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击余闻补 - 技击余闻补

作者: 钱基博18,437】字 目 录

,禁居乡不得干与地方事以衰其气焰。久之,势浸积轻,不为乡里豪侠所依归。而守土官承望风旨,操之如束湿薪。乃益循谨畏法,相戒勿触禁网矣。此实世运消长之枢,不仅关于一邑一乡之隆衰已也。故附论及之。

○某公子

德清俞丹石言:江南某公子,年弱冠,侍父宦粤中。既娶妇,奉父命催归省墓。丰赀巨装,行道属目。盗七人相尾,视公于陆亦陆,水亦水,顾戒备异甚,雇有勇力士相卫,虽随数千里,勿得发。

及公子里,伺勇力士护行者得酬赀去,乃夜劫其家。踰墙缘屋,窥公子寝室,据檐下视。室中无一婢侍,而昼烛通明,夫妇隅坐喁喁情话,亘三鼓,犹勿休。盗心不耐,铛锒筑刀环作响惊之,意必震扰呼仆婢。而烛顿灭,寂无闻声。盗骇,莫测所为,不敢下。欲去,自以远道间关,无所得赀。归徒手,心又不甘,亟屏息伺。

久之,室中烛忽复明。扉辟,夫妇盈盈相偕便装秉烛持剑自内出。公子左手持烛而右把剑,其妇反之,右执烛而左把剑,绰约偶公子立。

公子向屋呼曰:屋上人何为?速下语我!

盗益惊骇,疑公子夫妇必擅武技,然已无如何,不得已。偕下,持械环公子夫妇曰:吾曹兄弟七人,迢迢侍公于千里至此,独能无所饷遗乎?

公子曰:易耳。

立出两千金予之,人三百。盗喜,不敢肆求,分携金欲行。

公子止曰:迟之。汝曹虽桓桓,然躯重逾兕虎,来时践屋瓦有声,故吾早知之。今腰缠重金,当益蹂践吾屋瓦尽矣。去,可辟大门出,吾予汝烛。

盗身已负重,心实惮履危,又自恃其众。如公子言,抵厅事,伏起。猝灭其烛。盗暗中自相格斗,致重创。悉擒而絷之。究不知公子艺何如也。

〔钱基博曰〕人或疑公子艺实无所能,徒以慑盗。然予观公子从容系盗,若无所事事,何其暇也。此正如李广之将兵,不为行阵部伍,必非无所挟恃而然矣。

○秦大秦二

无锡秦大秦二,兄弟也,生负绝力,能以指弹碎羊豕骨。早孤无父,其母课之。惧二子读书纷虑,外键书室,使读书其中,禁不得出,自治针黹室外监之。自以为束二子严,虽顽无由为非矣。而不意二子辟旁户,能踰跃窗垣逸出,击人于市。事毕,辄从径路斜驰归,仍踰垣入,据案琅诵。

兄弟常迭为居行。弟行,兄居读室中;兄行,弟亦如之。其母处室外听,似二子未尝辍读。有人走诉其子,辄不信。

其人固言之曰:母二子果尽在室中乎?

母不得已起视室键,下钥如故。而室中书声,方琅琅相响答。启关入室,察二子容止言谈甚和,不似顷间与人相殴者。问所读书,背诵无踬字。反疑诉者为证言,诘之曰:若视吾子似适间辍读斗殴人者乎?

诉者亦疑莫明也。

后母稍知之,制铁链加二子身,各锁其一足于书案。数之曰:吾知汝二人顽健有力,虽炼乌足以系汝。然吾不任受人以纵容儿子相词责也,汝二人犹知有母者,当俯首絷,勿动矣。

二子虽力足破锁,然性孝,畏母甚,竟受教,勿敢违也。

久之,母又怜之。一日,母自以生日,纵使出门外小立。曰:勿远行,勿滋事。违予教,终絷汝,勿释使出矣。

二子唯而出已。睹一僧柝柝击鱼乞布施,方跏趺门外。门故临河,兄心嫌僧柝柝不已,斜伸一足略拨之,僧直跌出数十尺许,越河仆于地。良久,乃起,盘散绕河过抵其门。注视秦大少时,合掌谢曰:僧知教矣,期三年,必来问公子起居。

秦大了不措意,惟心畏母知,扬长携弟入侍母。母寂不知也。

母好佞佛。岁余,携二子谒临安诸佛寺,便道抵灵隐。主僧出见,乃当年被跌僧也。睹秦大来,大喜曰:公子何幸辱荒寺?

大知僧意不善,亟屏人询曰:汝欲何为?

僧曰:念公子一足之惠,久不报,非礼。顷老僧不自揣技薄,须公子教耳。

大曰:予侍母来祈佛。母胆弱,幸毋相惊。俟予奉母登舟,当还即汝。

僧激之曰:公子好男子,应勿虚言相谎。

诺之已,侍母登舟。将解维,佯惊语弟曰:某物遗寺中矣,当还取之。

嘱榜人停桡相待,乃重返入寺。见僧中坐,徒数十人持械环侍。惧曰:和尚欲众毙予一人乎?

