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击余闻补 - 技击余闻补

作者: 钱基博18,437】字 目 录

。一日,道行,内急,登野厕。厕故彷河,农蹲踞昂其臀向河,而手执短烟管衔口徐徐吸,状甚倨肆。适有船中流过,船载镖者,居鹢首,闲眺,见而恶之。袖弹弓,注丸,拟农臀。农适挥管向后掷烟烬,骤与丸遇,丸铮然落地。镖者骇绝,以为非常人也,泊舟投岸拱谢。农从容持裤起,笑谓曰:君何作剧,微予,必为踣矣。镖者随请诣其家,赠金而去。后过其地,必赠金,且相戒侪辈,毋撄农怒也。其实农非烂橙子者比,特躯干颀硕,甚伟观而已。

○梁兴甫

苏州梁兴甫者,明永乐时力士也。尝往南京,息聚宝门,见守门军昼掠人物,心甚不平,因以好言谕之。军惭怒搏兴甫,兴甫连踣数军。

军以达于指挥,下檄逮兴甫。兴甫昂然,随檄至指挥署。指挥心慑其勇,置善搏者什人堂上,堂下列勇士佰人,然后传呼兴甫入。

兴甫见指挥长揖不拜,抗辨,辞颇慷慨。指挥心异之,指其众曰:闻若技能,傥能击散堂上下众者,任若何往耳。

兴甫即结束下堂,拳所向处飒飒有风,众皆敛手避。径出其门,无敢止者。

尝客中山王府,夜侍王燕,请曰:今夕献薄技为王侑酒,可乎?

王曰:若何而可?

兴甫呼仆携一铁箍旧桶置地,去座五六尺,随取竹蔑座上。编圈大小略似桶,随手掷之,倏将桶腰箍密,而旧铁箍落矣。再作一圈,复如前掷之,恰合桶底,而桶底旧铁箍又落矣。王大惊叹。以为神技。

然兴甫艺力绝人,而细弱纔如婴儿。

挟技游北京,见有一勇士与陈蛮子者戏相搏甚酣,两人者素号多力。兴甫旁观窃笑。

两人搏已,勇士猝提兴甫手中左右摆欲掷,询曰:汝欲东耶西耶?

兴甫曰:第随所之。

语音未绝,兴甫已立于地,而勇士踣矣。

陈蛮子怒,径前捉兴甫两手,按于墙,墙为之动。兴甫突起右肩,肩蛮子胸,蛮子不觉亦踣,良久而起。与勇士皆再拜,愿为弟子。

以是名声益高。

时广西有僧名勒菩萨者,生平拳术无与敌,慕兴甫名,游食至吴,访兴甫,搏于北寺。寺有施食台,高寻丈,阔倍之。二人登台对搏。久之,兴甫一拳中僧右目,睛突出于面,僧以手抉去之,自分必死。益奋力角,足蹴兴甫堕台,伤其胸。兴甫归,内伤二日死,僧亦三日死。

[钱基博曰]兴甫性颇任侠。有恶少日聚人赌,必尽人赀乃已。兴甫闻之,携一笆斗,大可容半石,中置钱数千以往。恶少方博楼上,兴甫至,与博,佯败,后乃大胜。作欠伸曰:我倦欲归,不博矣。恶少愤欲诟侮之。兴甫以楼狭不可用武,尽取博胜得钱,实斗中几满。以两指撮斗唇,直其臂,徐步下楼,从容若空斗然。恶少大骇,不敢肆侮,询之人,知其为兴甫也。此予闻之姑苏一布商柳姓者,固不仅技勇可嗟异也已。

○石勇

石勇,温州东乡人。少失怙恃,双眸烱烱,虽黑夜能远视数十里。食兼人食,家贫不能得一饱。有戚奇其量,煮斗米十肴啖之,戏询曰饱乎。勇攒眉良久,应曰否否。主人大窘,以索食厨已空也。

其舅某,墁工也。毘罗寺僧佣造殿,乃邀勇往作役。役徒丛集,担者负者,不下数佰人。

舅誓于众曰:能运砖石一次重佰斤者,每佰斤得与之钱二十;重倍,与亦倍之;卒役,受佣值仍如例。

众皆踊跃。然他人率为力所限,无能多负。而勇独左右肩承,往往数倍于众。顾必绕行避寺中菜畦,路迂远,勇心嫌之,竟破篱率众横跨畦过,蹂践寺植菜蔬,纵横靡所不履。

菜佣见而哗阻。勇怒,举肱一挥,仆者数人,余或辟易。走赴寺告主僧。主僧者,曾为边帅,亦勇有力人也。出视,见勇东西逐菜佣,众噪和之,叱曰:汝曹何敢尔。

勇瞋目诟曰:秃方外人,乃与汝爷事耶?

