屹然不动,忽骤松其手,曳者咸倒地。
偶出行,见两牛斗田畔,角交不解,牧人欲制之而无术。凤池徐以手压牛背,两牛皆陷入地数尺,展转不得动,怒目视。徐提出之,若鸡雏然。其勇力绝人有如此。
凤池体不逾中人,然手能破坚,握铅锡如搏沙,辄化为水。宜其手所抵击。无不立碎者。
一日,观剧十庙,兀立剧台前,人莫敢近。突有跛丐来前,楣拥挤。叱之,勿听,反与争。凤池怒,握拳奋击,若中败絮,了无所楚。
笑曰:少年盛气哉。除步去。
凤池乃大愕。久之,欲追叩姓名,而丐已不见,究不知何许人也。
凤池以此颇敛抑。壮岁游京师,以技谒某王。
王曰:客何能?
曰:臣能轻?蜻蜓,重逾泰山。
王奇其言。曰:若何而可?
凤池曰:请试之。
睹庭前海棠花数丛,风中摇曳。凤池一跃登其枝,约体挥短剑舞,周旋进退,亭亭如蜂蝶掠枝上,花叶勿稍损。
王惊笑曰:异哉!此真蜻蜓矣。
凤池闻王赞叹,遽收剑跪一足王前谢。起视足所抵处,陷下者尺矣。
王乃信其言非夸也,曰:凤池渺小丈夫,乃一重至此乎?是诚不可测也!
济南张大义者,亦力士也。身长八尺余,膊硕绝伦,足趾尽裹以铁。慕凤池名,远道走数佰里来见王,愿得与凤池角。凤池辞,王固命之。凤池不得已起,大义以为怯,直前奋一足蹴凤池,蠡跃蛟腾,若风雨之骤至。凤池却立倚墙,俟其足来,承以手。大义暴呼,痛仆不能起,血流满(革+华)。解视,趾尽嵌入所裹铁中,断矣。
即墨马玉麟,长驱大腹,虽良马骑数十里必易。及以帛约身,则顿小,缘墙升木,捷于飞猱,客扬州巨贾某家。凤池后至,居其上。玉麟心不平,与角,无胜负。
凤池退,曰:此非张大义比。我所能者,玉麟尽能之矣。思久之,曰:吾得间矣。然不欲众唇之,当令会意可耳。
明日又角,数蹈玉麟瑕。玉麟怒,不讲罢,进逼凤池益急。凤池乃骈指格玉麟,玉麟不觉僵仆,起,惭而退。
凤池曰:我力非能胜玉驎,而卒胜之者,善借其力以制之耳。
凤池声名日高,相嫉者众甚。
泰山有孙迪侯者,生平治武技绝精,欲得一挫凤池,以为名高旧矣。南下访之,抵江宁,游于市。睹一僧冠皮卢冠,铁制甚巨,每至一肆,辄倒脱掷计柜索钱,砰然有声,曰:有能推堕地者,僧家冠而去耳,勿乞一钱也。
主计者无如何,辄盈其欲而去。迪侯心甚异之,私计曰:甘凤池居于是邦,其人勇无与俦,天下莫不知。今僧乃横绝无所忌,此必有以激凤池也。
益怪凤池何寂无所闻睹若是,意亦内慑之矣。乃觇凤池饮茶肆,直入踞其侧座,佯为不知凤池在者,大言曰:甘凤池自有名字,今乃知徒虚语耳。
凤池闻其言,目之起,叩姓名,知为泰山孙迪侯也。大惊曰:君乃泰山孙迪侯乎!吾钦迟君已久。自通姓字,稍间,又曰:吾诚惭无所能,然君无一面,何遽知驽也?
迪侯曰:市有异僧,为诸贾人害。若居此,勿能与惩焉,吾知子之怯也。
凤池起曰:此非言事地。
邀过家,坐定,语之曰:吾匪不知僧恣桀,然吾顷新与人角,疾舞拳走数十里,其胜负壹依勇力衰竭之先后为衡,虽幸免于偾,诚自知内创,徐俟吾回复以制之耳。
迪侯曰:僧置勿论,子姑运气布身,吾视之。
凤池袒衣盛鼓其气,骈足立,不少嘘气。迪侯以两指自下上周身叩之,铮鏦作金铁声,至喉间,则柝柝如击败木响矣。
迪侯曰:可矣,于纔一间未达,诚大难。吾布气与若叩之。
凤池亦以两指叩,下起胫而上及顶,反匝其背,下抵至踵,已遍。无不声铮铮然若鸣金铁者。
凤池谢曰:吾伏矣,愿以兄礼事君。
迪侯曰:子既善吾,吾助若搏僧。然两人搏一,不武,必为人笑。惟弟子侍师搏,礼所许。吾伪为若弟子者其可。
乃偕赴市视僧。适索于某肆,反其冠置柜。凤池反张其指弹堕地。
僧笑曰:若能是,必甘凤池也,愿与子戏。
走广场搏。久之,无所泱。僧骤出凤池不虞,脱铁冠掷空中盖凤池顶下,意凤池必挥拳上格,则乘虚揉进下探其肾,法必殪。不意迪侯突自旁上跃,伸一臂植拇指顶冠,呼曰:弟子在此,师无虞!
