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息了民怨,感动得民变首领夏密自缚来降,不到半年,州内清平安定。谁知那高赐等人暗地里用重金贿赂大将军梁冀,梁冀派快马送信为高赐说情。文姬又献计道:“不如立即将高赐斩首,藉没家产充公,推说大将军信已来迟了。大将军若要借机报复,就此不作官也就罢了。”从此李固对于女儿,竟是敬重多于喜爱,直到身陷牢狱,还常常为她不是男儿而捻须叹息。
这时文姬又说出一番道理来:“孩儿想,梁冀断然不会就此罢休,爹爹也绝对不肯迁就。偏偏京师百姓对爹爹希望极大——这就把您推上风口啦。不过,孩儿以为说得也有道理,还是在家静观为好。”
李固只是默默地不住点头。趁沐浴更的机会,他又将这利害关系仔细回味一番,一个等待时机的计划形成了。为了造成梁冀们的麻痹,他打算忍受一些人的误解和指责,来换取时间,以便日后施展他的政治抱负。舍此,他李固一生还图什么呢?
这时,三个儿子和门生工成都已到家,全家欢天喜地,互相问候欢叙。一会儿,酒席也摆好了。王成说:“夫人命请细乐班子,现已到了,是否就奏起来?”李固正要答话,家人又报道:“有几位官人拜候。”
他沉思了一会儿,忙说:“快回话,李固虽蒙恩赦,还需在家修愈,区区苦衷,祈请见谅。今后不论故交好友……
[续李固之死上一小节],一概不见!”转身又对王成嘱咐道:“今后切记不可招摇,乐班子也退了吧。”
原来那时,多有上门求学的风气,早几年慕名前来李固门下求学的多达七十余人。这王成本是随来京师投的,谁知竟被梁冀门客掳去做了“自卖人”,因此流落街头,被李固收留做了门生。到了李固入狱,门生也顷刻散尽,唯剩这王成誓死不去,情愿留下来跑做家人。患难中,李固对他也格外青眼相看,在狱时还经常指点他的学业。
一时家人又来报道:大鸿肿杜乔在前门破口大骂,另一批客人被挡在门外。许夫人劝道:“杜叔荣这一年来不避嫌疑,时常照应家里。你如今将他挡在门外,我们脸面往哪搁?”
李固迟疑了一会儿,平静地说:“杜叔荣一班义士日后自然明白我的苦心。至于那帮阿谀奉承的随风客,我正要借他们的嘴去发牢騒呢。”于是再也不理睬,只顾闷了头吃饭。
饭桌上只剩下咀嚼的声音,谁也不愿再多话。文姬几次想逗个笑话,却也打不起精神来。
吃茶时,到底他的大儿忍不住,说:“爹爹未免太过虑了,其实京师百姓今日都在弹冠相庆。方才一岔,忘记禀告了:玄武大街集聚了上万人,尽是京城官吏百姓,都等着看父出狱呢。有人还摆了香案,真是盛况空前。”
三子李燮才十三岁,很是聪明伶俐,拍着手说:“真是的,人多得就像过元宵节一样,乌压压的望下见头。要不是大哥和王大叔在前面吆喝开路,咱们的轿子都过不去呢。”
李固瞪大两眼,端着的茶杯也停在空中,问:“这话当真么?”
玉成站起来说:“是的。市里百姓听说太尉出狱,都额首庆贺,口称万岁。这几年来,宦官外戚当道,动不动就封侯食邑,还不是苦了百姓,连中等人家都免不了兼并破产之苦呢。人们知道太尉坚守‘权去外戚、政归家’①的宗旨,虽则太尉仕途艰险,百姓们还是寄……”
言犹未尽,李固手中的茶杯“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人也跌倒在椅中。
顿时,文姬大声哭叫,许氏责骂不绝,王成等人不知所措,上下乱成了一团。
过了一会儿,李固才喘着气,摇摇手说:“莫怪他们,你们……歇去吧!”
入夜,白练似的月光倾泻下来,给偌大的公府越发增添了凄清、肃穆的气氛。
吃饭时的失态,使他感到了惭愧。他在年轻时就很能克制自己,经常挑着行李步行千里求师,为了学得真实学问,还一直隐姓埋名,甚至进了大学院里后,一般同业的学生都不知他就是司徒李部的儿子。为什么到了老年反倒容易冲动了?其实,这也难怪。若是早知道玄武门的情形,为什么还要将杜乔挡在门外呢?又有谁能想到,他精心设下的计划在一瞬间完全被打破了呢?世上有许多事是后悔不来的。人群涌上街头明明是对他寄予巨大希望,却偏偏使他预感到自己的死期已经来临。这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奇事么?
