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确是海内人望,德高学深,愿以千金许配令郎,永结秦晋之好。另外——”曹腾凑到李固耳边尖声说:“大将军还将保奏阁下官复原职,日后不失封侯。未知尊意如何?”
李固懒得同他说,沉默了一会儿。
“自然,阁下为了表明诚意,不妨表奏……”
“表奏什么?”
“曹腾听说,弘农人宰宣想上言大将军有周公之功,今既封其诸子,则其妻也应封为邑君。如阁下杲有美意,不妨先声夺人,其实……”
是怎样一笔令人恶心的交易!李固实在想不出,今生今世居然受到这种佞的这般污辱!此时,他才真正感到自己一生是个悲剧。他脸泛白,浑身颤抖,竟一句话也骂不出来。
这时一个家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享道:“刚才进城的商人们传说,西门外皿口林有一辆李府的轿车,车中一位年轻妇人被刺死,零星物散了一地,怕是大小遭了歹徒!”
李固明白,这就是文姬让他等的消息。不过,为何这样快,是文姬担心迟了他父就听不见,死亦不能瞑目吗?
泪无声地爬过他苍白的脸,顺着胡须,沾了前。他想起文姬幼时曾声言自己将来要作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不料竟应在这上面!他将眼睛闭上。再也不去理睬曹腾。
这曹腾坐的尴尬,只得起身告辞。临出门,他想了想,又折回来补一句:“杜乔听说不好,望阁下留意。”
原来这天上午,曹腾是先害了杜乔才去李府的。这曹腾做常侍以来,经他手死的大臣已早不下数十,可他没料到在杜乔面前讨了没趣。
这天上午,他闯进杜乔的宅子,传梁太后的旨意令杜乔自尽,扔下一条白绢威胁道:“早从宜,全家妻小还得苟全。”
“杜乔生来磊落,自阉尚且不会,何况自杀?就是自杀,别人也不会相信!”
“你敢蔑视太后懿旨!”他尖起嗓子喊道。
“我死于贼之手,来生尚可报仇;死于自尽,祖宗也都含羞。哈哈哈!”
曹腾又羞又恼,便下令用白绢套在杜乔颈上,拴在马后。待拖到中都狱,早已气绝了。曹腾将尸停在玄武门路口,令人四高叫:“有敢临近者,罪诛全家!”一面又派人传大将军令,请胡广、赵诫前来“监护”……
再说李固听得一声“杜乔不好”,两眼早已直了。果然一会儿有人报道杜乔已停尸示众了,更由无声的悲泣变成号啕痛哭。
“叔荣兄!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呀!”他捶顿足,一面号啕着,一面踉踉跄跄冲出门去。
一家人都跟在他后头。
满城百姓昨日还沉浸在太尉出狱的庆慰里,今天听说太尉哭尸去了,立时全城轰动起来,更有一些人加入那痛哭的行列,队伍浩浩荡荡,越来越大,直奔玄武门而去。
胡广、赵诫二人明明知道这“监护”的侮辱太大。却又不敢不来。胡广虽说新近补了李固的缺,又因立新帝封了安乐乡侯,可他也自知谁也没有把他当作太尉看。大将军可以命令太尉,太尉还值钱么?反正事已至此,他俩就如卖婬的娼妓一样,既已失身一次,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他们刚下轿子,便远远看见李固的队伍,想回避又不敢走开,只得硬着头皮迎上去。
“李公!……”他们拱着手,满面羞惭地一边招呼,一边偷看他的脸。
“二位还有面目立于人世吗?”李固一面推开他们,一面径自走去。
“是呵,是呵!”胡广莫名其妙地道。
“李公!还是……莫要临近的好。”赵诫用手指指梁冀的告示,将他拦住。
“原来,……哈哈哈!滚开!”李固头也不回地走过去,人流立即将他俩冲到一边去了。
杜乔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两拳紫握,双眼瞪圆。看得出来死前曾有过一番挣扎和怒骂。
李固跪在尸旁边,两手轻轻地把他被拖碎的丝理平,将尸身上的泥土拍净,又用长袖将他嘴角鼻孔流出的血迹擦掉。
“杜公临死时有什么话吗?”他问看守校尉。
一个校尉将杜乔临死时的情形说了一遍。
“说得好,骂得好!”李固突然拍手放声大笑起来,整个广场都被这撕人肺腑的笑声撼动了。
他理齐了服,扶正了帽子,向尸拜了几拜,口中历数杜乔生平往……
[续李固之死上一小节]事。当说到众官慑于梁冀婬威,竟然不以社稷生民为重,屈从贼,以求苟全,唯有杜乔挺身而出、坚守本义时,他流着泪站直身,大声说:“足下用自己的行为证实了自己的誓言,不愧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生以理全,死与义合,古代圣贤所追求的,你做到了!你的一死,可为百世楷模,令苟且从逆之徒愧死!可笑那梁冀凶残,竟然连叫你自尽的本领都没有,哈哈……”说罢又仰天大笑。
围观的市民百姓们无不应声落泪。胡广和赵诫缩在一边,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听到李固赞颂杜乔,痛驾梁冀和苟且偷生之徒,突然也相对掩面大哭起来。一个看守校尉当场下盔甲,跑回家里去了。
人,越聚越多,把玄武门到平城门一带围得泄不通。号哭、怒骂之声,随着愈刮愈猛的秋风在洛阳上空回旋,震撼宫门。
恰好这天下午,梁冀由北郊围猎回来,被挡在街上。他听说李固竟敢聚众哭尸,当场令家丁斩杀数十百姓,驱车冲进人围。
“李固,你竟敢、敢如……如此猖獗嘛!”梁冀喊。
李固正是火上加油,分外激愤。他冲到车前,指荷梁冀破口大骂:“……你这祸殃民的贼!你以为天下敢言之士也能杀绝吗!”