僧曰:此予弟子。虽助予,不为天下人笑。

大请曰:予不意和尚恃众暴寡。顷己一人至此,必欲一计汝众数,知予当死汝曹几何人之手。虽死,庶天下后世人传说予者,谓秦某不为驽夫,几何人廑得死之也。予死亦瞑目矣。

僧许之。

大伸右手一食指,指其众数曰一二三,以次至四十八,还指僧曰:连汝四十九和尚。

语毕,返身疾走出寺。诸僧都瞠目视,勿能出声动,竟视大从容去也。

大,名大用,西来其字,亦十八武师之一也。

二,勇力亚于其兄。

时比之季布兄弟。

〔钱基博曰〕秦大,宦家子,特以游侠善博击人著称于世。尝击犷骑,击悍卒,击运艘军,击大吏虎役,众虽数十佰人,大徒手往,无不颠踣。里中恶少,欺虐善良,闻大至,皆敛匿。善骑射,左右驰骋,发必洞的。接其貌,恂恂儒雅也,亦能诗。顷有传者,兹不着。

○莫 懋

明有莫懋,字文懋,一号云楼,无锡人也。仪表瑰伟,生而猿臂,勇力绝人。里少年数十戏持矛呼噪围之,一跃而出,倏若飞隼。如是者三,终勿能围也。

尝有阉人载舟过锡,骄横异甚,索重贿,系驿丞舟柱,笞以鞭。懋见之,勃然怒,一跃登其舟,提阉掷之水。复跃而上,仆从不能近。阉为夺气,莫之何也。

及壮,折节读书,工书及画,善擘窠大字,画法郭熙高克恭。既成,仿张旭狂草,题诗其上,遇知己,即赠之。非其人,虽重贿不能得片纸。

晚作一松石图,中为长松千尺,一巨石,虎卧松下。笔势怪伟,最自赏爱,虽所亲昵,勿与。令王仲仪貌己像其上,趺坐于石,上荫古松。盖隐以松石自喻其坚贞也。

子息,中孝宗宏治十二年进士,与余姚王文成守仁游。文成因为题赞于图焉。

〔钱基博曰〕阉宦之祸,至有明而极。吾读张溥五人墓碑记,未尝不为之掩卷三叹也。夫阉不过刑余之小人耳,当其口衔天宪,使于四方,遂不惮嚣然自大,虽有强项者,莫之敢撄,何也?以投鼠则器有所忌也。而懋发愤一击,其激昂大义,亦岂出五人者下哉。而世之人,廑乃以画士称之,匪所志矣。

○南杨北朱

明亡,天下有十八武师者,什九胜国遗老也。无锡居四人焉,南杨北朱,其尤著者也。人亦或优言曰:南羊北猪云。

朱少圃者,以字行,居于寺头之西村。寺头,无锡北乡也。故有北朱之名。其行事不少概见,惟传其师事四明庐绍岐。绍岐称之曰:少圃为人甚朴谨,当不以炫技自祸。可知者廑此而已。

杨维宁,亦绍岐弟子也,字紫渊。睹明社既屋,知世事不可为,筑室湖滨之管社山。山在无锡之西南,故人字之曰南杨。维宁卜居其地,规湖为池,筑堤植楥,养鱼种芙蕖凌芡不绝;翦木燔石,搜剔岩壑,乃置层楼别馆高亭曲榭于湖光山色中,耗费钱数佰万。即世所称杨园者是也。

维宁率妻子偕隐,读书吟诗,布袍革履,与渔樵为伍。客至,非意所欲见,辄拒勿纳。意所可,则延款之。性刚直,膂力绝人,而杜口不言武事。辄喜挥毫作韵语,出言蕴藉,了不似人间武师也。

一日,邻里质店忽接盗书索巨赀,拒且无幸,尾署名,则大刀子者也。大刀子者,湖滨盗魁也,以善用大刀,故名。却所索,必无获免,亦莫敢不应者。

主计者得书,窘甚,乞哀于维宁。

维宁谓之曰:大刀子技勇冠群盗,且徒又众,来者必非寡。予一人恐不获胜,能得朱少圃与俱者,乃可取之。

急足延少圃,而自随主计者入居质店。为覆大刀子书,许献赀如数,约日来取。

大刀子先期乘马率众携械蜂拥至取赀,势汹汹。而少圃道远未及来,维宁心亦恟惧。不得已,持刀只身出应之,呼曰:若诚勇者,速约若众勿得前。若单骑与吾斗,若用刀吾亦用刀,胜者取赀。须一人,助者非丈夫也。

大刀子许之,挥众独前,与维宁战,运刀若飞,维宁百计伺其懈,不得间。久之,无胜负。战益酣,维宁倏飞身上屋,陡再瞥下如鹗,下刃拟其顶,大叫曰:好大刀子!

