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策立,倘若百官还是不肯说话,真真白食汉家俸禄、猪狗不如!”说毕,又转过脸去看看胡广。
“是呵,是呵!”
李固心想,事至今日,也没有别的什么好招数。朝中公卿经过几天奔走,虽说害怕梁冀,大都心里还明白。再说,梁氏已将蠢吾侯刘志迎入京师,一旦造成事实,那就一切都落空了。况且,即便众官都不开口,自己就可以沉默么?便道:“各位既然以为可行,依照三公通论的旧典,不妨以我三人名义致函梁大将军,建议公卿聚会,共议所立。”
李固这话,不过是要将二人拴紧,那赵诫却求之不得。他巴望赶紧建立拥戴天子的功勋,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也好,也好。”胡广左右权衡了好半天,终于说道:“大将军每每自比周勃、霍光,不妨多多褒美几句。”
一直忙到了叫,三人才将信写好。看着胡广战战兢兢、赵诫豪爽洒地签了名,李固这才略感有些轻松。在他看来,只要众议一成,梁氏也就只得附从,总不至于失信于天下——故此也有些悠哉悠哉起来。
那杜乔本是心直口快,见赵诫如此大义凛然,果敢爽直,顿时疑团尽释,慌忙赔礼。赵诫全不介意,一笑置之,引起众人哈哈一笑。
李固这才想起,从早晨忙到现在还粒米未进,早就饥肠辘辘了。一时兴起,命人摆上酒菜。
这时胡广从袖中抽出一个字轴来,双手捧到李固面前道:“太尉高风,学生五内感佩,恭录了太尉赠黄世英的名句②,尚祈笑纳。”众人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晓晓者易缺,佼佼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那字写得典雅雍容、遭劲俊逸。那轴子装潢也极精巧,众人交口称赞。没容李固细品其中滋味,胡广一招手,一个家人又从阶下捧一个食盒上来。胡广解释道:“这是小女今晨送给内子的寿礼,名‘百乌朝凤’,出自宫中御厨之手。学生每思太尉连日劳,寝食不安,一点趣物,不成敬意。”大家慌忙将那盒“百鸟朝凤”放至桌中央。
李固暗想,怪道朝野交口争颂胡伯始,确实有人……
[续李固之死上一小节]所不及的好,真个八面玲珑。“天下中庸有胡公”③啊。一时高兴,也顾不上多想,满斟一杯,举过头顶,大声说:“质帝在天之灵庇佑!”想起质帝惨遭毒手。心中一酸,泪已滚了下来。哽咽着道:“列位明鉴李固硬直一生,虽屡遭挫折,并没有结。今天一聚,共谋大计,之兴衰,在此一举!”说罢一饮而尽。
崇德殿前四只铜鼎香烟袅袅,殿内议案一排开。众官僚们身着朝服,鱼贯入殿。梁冀自居首位,以下顺次是三公、列侯、九卿和享受二千石以上的各大臣。
若说“议”,这班朝臣们谁人不知清河王刘蒜与皇族血缘最近,而且正当盛年,又有德行守,是最合适不过的。可是各自心中都有一盘小九九——朝野纷传,蠢吾侯刘志与梁冀的婚事提前了,蠢吾侯本人已经等在京城,梁冀分明是要立蠢吾侯无疑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众人还在推三却四,哼哼卿卿,谁也没有真正提出个人来。有的故作深恩熟虑之态,有的干脆装聋作哑。那崇德殁虽大,空气却像石块一般冰冷,使人感到呼吸艰难;那时间虽还在流逝,却一分一秒都像一年一季似的难挨!