血与泪的交流早已使百姓们愤怒起来,“揍死他!”有人喊。“剥他的皮!”有的人已卷起袖子。
梁冀本来凭着一时火气冲了进来。此时陷入人群重围之中,见李固如此模样,已有几分慌乱了。他以手指着李固:“你,你、你……”只是说不出来。
李固骂得兴起,猛转过身,奋力扶起杜乔尸,让他直挺挺地靠在自己前,指着梁冀喊:“我要再替杜叔荣骂几句:你这死有余辜的下流胚!我等着你!日后你死,鞭尸剔肉也不能解我心头之恨!你明为拥戴天子,实则篡权夺位,质帝在天之灵也要生吃你这万世不赦的恶鬼!”
梁冀吓得筋骨瘫软,目瞪口呆。听见“质帝”二字,更是一口痰涌在喉头,撞倒在车上,家丁们死命将他抢回。
洛阳街头,这日行人久久不散。不知谁们低低哼起了一首流传在京城的歌谣,众人高声和唱,最后形成了冲天大一般的歌声:
直如弦那直如弦,死道边那死道边;
曲如钩那曲如钩,反封候那反封侯!
这一夜,天黑得墨漆一般。掌灯时节,又是一阵沉雷滚过,愈下愈急的雨滴敲在瓦顶上,竟同催人上阵的战鼓一般响亮。
李府的庭堂里,到烛火通明,如同白昼。
李固靠在正中的榻上,“哈哈!哈哈哈!”笑个不停。
“爹爹这几年怕也没这么高兴过。”儿子有些骇然地说。
“几年?我一生也没做过如此畅快的事!哈哈哈!”从玄武门回来,他一直就这样笑着,实在累得不行了,就倚在榻上喘息一会儿。他是多么的痛快呀!这前所未有的冲动使他进入一个新的境界,只有现在他才感到自己并不孤立。昨天他还希望皇上有朝一日醒悟过来,清除贼,重振纲纪;现在他觉得他有信心,有力量。和杜乔这样的人在一起,和那么愤激的百姓们在一起,天道人心足以使乱臣贼子丧胆落魄,无疾而死。而他是胜利者。
“您还是用一点饭吧,今夜雨大,他们一时怕还来不了呢。”许夫人说。
“用大杯斟酒来!”李固叫道。此刻,他俨然是位凯旋的将军。死,无疑是将军身上无比光荣的勋章。
“将大门打开,不必再关了!”他又说道。他不知道,家人们也没有告诉他:大门早就关不上了,门内外站满了京都的百姓,就在那雨丝织成的帘下窃窃私语:“太尉怕是疯了吧?”他高兴哩。
喝过几杯之后,他面微红,更加兴致勃发,又令人将古琴搬出。他将琴放在上,抚琴凝想一会儿,唱道:
植桑为用兮取其直,丈夫立世兮不惧死,
固身虽殁兮义己得,后之良史兮岂有私!
屋内,喝着,唱着,笑着;屋外,看着,听着,哭着。
二鼓时分,门外喧嚷起来。
只见曹腾带校尉们杀气腾腾地走进来,李固将琴一推,问:“来取头吗?”
曹腾冷笑道:“事至今日,曹腾无能为力了。”
李固哈哈大笑:“你不日死于万民之手李固确也无能为力!”
曹腾尖起嗓子对校尉喊道:“太后懿旨:李固籍没全家,一应财物,汝军自取。”
“慢!”李固喝道。“取经带来!”一个家人将他事先准备好的紫缓带替他佩好。他正对校尉们说:“我本位列三公之首,今虽已除官,却是死于职守,汝军公干,不得无理。来吧!”
……玄武门示众的尸又多了李固一具。他的头虽砍去了,尸身却挺然不倒,一直在玄武门前坐了十二天。那缓带也陪着他在秋风中飞舞,像一只紫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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