他睡不着,便披着棉袍慢慢踱入后园。园内众花早已调敝,唯有一丛丛秋菊正枝叶挺拔,在轻霜中傲然怒放。他微微叹口气,找来木瓢依次给菊花烧点。暗想,花草尚且能独立寒秋,而人却每每经不起一点风霜,实在可悲可叹!仰头看看天上,弯月在白纱般的云雾里穿行、一天星头烟灿晶亮。只见斗牛已浸入紫微之分,他不禁失声叹道:“汉家三百年运,衰微之兆已经显露啦。”
月光下,他那清瘦的面孔越发显得苍老,两行清泪突然悄悄地爬出来,在月光映照下闪着惨淡的光。他愤然拂袖一抹,随后匆匆入房抱出一张古琴来。
此时,拨着琴弦,他的头微微侧在一旁,脯却在急速地歉张。激越、愤怒的声从他手指上向园内散开去、散开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的仕途一生总是同宦外戚在纠缠?他与这些家伙们并无私人成见,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得以走上太尉的位置罢?
他深恨自己,身居太尉的职位,在一些根本大计上竟然如此软弱无能。他更恨自己这双被人们誉为“博览古今,穷神知变”的眼睛,竟然看不出胡广、赵诫之流如此偷生怕死!但是责怪他们又有什么用呢?人之不同,各如其面,宁死不屈的人本来就是难得的啊。即便是自己,除了拼死一搏的决心之外,又能有什么好的办法呢?最可恨梁氏一把持朝政,胁迫群臣,荼毒百姓,欺君罔上。“皇上……皇上啊!”他不禁对天呼唤,仿佛被腻不久的质帝就在面前。
质帝刘缵登基时只有八岁。那时,一连崩了两个皇帝,政局混乱。李固为家计,心里根本不赞成立他;无奈梁太后和她弟弟梁冀一手把持着,群臣不敢违抗,才立了这个幼主。后来发现,质帝虽然年幼,却很聪明,有一次竟当着群臣的面,眼睛瞪着骄横无忌梁冀说!“这人叫做‘跋扈将军’好啦!”说得众官大惊失。
李固曾多次规劝质帝多加小心,无奈质帝毕竟还是个孩子,哪里知道宫廷倾轧的危险,更不会用心提防梁太后和梁冀们的谋毒计。果然,这年六月,梁冀买通了质帝的侍从,用鸩煮饼给质帝吃,等李固赶到,质帝已经奄奄一息了。他告诉李固:“吃了煮饼,心里难受,喝点也许还能活。”这时,梁冀在旁制止说:“喝要吐,不能喝。”话音刚落,质帝就死了。李固急呼御医前来检查,梁冀知道李固已经生疑,便恨恨然拂袖离去。
此时,李固虽然心中明白,除了扑在御榻前号啕痛哭,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三年死了三个皇帝,也算是家最大的不幸了。库需藏挖空不算,又要增派多少赋税。偏偏每死一个皇帝,梁氏家族的权势又加添三分。立嗣大事已成了梁氏的专利权,每立一个皇帝,梁冀都有一份功劳,财势也像滚雪球一般越发壮大起来。他们把废立皇帝当作一本万利的生意来做,这奥妙已是人尽知的了。
这种情况怎能不叫李固忧心如焚?他能袖手作壁上观么?
他知道,要除掉这一霸,必须立一个年长有德。
①公元133年,全山崩、地震不绝,李固首次对策时提出这个主张。头脑清醒的皇帝。他坚信只有皇上才能搬开这块巨石……然而,要立清河王刘蒜的主张早在策立质帝的时候,就被梁冀挡了回来,如之奈何呢?
那天晚间,李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家里,大鸿胪杜乔已经等候多时了,看着他又黑又瘦的面孔,杜乔焦急地说:“李公!如今事艰难,您更应保重。人都巴望,有李公在,就有希望在,您切不可将命掷!这些天您没日没夜地跟那班腐朽们论,能谈出什么……
[续李固之死上一小节]来?真不如……”
李固摇摇手:“你我势孤力单,难图大事。众多公卿久食汉禄,必有忠信,岂能把他们撇在一边?再说,近日我和众人接谈,可知大家的心情还是一样的。”
“哼哼,要说一样,那是保住高官厚禄的心情一样。他们除了空发议论,唉声叹气,还能放出什么高论来?”