李固心中如同油煎一般。他本来想,自己身居三公之位,不便多说;并且几天奔走,听到了许多忠愤激烈的言谈,这些慷慨之士一定会见义勇为,及时提出自己的主张。可是眼前的情况出乎意料,竟没有一个人说话,再拖下来,若有人将蠢吾侯顶出来。岂不糟糕?况且那梁冀虽不说话,一双狼似的凶眼却在睃来睃去,睃得许多人不敢正视了。为了打破僵局,他便将议策立的重大意义说了一番,为家推举贤明君主,不可以小人之心附趋权贵等等;同时以目示意杜乔。
那杜乔早已按捺不住,立时将清河王的种种好摆将出来。随后李固、赵诫等人也说明了自己的主见。那胡广照例“是呵”一番,而且特别说明,此次公卿聚会,是同梁大将军共同议定的,大家尽可以畅述己见,以臣工唱喝之心倡立明主。
梁冀虽说有心立蠢吾侯,却也自知没有什么道理。接到李固等人书信,他本不愿召开朝会。只因一方面信中着实替他戴了几顶高帽子,另一方面偏偏有几个门客献计说“蠢吾侯与大将军有,不如让那些朝臣们望风献媚,也好堵天下人之口”。梁冀生
①飞章:即今日的“诬告信”。
②即李固写结黄琼的信中的一段话。
③当时士人中有“万事万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的说法。鲁莽,并无多少心机,此时见众口一词,无言可答,也只好忍气吞声了。
众官僚见梁冀并不开口,脸上也无异常反应,一时似乎大局已定。他们疑疑惑惑了一阵之后,就纷纷发言,争先恐后地表白自己衷心拥戴清河王的愚忠。更有几个生怕日后清河王登极会遭猜疑,拼命歌功颂德一番,有两个竟手舞足蹈,即席作赋,很是热闹。
“邀天之福!”李固心中暗暗祈祷。这晚,他回家倒头便睡。多少天来,他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这晚梁冀,回府后心情烦躁,像一根鱼刺在喉,吐不出,咽不下,着实不舒服。这时他才发觉中了李固他们的圈套,正想杀个把门客来出气,中常侍曹腾求见来了。
这曹腾生得浓眉大眼,脸圆胖,只是下颔溜光,嗓音尖细。出于阉人的本,他的馅媚和狡猾总是像钻在死人肚子里的白鳝一样。在他看来,梁太后摄政,不如说是梁冀擅权。连崩三个皇帝,一半是梁冀弄鬼,一半也是无意,这江山日后说不定会姓梁呢。更何况李固从早年对策起就屡次怂恿皇上斥遣黄门宦官,他们早就跟李固结下了不解之仇。进得门来,他对梁冀笑着说:“大将军有今日,恐怕就不会有明日了。”
“嗯?”
“你累世有椒房之宠,才有今日的显荣;若是立了清河,就失去了这一条。再说,你的门客多,招怨也多。谁都知道清河王严明,掌了权政,只怕您祸事不远了!……为大将军长保富贵之计,只有立蠢吾侯,现在还来得及。”
梁冀心里骂道:“混账滑头!”嘴里却说:“正要请教,立蠢吾侯,可……可有道理?”这梁冀生来便有口吃的毛病。为这,也不知杀了多少医生。后来不知哪位酸儒考出周勃、霍光也是结巴,才算罢休。
曹腾诡秘地一笑:“有大将军的威风,便有道理在。”
这晚,他们谈到三更。
……第二天,梁冀下令重会公卿。
崇德殿周围,兵列戟张,气象森严。梁冀气势汹汹,带剑人殿,高声大叫:“太后有旨!令我立蠢吾侯,众卿有何话……话说?”
众公卿一听“重令”,心中早已有数。此刻只有两筛糠的份儿,谁还能说出半句来?那些昨日表态快的只顾懊悔不迭,那些口齿不清的却在暗中庆幸。杜乔刚说一句“昨日已定……”,台阶下曹腾领着一帮人立时喧嚣鼓噪起来。
曹腾大叫:“大后懿旨,言之不恭者斩。”
那赵诫闻言,一颗心像劈空里一只手将它抓去了似的,一派慷慨之词早已化作一身冷汗,流到爪哇莫名沟里去了。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可自己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胡广哪里见过这阵仗?心中只是暗暗叫苦,面如死灰,哆嗦着说:“是呵,是呵……”
梁冀又将眼睛瞪在李固身上,一些稍有良心的大臣也将期望的眼光集中到李固身上。李固见此情状,心中明白,之兴衰,在此一举,舍生取义,正在此时。看着这帮临阵退缩、见危求的丑类,他真要口骂出:“冠败类!”然而他忍住了,思忖着用什么办法挽回这个局面。
空气在凝固中燃烧……
他将目光从那行尸走肉的世界里劈过,如同漆黑夜空里闪过一道电光:人人低下脸,不敢与他的目光相碰。胡广几次向他递去眼,分明暗示他不必认真,不可固执,“晓晓者易缺,伎伎者易污呵。”无奈李固不理,只得将头低下,再也不敢抬起。
李固竭力想使自己冷静下来,可扭歪的脸却不听话,肌肉还一个劲地突突跳着。他的感官告诉他,此时再争也无用了,他的理智却在喊:然而不能不说!
他从心底深叹一声,沉痛他说:“我等食汉禄、受恩,宗祀大事怎能当作儿戏?”
