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袍先生 - 萌动的邪念

作者: 陈忠实8,200】字 目 录

自己的褥子折成窄窄的一络,挤挤拥拥铺满了床铺。我在我们班的辖区里铺上了铺盖被褥。天气虽是深秋季节,却不见冷,一个个小伙子,脱得只穿一条褲衩,在走道上擦洗,光着身子把脏水倒到室外的渗水井里。

我心里更觉别扭,坐在床铺上,看着一个个男性特征暴露无遗的身体,很替他们难为情。我自懂事以后,就没有在外边过夜。即使夏天,父親也不许穿短袖和短褲,连布袜布鞋也要穿戴整齐,不许不能暴露的肌肉露出来。现在,看着这么多赤躶躶的男性肌体,我更觉得难于当面脱下衣服,解开褲带了。

我悄然脱衣,迅速钻入被筒,却无法入睡,嘻笑吵闹声像戳乱了麻雀窝,好多人逞能说笑,引逗大伙发笑。

熄灯铃响过,马灯被宿舍舍长一口吹灭,宿舍里静下来。

一个细小沙哑的却是清晰的声音在宿舍里传播,像人们在夜静时听到的国外电台的播音——

“南山里有座古寺院,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领着小和尚,终日念经诵道,修身养性,一心要修行成仙。小和尚原是老和尚拾来的被人遗弃了的一个孤儿,无家无根,在老和尚膝前长大了。老和尚对他十分钟爱,管教也非常严格,每逢正月十五古寺的香火祭日,就把小和尚推到后殿,锁起来,不许他看见进香的女人,以免誘惑。小和尚长到二十岁,还没见过异性,十分纯真。老和尚非常得意自己培养出一个心灵纯净的真人,绝不会被世俗的情慾所侵染。”

“为了试验这个小和尚的纯洁性儿,老和尚领他下山来,走进了繁华热闹的西安东大街。”

“老和尚突然发现,小和尚不见了,一回头,小和尚站在十字路边,呆呆地盯着一个漂亮女子出神,口角的涎水吊到胸膛上。老和尚一见,气得脸都扭歪了,急步走上去,又不好当着大街上的人发作,就狠狠地说:‘那是魔鬼!’”

“小和尚傻乎乎地笑着:‘魔鬼多可爱呀!我要一个魔鬼……’”

宿舍里,楼上楼下腾起一片压抑着的笑声。我的心里一悸,似乎那个说故事的人,是专门影射我的编撰。那个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

“老和尚领着小和尚回到寺院,狠狠教训了三天三夜,说那个魔鬼如何可恶,可憎。小和尚不知心里如何,嘴头上表示憎恶那个魔鬼了。老和尚平气之后,就想到自己教育方法上的缺点,只采取隔离的方法不行,应该让小和尚在女人窝儿里锻炼出铁石心肠来。”

“老和尚在进香之日,让小和尚和自己一样盘腿坐在祭坛两边,合手闭目。为了试探小和尚看见进香的女人是否春心浮动,他在小和尚的腿上平放了一只鼓。为了避免小和尚的疑心,他给自己的腿上也放了一面鼓。”

“进香的女人络绎不绝,老和尚微微启动眼皮,看见小和尚两眼闭得紧紧的,自己就合上眼。不一会儿,老和尚听到对面‘咚’地一声鼓响,心里一震,暗自骂道:‘这小子春心动了!算我白费了训戒的功夫!’睁眼看时,那小和尚的眼还是闭得严严的,嘴角流出涎水来了。正气恨间,又连续听到两声鼓响……”

“进香完毕,游人走尽。老和尚追问:‘什么东西敲鼓?’小和尚低头不语,羞惭难当,不好说话。”

“小和尚十分佩服师父练成了真功,始终未听到鼓响,就跪下请罪。请罪之后,还不见老和尚起来,他就献殷勤,去搬老和尚腿上的鼓。不料——鼓的那一面,被戳了个大窟窿……”

突然爆发的笑声,终于招来了值勤教师的禁斥。

我的脸上热臊臊的,这些没有教养的人,将来要作为人师表的教员,却在宿舍里讲这样下流的故事,太粗野了!我总疑心故事的说者,是在影射我,不,简直是侮辱我的人格!