疾飞担干击僧。僧笑避,伺勇益进,骈两指扣勇肩。勇痛不禁委木颠。众相顾失色,委勇窜避。勇伏地乞宥。僧曰:竖子有几斤力,便目无人耶?盍起随老僧来。

手扶勇臂,痛顿失。随至寺,僧询勇何便为此。

曰:小人力食恒不能果腹,冀多负倍得钱谋一饱餐耳。

僧曰:汝善啖乎?寺厨虽寡藏,当足汝啖,何不早告我而损我蔬也。

语毕,顾左右欲有言。勇亟曰:傥得蒙赐食,幸甚。奈不惯寺中蔬食何?

僧见其状殊可哂,睨之笑曰:寺中例不许食肉,此戒勉为汝破矣。老僧乃不意汝更馋肉。

遂命炊饭蒸肉,盛巨盂,佐以鸡鱼数品,可十人餐。勇狂喜大啖,顷刻已尽,抚腹拱谢。僧命锢一室,三日无与食饮,至期瞰之,则神色自若。僧曰:孺子可教,诚非碌碌者。

时清德宗御宇之二十年也。方是时,中日失和,某经略备兵闽浙,御日需人才。僧故经略僚吏也,作书予勇。辞其舅,賷往见经略,得官把总。引卒千人,随副将张必胜守海口炮台。

一夕,夜半,诸将吏枕戈卧方酣。忽炮声轰然。副将遣人视,奔告石把总恇扰擅发炮。副将怒,缚勇,欲斩之。申经略,经略知有异,传勇诘责。勇曰:某岂病狂,适因守视时,远见数里外有敌船向台驶,某恐其乘不备袭我,往复禀报,辗转误机事耳。

副将在傍斥曰:汝欲诳言,谝大帅耶?

正驳诘间,俄海谍报至,言敌船二,驶口外,为炮台击沈其一,其一创而走。经略知勇言信,喜,释其缚。谓副将曰:汝徒高官,乃卤莽不明功罪若此,是汝才不足以莅勇也。今夺汝官与勇,而以勇官畀汝者,汝心甘乎?

副将惭伏不敢言。

[钱基博曰]此会稽陶臬司杏南尝为予言者。顷读邑子张选手缮瘦石偶记亦载之,谓其遭际遇合,殆与蒲聊斋所志大力将军相伯仲也。不亦然哉。后勇仕至福建水陆师提督,其名位差亦比肩云。

○僧念亮

念亮者,无锡嵩山寺僧也。太平天国黄和锦克无锡,遣兵徇堠山。堠山在嵩山西北十里,居民聚众邀念亮往同御之。念亮持铁鞭奋身独出,适一骁将握大旗驰马挥众来迎敌,念亮迈步窜入所乘马腹下贴卧。马惊驶跃,倒撞其人下马。挥鞭疾击,碎其首而褰其旗,和锦兵夺气,众噪而前,大败之。

[钱基博曰]予家老仆华老老为予言。念亮,俗姓杨,四川人。或日:其人故大盗也,殆以捕急,避官中人眼目,削发变貌为僧云。

○王子仁

王子仁,江阴周庄人。儒而贫,授读同村武举人家,室厅事侧。厅事为武举人教子弟习武之所,系绳梁间,悬布囊,中实以斗许砂粒,重数十斤,名曰砂囊,拳击之以练臀力。而囊悬当路,颇障行。子仁出入必以手推之,始颇觉重不任。久之,惯无所难矣。

一日,解学归,踯躅行陇上。有樵夫相迎担薪至,道狭不能避,子仁衣敝旧,猝为薪坏。子仁怒,诟樵。樵不逊,曰:若衣自不牢,乃欲咎予担薪乎。

子仁拉薪担,必欲责樵偿。樵欺子仁懦不武,舍担奋拳欲欧之。子仁怒,伸手推樵如推囊。樵大吼,倒跌十许步,仆地,僵不起。子仁心怕欲遁,已为耕者所见,执诉官。

官素号明察,莅视,命仵人验报。谓樵者左胸当子仁手所着处,肋骨尽折,向内陷,伤心脏,故死,然非有拳勇者不能相创若此。

子仁泣自陈非拳勇者,官则讯子仁何业。曰:授读武举人家。

曰:子从武举人习艺乎。

曰:否。

然则子若何推樵者?

子仁具言樵者相殴还推状。

官则又曰:推以何手。

曰右手。

官命起侧身用右手作推势,选壮夫伪为樵者,立其前当之。触手翻转如秋叶,有数人疾扶其人,乃得止勿倾跌。子仁亦愕不自解何以右手力致巨若是。

官呵命之曰:易左手。

左手推则绝无力,其人止勿动如故。

官谓子仁曰:汝家离此几何。

曰:不远。

曰:吾欲临汝家稍憇,汝导我。

抵所居,察之,无戎器,不似武勇者家。又命导视武举人家,及门,呼先子仁进,官随之。登厅事,适道砂囊下过。子仁无意起右手推之,囊应手去数丈。官见,命易用左手推。纔微动不及尺。