李固将手背在身后,在庭堂里走了几个来回。最后目光又停在一幅《细柳营书》的条幅上。那字迹虽经过三百多年,看上去却有新墨慾滴的感觉,确实是件珍品。
“李公!您知道蠡吾侯①已经进京了么?”见李固点头,杜乔忙说:“梁冀嫁如此急不可待,心怀鬼胎。我看您也应学绛侯故事,把清河王请进京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事不宜迟,为何迟疑不决?”
①即桓帝刘志。
“叔荣,你一腔热血,我心里清楚。可今日之事,与周亚夫故事可不一样哪。我虽官居太尉之职,手中却无周亚夫的实权。梁冀这个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一旦激起兵变,岂不是害了清河王?”他的目光忽然严峻起来:“你我在此难当头之际,都应克己待人,尽力与朝臣们系手合力。我决心己定,此次决不妥协!”说罢用力将一支象牙挠头掰断。
正说着,家人来报:“司徒胡广、司空赵诫来拜。”李固急忙出去迎接,一面叮嘱杜乔:“他们二位正气尚存,你切不可造次。”
赵诫是个稍有富态的中年人,虽出身中等家庭,仕途倒一帆风顺,新近由刺史擢升司空,正是雄心勃勃,有所作为的时候。近来见李固四奔走,朝野都在议论清河工如何如何,内心也有所动。他进门便说:“胡老说,太尉几天来很是辛苦,因此唤学生同来劳慰。”说毕又起身拱手道:“关于策立么,学生管见……”
李固忙道:“愿闻高见?杜叔荣是肝胆之人,直说无妨。”
“是呵是呵!”胡广拖着沙哑的嗓子应道。他虽已七十高龄,又是四朝元老,但仍逊言恭,从不自以为是。他家有继母在堂,朝夕省视,从不怠慢,并且熟谙典章,办事周全老到,在士大大中很有一些清名。
“不敢。太尉忧虑的,是柞三绝,朝政不稳。而今百官心中自有贤明君主在,为何不召公卿聚会,广求群议,共扶明主,振刷朝纲?一旦圣人出,纲纪立,那就谁也不好抗命了。”
“是呵是呵!上应天心,下合众望嘛。”胡广也道。
李固没有反应,只是望着烛花呆呆地出神。赵诫的办法,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梁冀新近又害了几个言官,弄得朝上更没几个敢说话的人了。何况现在大家都知道蠢吾侯已进京,万一,会上没人说真话,岂不画虎不成反类犬了吗?
“太尉,”赵诫又急急地道:“学生这次由青州来,看到豪绅巨富兼并之风更盛了。这些人大都有宦官重臣做后台,鱼肉乡里简直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百姓苦不堪言,强者铤而走险,横行州郡;弱者卖儿鬻女,饿死道旁,真真惨不忍睹!倘若家再不得明主,亡之日已经不远了!”说罢,竟失声唏嘘起来。
杜乔哼了一声,忍不住站起身:“这些道理太尉还不知道吗?你只说说,若是公卿聚会,有多少人敢说话吧!”
“是呵是呵!如今宦官外戚当道,朝纲不振,运民心一蹶不起罗。”胡广应道。话音刚落,忽然觉得他的家、中常侍丁肃那副鹰隼般的嘴脸在他眼前一跳,不禁脸红起来,好在谁也没有在意。他想起这门事虽则不美,然而毕竟是必要的——就像他也竭力举荐天下名士一样。值此动荡之秋,多一条路就少一分险呵。
“你是说赵某不敢直言么?”赵诫涨红了脸忿忿回道:“当年八使案察天下,所举犯官尽是重臣外戚。有人请顺帝不必追究,李太尉挺身据理力争,赵某也是响应之人。就是那一次,大将军的叔父才倒了台。”他平日见李固十分推崇杜乔,心中就有几分不快,正好趁机发泄出来。不过他到底有涵养,只是挑衅地看看杜乔,那意思分明是:“你杜乔那时候在哪里?”
“罢哟,罢哟!”胡广慌忙劝解。
李固也起身摆手道:“各位都是家肽,难当头,不必为芥蒂小事所缠扰。赵公高见,各位以为可行吗?”
赵诫正在火头上,口又道:“如今虽说朝纲不振,然而士大夫都以太尉高风为楷模。太尉鲆直一生,两次遭‘飞章’①陷害,一次被贬,但仍志不改初,一如当年出山策对时的风格,真是德高望重,海内钦佩。今日有太尉率某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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