杜乔大叫:“这是裹胁群臣!”
曹腾对梁冀尖声喊:“大鸿沪杜乔出言不逊,臣请剑斩之!”
梁冀喝道:“乱棍夹、夹出去!”
李固不理,自顾说:“适才……”
曹腾对梁冀一眨眼,梁冀拍案厉声宣布:
“罂会!”
李固冷笑几声,既然拂袖退席。众官连头也不敢抬。李……
[续李固之死上一小节]固见众人如此怯儒,不禁对天长叹:“乎!乎!”
当晚,李固便接到太后懿旨,被罢免了。他还不死心,又上表太后,重申己见,梁氏更加恨之入骨。一年之后,梁冀再次诬告李固;于是下狱……
一生坎坷磋陀倒也罢了,李固没有料到,一天的变化也能如此之剧!刚出狱时,他还打算暂时销声匿迹,等待皇帝一旦清醒,便可再行计议,澄清政事,实现他的抱负。可他怎能料到,京都百姓竟对他抱有这么大的热望?对此,他感到了安慰,更感到了悔恨。
那么,下一步呢,就从容地去死么?他已是五十四岁的人了,死不足惜。问题是,不是太便宜梁冀了么?
此时此刻,梁冀那个凶残暴戾的嘴脸,胡广和赵诫那种萎缩屈从的面目,出狱时那老妇人抢天号地的神态,都在他眼前跳动……他热血翻涌,手指在琴弦上越拨越急,被早霜染白了的须眉,在秋菊和残月间激烈地晃动。
一个大合手,铮地一声,子弦断了。
“哎呀!”
李固回头,见文姬立在廊下。她一手扶廊柱,一手轻轻拭去眼泪,在月朦胧中,婀娜的身影显得格外修长。
“夜深了,你还不睡么?”他说。
“孩儿站这儿已有一个时辰了。”
他看看文姬清秀的面容,明亮的眸子,心里翻腾起一难以抑制的痛苦念头,随即又把含着的一口唾沫咽了下去,淡淡地说:“睡去吧。”
文姬惺慢地跪下,哽咽着说:“孩儿虽系女流,也想为父分忧呢!”
“孩儿明白,今日玄武门一事,梁冀正好有了把柄,咱家大祸临头了!”说着,她泪流满面地抱住李固的双膝。
李固将她扶起,望着她微微摆动的裙据,木然地叹口气,又抬头看看已经偏西的残月,只得承认:“也许看不见月圆了。”
文姬愤然叫道:“李氏不能绝!”
李固沉吟不语。他何尝没想过?在狱中就曾多次考虑。梁氏毒死质帝、裹胁群臣的罪行,只有他最清楚,他不能愧对历史,一死之后,若能留下一个儿子,不仅李氏胤嗣得继,一旦皇上察知他的冤情,此子便可继承遗志……但是,梁冀的羽密布,覆巢之下能容得一个完雏吗?
“孩儿之见:三弟尚未成年,较易于避人耳目,应设法保护他。”
李固仍然沉默无言。保住小儿子,可是将他托给谁呢?近的必受注意,不能托;不的不可信,也不能托。他微微摇头了。
“孩儿这次进京,乡下都知道要接三弟去儿家小住。孩儿今晨就出城回去,将三弟藏入暖轿,日后托付王成,埋名隐姓投奔异乡,也许还可存李氏一脉。父一生理想,孩儿尽知,令三弟牢牢记住,将来必然继承父未竟之志。”文姬一口气把主意说完,肩上似卸下一座大山,靠在柱上喘息着,等着父的裁决。见父只不吱声,她又急道:“爹爹!孩儿听说。看檐下之冰便可知天下寒,看今日民心也可知梁氏末日不远。大家绑在一,死也是白死!爹爹可以不为子嗣计,难道也不为家着想么?”
“这,”他叹口气道:“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只怕梁冀一心狠手毒,门客细极多。当年汝南袁着因为表奏梁冀不法,梁冀便四搜捕;袁着诈称病故,藏在棺材里想逃走,还被他查到了。你能回乡,别人就不会起疑心吗?”
“这个,孩儿已想过。此去乡里,盗匪极多,官军素来束手无策。父听到孩儿消息,便是计成之时。”略顿一顿,又坚定地补充道:“孩儿决心以无用之躯,换取三弟日后成功,也不辜负父教养一生。此次能再见爹爹一面,死亦无憾!”
他明白,依照汉律:犯官被诛,凡出阁女子罪不旁及,文姬本来可以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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