官曰:止,得之矣。此若习用右手推囊,日久遂不自知其力滋长;而左手不用,故力弱不任推也。惟樵不慎损人衣,又不逊欲殴,而若手推之以自卫,情非出于相杀,是若罪有可原,而樵咎由自取也,吾姑宽若勿论抵。

子仁感激出涕称青天,叩首无算。

判是狱者,闻为鄞县陈康祺云。

[钱基博曰]吾又闻有村夫子,教村童书,童或辍读,辄喜骈右手中食两指拍棹以相警。久之,拍处凹成洼,亦不为意。一日,遇道友,戏拍其肩,友剧痛,手痿不能举。延医视,盖肩骨折也,闻者莫解。其亦此类也夫。

○嘉定老人

嘉定老人,不知其名,似丁姓。予遇之浔阳客馆,与对室居。见其手烟管,口衔吸,倚机坐室门闲眺。视所及,目有光弈弈,如两竿竹随目以运。心愕异,走其室,拱谒。皤然一老人,须发雪白矣。老人起延坐,辞色颇谦。

予餂之曰:翁视烱烱,必有异能。

翁哂不应亦不谢。

馆人故识老人,从旁儳语之曰:客负绝伎,今又闲无事,肯怀不一试博此爷笑乎?

老人则掀髯大噱,伸手取机上铜元数十枚,齐缘若贯索,而指撮其两端曰:东壁柱有大小木星二,连若葫芦,视吾掷中之何如?

语毕,铜元应声脱手飞而不散落,铿然中柱上,齐嵌入。整圆若小铜柱,木星深蔽不得见,数之得三十九枚。予大惊伏,曰:吾故知翁异人也!

后馆人为予言曰:老人占籍嘉定,业贩磁,每岁必贸货于此。尝授徒数佰人,惟一少年为所爱,能得老人传而不尽,顾颇自喜,戏欲踣其师。老人曰:竖子乃欲戏老夫。老夫今坐勿动,设能踣者,任若何欲耳。少年佰计不得踣。一日,见老人俛首坐,假寐,口涎垂及尺,以为可踣。乃掩其后,双手攀老人肩。老人不觉仰,头触少年胸,少年遽仰似欲先老人踣者。老人疾反两手后伸捉少年手,倒提掷己前。兀立,欲动勿得动,流涕被面,口哀老人曰:师幸恕予,予身麻木欲绝矣。老人笑曰:小苦自愈,微老人捉汝勿俾跌者,汝则大苦矣,汝乃不知感乎?少年虽哀无谁何,久之,乃能行动自遂云。

[钱基博曰]老人又自言:甲午战后,有日本人尝欲师予,以重金为贽。予则告之曰:汝吾敌也,吾国将士死于辽阳之役者不知几何,吾今授子以武术,子或尽吾伎以授子国人,而反刃于我国,子之计则得矣,而吾何以对国人哉?吾不忍也!其人固言火器愈烈,使击无裨于今日之战斗。予应之曰:无裨战斗,子又奚学焉?夫子,吾友也,吾傥诳子金,授子伎而不尽其术,则是吾不信于朋友也,吾亦不为也。然子必强吾勿欲,吾祇有诳子而已,异日幸勿以见诳相督过也。其人戄然而退。呜呼!若老人者,可以风矣!

○庖人

无锡林今吾作客江右,佣一庖人,见其袒背治膳,有刀痕一缕,缘脊下划然沟其背为两。心疑之,问焉。

庖人面若甚楚,应曰:予,剧盗也。今勿敢为矣。

今吾曰:何故?

庖人曰:予不为盗久,可为主人言之。予游某地,见荒野危楼耸云汉,四无比邻,然离市不远。问之市人,知为一老寡妇居,富有赀产,无子,方嫁其女,为治衣饰甚盛。私念嫁女必丰衣饰,此人情,虽不如告者,伙頣沉沉,当可饱橐归也,且妇女何能为?毅然往。夜登其屋,闻室中作老妇人声呼曰:首饰匣藏未?慎防小人胠箧去也。一女子应曰:藏某室东壁第几箱,加锁矣。予既窃听知藏所,心益忻喜,谓探囊可取。良久,伺无声,匐行趋檐,两足钩椽头,倒挂垂其身,手攀楼窗拨关入,如顷间所闻女子言。启箱,取匣出,跃窗下。将及地,微觉寒气一缕,袭背若淋,体噤欲痿。抵地,欲起立,已不能直其躬。不觉背痛若拆,大惊号宥命。忽闻女子声临窗呼曰:若何人。予忍痛应曰:予某,幸乞娘宥。女子叱曰:若狗!若思吾家畏盗者,亦不敢以母女两人踽踽僻处此矣,若乃不自量盗吾家乎!既知乞宥,姑贳汝。予曰:虽蒙娘宥,然予痿不能兴,奈何?女子笑曰:此创大不宜治,治则加痛矣。惟不治不能兴,畏痛者无治,汝自审思。予哭曰:吾不任加痛矣。女子曰:亦任汝狗痿地耳。予乃大号怕曰:吾岂长痿不能兴乎?愿治愿治。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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