我很苦闷,孤单。我走路,有人在背后模仿,讥笑;我说话,有人模仿,取笑;我简直无所适从,连说话也不知该怎样说了,路也不会走了。我最头疼的是音乐课和体育课。我一张口唱歌,大家就笑,说我的声音是“撇”音,连音乐老师都笑。体育课更难受,我穿着长袍接受体育老师的篮球训练时,体育老师先笑得直不起腰来……每逢上这两门课,我就请病假。

漫长的一月过去了,我没有快乐,也没有温暖,一切习性全乱了套,为了躲避众人的讥笑,我整天呆在教室里不出门,以避免外班的学生的讥诮的眼光。我失去学习下去的信心了,想想两年时间,真是难得磨到底。我终于下决心退学,回家当农夫务庄稼去。

早晨一进教室,我看到后墙壁的黑板前,围着好多同学在观看。这块黑板是“生活园地”,登载本班的好人好事的宣传阵地,大约有什么消息了。我走到跟前一看,在“新同学简介”栏内,写着一段取笑我的话。因为这个速成班的学生,参差不齐,不断地有从各方介绍来的学员揷入,所以这儿开了一方“新同学介绍栏”。有人把介绍我的文字作了修改,变成这样:

“徐慎行,字孔五十六。男性,二十二岁。籍贯:山东孔府。人称蓝袍先生,实乃孔家店的遗少……”

整个教室里的同学都咧着大嘴朝我笑。

我不好发作,走出教室,向班主任请了病假,回来收拾了书籍用具,就向班长说一声请过病假的话,回到宿舍。

我捆了行李,在校园里静寂下来的时候,背起行装,从后门走出去。匆匆走过学校所在的山门镇的街巷,就沿着小河的低矮的河堤向东走去。我像抖落了满背的芒刺,终于从那些讨厌的讥诮的眼睛的包围中逃脱了。说真的,他们看不惯我,我还看不惯他们哪!他们容不下我,我心里也容不下他们那些粗野少教的行为!

走着走着,我听到背后有人呼叫我的名字,而且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一回头,就惊奇地站住了,我的同桌田芳正气喘吁吁地奔上来。

“你……为啥要走?”她奔过来,站住,双手叉腰,气喘不迭,水汪汪的眼睛里,气愤,惊讶以及素有的柔情,“嗯?偷跑了?”

“我不想进修了。”我心死而气平。

“那不行,你得回去跟班主任说一声。”她放下一只手,另一只手还叉在腰里,“连纪律性儿都没有!”

“你是什么人?”我不在乎,“管我?”

“我是班干部!”她理直气壮。

我才记起,她是班里的宣传委员。我不屑地笑笑说:“我要回家务庄稼去了!”

“国家刚解放,到处缺乏人民教员。”她说,“政府到处搜集有点文化的青年,集中培训,也满足不了乡村学校的需要。你倒好……当逃兵!”

我想,既然国家这样需要我,你们为什么欺侮我?我依然瞅着远处,执意要走。

“共产党毛主席领导我们闹革命,翻身了,解放了,自由了!大伙在一块学习,多高兴!”她在给我宣传,“咱们班的同学,都是些穷人家的孩子,要不是解放,能这么自由吗?你怎么能回去呢?”

这些大道理,早听惯了,然而由她一泻而出,却不是说教,有真情在。她见我还不回头,就从我的背上扯被子,说:“我从山门镇看病回来,看见你从街东头走出去了,我就撵你。我不撵你,我就失掉班干部的责任心了。你要是一定要走,也该跟我回去,给班主任打个招呼……。”

我只好跟她走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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