大刀子骤觅维宁不得,忽闻大声发于顶上,心惊不觉刀稍迟。维宁疾下刀劈之,中其颅,堕马死矣。

盗众骇散,莫敢撄维宁刀者。然维宁刀法匪所长,尤善使双鞭。疾舞,则水泼不入。而斗盗特以刀者,徒以大刀子善用刀故也。

大刀子已死,而少圃卒不至。

〔钱基博曰〕予读余姚黄太冲先生南雷文定,中有王征南传,谓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至于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谓内家者,以静制动,犯者应手即仆。故则少林为外家,盖起于宋之张三峰。三峰为武当丹士,徽宗召之,道梗不得进。夜梦元帝授之拳法,厥明以单丁杀贼佰余。三峰之术,佰年以后,流传于陕西,王宗为最着。温州陈州同从王宗受之,以此教其乡人,由是流传于温州,嘉靖间张松溪为最着。松溪之徒三四人,而四明叶继美近泉为之魁,由是流传于四明。四明得近泉之传者,为吴昆山、周云泉、单思南、陈贞石、孙继槎,皆各有授受。云泉传卢绍岐,今世所传南杨北朱者,皆绍岐弟子,则两人者,亦内家也。抑予闻杨维宁两鞭,顷犹藏管社山神庙中,铁制绝巨,不下五六十斤。去岁有人往访之,惜亡其一矣。予谓异日傥得移陈残鞭于地方博物院中,可以厉邑人士之武风焉。予又闻管社山麓有藏兵洞者,相传为维宁当日谋匡明社,潜藏军器处云。

〔钱基博又曰〕予闻之宗人子才征君,谓山阴吴兴祚知无锡县,时有以维宁谋叛告者,言其人勇难当。兴祚心慑不敢动,密使人觇,维宁踞案吟哦,披读新科制举文字,琅琅正在得意时也。兴祚笑曰:此村秀才耳,胡为者?遂免于祸。

○范龙友

无锡范龙友,亦十八武师之一也,诸生。生有神力,平居力无所用,则树一石楚庭中,时时骈中食两指,向作击刺状,洞孔其上,不啻洞烂泥。久之,孔累累积数什佰,望如蜂窠。

居荡口,以其术教授弟子。然精微所在,深自秘惜。有弟子王某欲尽其技,乃伺龙友饭,骤持长矛刺之。龙友手饭甑底,当矛锋,镗然有声,而甑完不碎。疾进步跳入某怀,以二箸贯其鼻孔,仆之地。其精捷多此类也。

后清有天下,浙督李疑其有异志,移檄名捕。系狱,毙焉。或谓谳定,龙友戍极边,不知所终云。

〔钱基博曰〕清初,抚有诸夏,自知外夷僭盗,不为人心所归往,惴惴惧天下不靖。其诛锄武勇,实与摧戮文士等,范龙友特其一焉耳。然文字之狱,至今为诟,而朱家郭解之诛,无人道焉者。则以文人通声气,类多标榜相护惜,而武力士椎鲁不解此也。及玄晔之世,允禩胤祯,夺嫡相猜,争罗天下勇士自佐,异人剑客,履错官廷。胤祯卒赖其力,干有天位,自以得之非正,心惎人知其阴,始也翦锄非类,继则猜戮同体,高张网罗,靡所不诛,而天下武力之士殆歼焉。

○清江女子

德清俞桐园筮仕三吴,以解饷,道出清江。将舍馆,及门,瞥睹一少年,张两口直视,口涎流颐,左臂侧垂,而独伸右臂,反其掌下向,若有所取携状,骈其足,植门外如僵。虽五六壮夫喧哗推挽莫能动。

傍有老人谇呵曰:汝曹浮薄子鲜事,强调人家女郎,微叩求此姑姑者,此子不得活矣。

桐园心怪其故,就问焉。

老人应曰:顷有一行道男子,携女郎载独轮轺车,女郎翘纤足车轼,锐小结束若锥。诸人道见之,乃群激少年,谓能一握此粲者纤钩,当不吝酒食相寿。少年忻诺,意其必宿于此,乃随请人绕道先立门侧。须臾,车止,男子负被装先下,入门。女郎方欠身欲起,少年猝出手握其足。诸人正注视欲出声讙笑,不意少年掌甫触女郎纤趾,而忽睹其体若寒噤,扬手不得下。女郎了若无觉,盈盈下车,而少年兀植如故。诸人心知有异,视之僵矣。

语毕,回头语诸人曰:此爷大好体面,似官人。傥得官人好言相慰此姑姑,渠或看官人面,贳此子生。

诸人闻老人言,群乞桐园为缓颊。桐园心欲究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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