冠下,戴其指上。僧大惊,不觉手失,凤池狙击中其胸,洞矣。
姑苏西园僧市茗,自怙多力,诫游者无得索饮,纔可任其自倾。有不如诫者,僧怒,辄把重五佰斤许铁壶一,自炉取下,腹可容水五斗,煮正沸,持向索饮者,曰:若欲饮乎?速以盏承,必连啜不得休!辍之,注腹中,肠腑沸溃,虽壮夫,无不创蹶者。
众心愤,欲驱之,而力不敌。乃邀凤池过西园游,至则群噪呼茗,故撩僧怒。果把壶愤然来前。凤池亟持盏承饮,连倾数十盏无创容。僧大骇走,仓卒释壶,壶倾向凤池。凤池骈两指夹壶口曲柄,得勿倾。缓行从容置炉上,瞥见炉侧茗盏数佰迭自地,高可隐人,而植立不倾。心知僧所为,仍恣游若无所事。兴尽,欲归,道经炉侧,紧以绳贯钱佰,遥掷僧所迭茗盏中,呼曰:偿和尚茗赀!
僧伺凤池去,出视,则绳贯钱佰中茗盏矗立,而盏自上下抵地齐脱其底矣。心益骇,亟遁走无踪。而凤池之技精可知也。
凤池工为导引之术,或立卧,鼾息如雷,十数人推挽,莫能移尺寸。而性特和易,虽妇孺皆与狎,见者不知为贲育也。
年八十余卒,葬凤台门,表曰:勇士甘凤池之墓。
〔钱基博曰〕往者上元黄之纪撰甘凤池小传,谓同里谭氏家富甚,纔有一子,病瘵,不治矣。凤池则为之辟静室,窒其牖户,夜与合背跏趺坐,都四十九日,病痊。此则善治其气之效耳。观其生平为人,颇能量敌虑胜,饬已自修,深有合于古人孟施舍养勇之旨,技也而进于道矣。顾世之传说其事者,莫不言人人殊,余故撰次其可信者于右。
黄之纪撰传,见金陵文钞,颇芜陋无矩度,所记两事,即张大义马玉麟事也。之纪字允修,号星岩,上元诸生。著者记
○闽僧
当明中叶,无锡有冯夔者,廷伯其字,别号曰龙泉,以广东佥事致政家居。风流文采,照耀一世,田园宫室子女玉帛,为三吴搢绅之冠。每晨廷伯起帏,众女作乐,笙萧杂奏,声隐隐闻外。宾客满四座矣,上座多海内诗人墨客,下尽鸡鸣狗盗辈也。
一日,有僧来请谒,廷伯延之入。年过六十,颓然一老僧,须眉皓白,聆其语,作闽音,知为闽中人。询所能。曰:出家人来乞布施耳,何谘能也,能则力足自给,不假托钵公门矣。
又问何需。
曰:请饮。
乃命担一巨甔至,中容酒可一石。僧又请得两空罂,跣足脱草屦纳其中,然后蹲踞作势立,俯首张两臂抱甔以口就饮,如蛟龙垂首下饮江河中,喉间汩汩有声。不移晷,罄矣。察其容,了无酡色。方从容拔足起所纳空罂中,以手拂拭之,水汁沾濡淋漓,而酒气氛氤绕足指间,视之,酒盈罂矣。
廷伯则大惊,问何以至此。
曰:无他,老僧善治气耳。
乃知其酒虽注腹中,而能运气下达,驱酒涌足心出也。于是礼僧为上客。然僧既一献其能,后遂绝口置不道。居久之,亦无他异能也。
有少年客后来,居僧下。自以工拳勇,矜负其技绝高,心不平僧出己上,凌若无物,僧亦不与较。
一日,方会食,少年踊跃操棍舞几筵间以自诩其技,进退便捷,而僧睹微笑,若甚不足于意者。少年怒,盛气直前,诘日:师其不足予技乎。
僧曰:然。汝气矜隆已甚,不亟治,终不足与语乎技矣。
少年哗辨曰:吾与子言技,不与和尚参禅法,何气治不治之有。
僧乃进晓之曰:若虽欲侈言技乎,然汝棍圆而不方,滑渥而无有觚棱,亦未足以语于技也。
少年则疾叱之曰:棍岂有不圆而觚棱者?若何而方?若何而有觚棱?子其有以昧我来!毋徒空言为!
且语且舞棍前,向僧下,径劈其首。僧方持箸食,骤出不意,亟竖一箸迎之。棍忽黏箸,若被吸者然。箸左,则棍随之左,欲右不得右;箸右,棍亦随之右,欲左不得左。少年虽肆力格之,而胶不得开。久之,箸忽上指,棍乃腾耸入空中,少年徒手辟易数十步。
僧遥谓曰:来,吾与汝。是之谓方,是之谓有觚棱。汝用圆而不能觚,此棍之所以脱手而上腾也。
少年惭谢,愿受教。
僧与之曰:汝习惯用圆已久,苟微数十年抛荒故技,尽忘汝素所挟持者不为,不足以进于斯矣。夫棍体圆而用之于方,面渥而出之以觚,非易易也。吾二十年养气,运臂力者又十年,三十年而仅有此。虽一技之精,亦岂可以虚憍之心幸致之哉。
〔钱基博曰〕此事无所见于书传,独予髫年塾师为予时言之。后读吴县汪大绅着汪子文录,观其载莆田僧角少年棍法事,不意乃与此僧绝类。然不言其能饮,并不言僧为何时人,即叙少年角棍,微亦与所闻者有间。此特出于传闻者详略之或有异。夫莆田故闽地,其为一人无疑也。
而余则独有喟焉者。粤稽有明中叶以后,吾邑搢绅士大夫,居乡常盛气焰,豢养异人剑客,辄无虑数十辈,椎埋屠狗之侠,辐走集其门,如冯龙泉顾惠严(可学)邹东湖(望)之伦,皆其比也。及明之亡,阀阅世家,率谋纠家客僮奴,起义匡故国者。于是清廷患之,乃为严约搢绅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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